弥斯跟着竖起耳朵。
“传说罗沙城里有恶魔。”
凯神秘兮兮地说,“我朋友上个月刚从那里回来,他说他亲眼看见了。”
“天啊,恶魔居然真的存在?我从没听说过!”萨拉尔震惊道。
他还安抚地拍拍弥斯,假装这位不是世上最大的怪物。弥斯抓起他的手,坚定地按回原位。
“哈哈,我开玩笑的,恶魔当然不存在我朋友大概瞧见了某种怪物,或者扮成怪物的疯子。”
凯被他们的反应逗乐了。
“听着,恶魔啊神明啊,全是坑人的套路。记住这个,被骗的概率能少九成九。”
弥斯抬起眼,看了凯好一会儿:“既然没有恶魔与神,‘混沌魔神’算什么?”
“灾夜只是自然现象,没有证据表明它是人为的。‘混沌魔神’不过是民间编造的说法,毕竟没人清楚灾夜的成因。”
凯好脾气地解释道,“你知道,人们总喜欢把无法理解的事情推到‘神’身上。”
说着,他拎起一瓶“私奔的决心”,在眼前晃了晃。
鲜红的小药丸哗啦啦滚动。隔着玻璃瓶,凯的黄眼睛有些变形。
“就像这瓶药。我就没指望卖出去多少,世上哪有那么多人私奔?结果它的销量就像‘神迹’。”
“最近我才发现,我卖过药的地方,盗窃案全都大幅增加……那群混账,他们在偷心和偷情之间选择了偷窃!”
萨拉尔充满同情地补刀:“还可以偷袭。”
弥斯头皮一紧,他怀疑那是萨拉尔买药的真实目的。
其实他还有件事想问问凯既然你认为“混沌魔神”是编造,那么封印魔神的萨拉尔呢?
不过看见萨拉尔不以为意的模样,弥斯也就懒得问了,眼下还有更值得他注意的事。
弥斯瞥向那个始终没打开过的行李箱。箱子的魔法波动很微弱,但它就是让他莫名在意。
凯这个人也同样。此人目前对他们没有敌意,可他的气味有点寡淡,比其他人类少了些什么。
弥斯动动身体,把萨拉尔挤到车门边。
要真出了变故,他就把这家伙踹下马车这样萨拉尔能存活,还不会碍手碍脚,甚至十分解压,简直一举三得。
……然而接下来的旅程十分乏味。
商队选的路平稳又安全,马车摇篮般轻轻摇晃,晃得弥斯昏昏欲睡。午餐时,商队停下车辆,向客人们提供咸牛肉和小面包。
面包还不错。咸牛肉只有薄薄一片,咸得惊人。凯只咬了一小口,就皱着眉放下了。他从背包里掏出干酪、熏鱼和腌黄瓜,并慷慨地分享给两位同行者。
两人都谢绝了。
弥斯对食物没有要求,萨拉尔也是当一个人吃了三百多年的盐烤蘑菇,他很难再对其他食物挑挑拣拣。
吃饱喝足,弥斯的困意越发沉重。人类欲.望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还无法熟练抵抗。终于,午后暖烘烘的空气里,他不幸陷入梦乡。
马车摇来晃去,弥斯身体逐渐歪倒。车身一个颠簸,他的脑袋砸上萨拉尔的肩膀。
萨拉尔没躲,他定睛看了弥斯许久,继而垂下视线。一道阳光斜在地面,刚好碰到他的靴尖。
“哎。”坐在对面的凯摇摇头,用口型感叹,“我们的游侠警惕性不高啊。”
“一向如此。”萨拉尔小声说。
弥斯大概天生缺乏“警惕性”这种东西。魔神先生在他肩膀上熟睡,心口紧贴他的手臂,心跳一下下撞击他的皮肤。
不久前,萨拉尔只能看见万千触肢的末端,它们在地面肆意游走。的心跳如果那些交响般的韵律算是心跳的话填满了广袤的黑暗。
那声音从不变化,永不停歇,时针般精确。直至今日,它还在他脑海深处回荡。
萨拉尔阖上双眼,头颅以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低一点,再低一点。终于,他嗅到了活物的温热气息。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抽动,似乎想要校准什么。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有做。
!!
没事,这药买都买了。总会有人在偷窃和偷袭之间选择偷心。
弥斯:人类还是太过迟钝,我将排除一切隐患。
弥斯:(两分钟后)睡死,砸到宿敌都不醒。
萨拉尔:……[鼓掌]
[元宝]一点货币单位和购买力设定:
1金环=10银盾=1000元
1银盾=100铜齿=100元
1铜齿=4铜克尔=1元
目前他俩的现金(不含珠宝)有四个金环和一些银盾,大概六七千块吧。
卡恩斯少爷被流放圆环镇之后的生活费是每个月十金环,他在首都时得有一百多。
第7章 古怪香气:书店偶遇。
弥斯是被萨拉尔晃醒的。
他睁开眼时,商队刚在城门停下。商队只负责把他们送到罗沙城门口,人们必须独立通过入城检查。
罗沙城的城墙很高,墙缝里长着蔫巴巴的杂草。太阳刚刚落下,青灰石墙和阴影浑然一体,变得暗沉模糊,威慑力直线下降。
附近大概死了什么动物,墙头黑压压停满乌鸦。粗哑的叫声不绝于耳,吵得人心浮气躁。
凯先一步与他们告别,艰难地拽着行李箱离开了。临行前,他还不忘推荐城里最划算的旅店。
萨拉尔吞了颗“私奔的决心”,转手递给弥斯一颗,示意他吃下去。
“药没问题,我确认过了。”他说。
“我为什么要吃?”弥斯狐疑道。
他怀疑凯是个骗子,至少在他眼里,萨拉尔的存在感一点没减。
“卡恩斯家族很麻烦,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
萨拉尔没有解释太多,“我们最好别被卫兵记住如果只有我隐藏,卫兵会对你的脸印象很深,间接牵连我。”
弥斯格外真诚地建议:“那我帮你把眼珠子挖掉,保证没人认出你来。”
萨拉尔:“简直天才,我怎么没想到呢?”
“很好,接下来的社交和杂活全都交给你啦,我只会在必要的时候把眼睛治好……”
他话还没说完,弥斯咕咚咽下了“私奔的决心”。
弥斯不清楚覆盆子什么味道,但这东西真有点好吃。
……
趁药效还在,萨拉尔先一步去了城里的书店。他一口气挑了十来本书,还未雨绸缪地加了本词典。
只要不碰装帧精美的高档货,普通书本不算贵。作为代价,它们的纸页薄如蝉翼,墨水有股奇怪的涩味。
《世界简史》
《魔法基础论》
《一百个常用法术》
《灾夜的八种可能成因》
……
奴隶的词汇量只能应付低俗小说,正经书籍的词又长又复杂,弥斯认得有点艰难。
他唯一确定的是,其中没有关于“混沌魔神”或“圣萨拉尔”的书。准确地说,附近书架也没有。
弥斯趁萨拉尔低头挑书,溜达到更远的角落,停在故事书区域。
在这里,他们的名字被写在书名上,和奇幻传说、睡前故事摆在一起。
有一本甚至还有简笔画封面。画面上萨拉尔身披红披风,高举一把滑稽的剑。他的眼睛只有两个黑色墨点,大笑的嘴巴占了脸的一半,看起来傻乎乎的。
弥斯翻开这本《勇敢的萨拉尔》。
这是一本儿童画册,每页只有一两行文字。
它告诉弥斯,萨拉尔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平民家庭,从小显露出了不得的战斗天赋,长大后被国王召见。
国王莫名其妙宣布,萨拉尔是唯一能击败混沌魔神的人。萨拉尔莫名其妙信了,他背着披风提着宝剑,孤零零一个人冲向张牙舞爪的……呃,混沌魔神?
弥斯冲图上的“混沌魔神”直皱眉。作者很没想象力地把他画成了床单幽灵,只不过格外大、格外黑。
最后一页,萨拉尔的剑刺入魔神心口,终结了灾夜。他本人也在魔神的诅咒下死亡,死时脸上还挂着傻笑。
弥斯:“……”
萨拉尔三百年的封印直接被省略,带领的上千精锐更是提都没提。整个故事唯一的“勇敢”元素,大概是萨拉尔敢于相信国王的鬼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连他都觉得萨拉尔罪不至此。
“您要买这本书吗?”一个柔和女声在他身边响起。
弥斯转过头,瞧见一个挎着篮子、三十多岁的女人。女人冲他拘谨地笑笑,重复道:“您要买这本书吗?……如果您不是很需要,能不能让给我?”
弥斯懒得回答,他选择把那本满是谎话的书放回原位。
他这才发现,《勇敢的萨拉尔》居然卖得不错,这是书架上最后一本。
“谢谢,漂亮的小伙子。”女人松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一袋面包丁,友好地递给他。
这是附近常见的小吃。面包店会把边角料和滞销货切成小块,混上黄油、蒜末和盐一起烤,很受小孩子们欢迎。
弥斯闻到一股细微的香味。
那并非面包的香气,更像女人本身的气味。它正是魔器商人缺少的东西,而且比其他人类包括萨拉尔还要浓郁许多。
那味道香甜又柔软,他不禁想到浇满热糖浆的松饼,它让他有些饥饿。令弥斯费解的是,饥饿感并非来自“他”的胃,而是来自黑暗更深处,某种属于“”的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