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画。请你留下这幅画,不要卖掉它。”
安提瑟说,听上去就像个即将远行的朋友,“对了,记得按时喂松果。”
“当然,既然它们将成为我的财产,你知道我有多喜欢钱。”龙妖精说,“……还有吗?”
安提瑟终于松开了那张卡片,像是放开恋人温暖的手。
他挪着僵硬的步子,走向僵立在门边的活标本艾弗,轻轻将它揽入怀中。
他轻轻吻了吻它的额头。
“……让我们一起丑陋地腐烂吧。”他温柔地回应道。
他们谁也没有说再见。
龙妖精的魔法辉光倾泻而出,几十根祖母绿针贯穿了安提瑟的身体,瞬间破坏了魔法回路的关键节点。
安提瑟的活标本仍站在原地,外观几乎没有损伤。
他拥抱着逝去的爱人,表情定格于浓浓的遗憾与悔恨,以及一丝浅淡的幸福。
两人的魔基彻底散去,畸形心脏停止了抽搐。只有畸果侵染的部分,还在徒劳地蠕动。
阴影之中,它既不如那幅画明亮,也不及那幅画鲜活。
狭小的窗户外,一只小鸟轻巧掠过。
……
没有精神烙印驱动,安提瑟设计的核心不可能再正常运转。弥斯轻松湮灭了完美造物的躯壳,以及畸果中的心脏部分。
他还顺便处理了那些碍事的活标本,只留下安提与艾弗的肉身当然,是在龙妖精的强烈要求下。
出乎意料的是,完美造物的湮灭,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兴许是人们从未考虑过离开,几乎没有人察觉到神国的崩解。
人们默契地忘记了先前的疯狂气氛,只是再谈起那些荒谬的死亡,他们的话语中出现了惋惜。而望向彼此时,众人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随意。
至于安提瑟与艾弗的“缺席”,还不如双胞胎消失来得轰动。人们纷纷猜测他们去了哪里,各种推断乱成了一锅粥。
一切似乎都变了,一切又似乎没有改变。
当然,弥斯无暇掰扯这些小事。眼下他快乐地抱着畸果不放,嘴角闪烁着感动的光泽。
“非常抱歉,这次没有帮上多少忙。”
卡伦神父坐在他们的房间,脚边蹲着肉桂、苹果和黄油,肩膀上还站着爪子小姐和黑猫奶奶神国消失,猫咪们抢劫了一番食堂,翘着尾巴逃走了。
“如果没有猫儿们的帮助,我们不知道要应付多少雇员。”萨拉尔诚恳地说,“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人们不再那样狂热,处事宽松了不少。我只说要看望朋友,出示了证件,红琥珀就放我进来了。”
卡伦神父说道,“有些人在寻找自己‘不慎丢失’的宠物,丹顿他们家……”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对夫妇几乎要哭晕过去,听说要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
肉桂咪呜几声,跳上了神父的膝盖。
“我会帮你找找你的小主人。”神父抚摸着猫咪,“不过,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回心转意,完美造物的影响非常微妙……”
“其实吧,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
萨拉尔倒了杯茶水,“辛蒂拉的‘沉沦稚子’没能正常诞生;安提瑟的‘完美造物’尽管成形了,却没能得到完整的意志完美造物的行为非常单纯,几乎没有心计。”
“要是艾弗先生接受了完美造物,成为那家伙的‘头脑’,事情绝对会更棘手。”
卡伦神父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
“行了行了,别再说废话,谈正事。”弥斯咽了口唾沫。
卡伦神父会意地低下头,掏出一张血染的信纸:“这是在安提瑟的宅邸找到的,塔丝阁下帮了不少……”
“这算什么正事?信纸又不会跑,什么时候看不行?”
弥斯不满道,双手捧起他的大宝贝,“专门把你叫来,是为了畸果!”
“抱歉,您请。”卡伦神父利落地收好信纸。
“我想到一个特别天才的主意。”弥斯说,“我们的蛇是合约魔法的产物,那么让它们吃下畸果,算不算用合约魔法消耗畸果?”
“这……应该算吧。”神父吃惊道。
弥斯满意地嗯了声:“这俩蛇脱身于我们的精神,必要时可以成为分身,但又不算我们的一部分……它主动把自己的魔力输送给我,不算我主动吃畸果吧?”
卡伦神父:“……”
他只听说过贵族洗钱,没听说过畸果的神力也能这么洗。
仔细想想,他还真的挑不出问题。合约魔法本就该作用于合约人,至于合约魔法的魔力从哪儿来,那是另一个问题。
“理论上可行。”最终,卡伦神父按了按太阳穴。
“我猜也是。”萨拉尔抿抿嘴唇,还是象征性地拉了个防护罩。
因为下一秒,餐刀和餐叉就被弥斯怼到了畸果上。
“给我吸干它。”他对两条蛇下令,“一人吸一半,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我盯着呢。”
接着他双手扒在餐桌边沿,下巴也搁在餐桌上。那双红眼睛闪闪发亮,表情活像在灶台旁边等肉排出锅。
餐刀嘴巴被畸果堵住,只能求助地瞧向萨拉尔。
“吃吧,”萨拉尔无奈道,“至少他知道分我们一半。”
弥斯立刻抬起脑袋,不满地哼哼:“我还不知道你,要是我不分你一半,你根本不会让我吃到。”
“倒也没错。”
萨拉尔瞧着两条奋力吞食畸果的蛇它们把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蛇含了一半畸果,咕嘟咕嘟啜饮魔力。画面像极了两个扣在一起的皮搋子,让人不忍直视。
神父显然也觉得这画面不太雅观,他干咳两声:“既然事情解决了,两位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萨拉尔耸耸肩:“钱都收了,合同得好好完成。而且那幅《世界的尽头》,我得讨回来再走。”
“而且……安提瑟和艾弗的葬礼,总不能让塔丝阁下一个人出席。你没意见吧,弥斯?”
“你说什么?什么意见?”弥斯专心致志地瞧着蛇,“哦,我明早要吃覆盆子奶油松饼。”
萨拉尔朝神父摊了摊手,微微翘起嘴角。
是夜。
萨拉尔刚在床上躺平,魔神大人原地一个弹射,直接飞到了床上。
他扯开萨拉尔的睡衣领口,严厉地审视了一番几日不见的肉垫。接着他满意地唔了一声,脸颊在大英雄胸口蹭了蹭,愉快地闭上眼。
和之前不同的是,弥斯八爪鱼般张开四肢,把萨拉尔抱得紧紧的,意图给他一整晚超乎想象的折磨。
萨拉尔拍拍身上沉甸甸的身体,然后他发现,弥斯大人已然睡熟了。
兴许是白天吸收了太多魔力,弥斯的体温比平时还要高,睡得也比平时还要沉。弥斯满足地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带着满足的“嗯嗯”声。
萨拉尔沉思片刻,一点点把身上的魔神团子揭下来,让弥斯转而抱住一卷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蹑手蹑脚出了房间,敲响某扇他留意已久的门。
“卡恩斯少爷!”
特鲁曼搓着手,一张脸有些僵,仿佛仍停留在完美造物的神国。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萨拉尔说。
“是、是因为弥斯先生……”
特鲁曼表情变得更僵了,他嗫喏半天,不安地动来动去:“我也没办法……他们之前特别排挤我,我只能、只能给他们找个更显眼的目标……”
“但我从没有直接说弥斯先生是男妓!是他们自己胡乱发散!……您之前不也和他闹矛盾了吗,您知道的,我一直站在您这边……我一直在弥补……”
“好吧,没有道歉,只有辩解。”
萨拉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其实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至于你的那些讨好,只是怕我仗着卡恩斯家族的势力,找你秋后算账。”
特鲁曼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水:“是我失礼了,是我失礼了。我诚恳地向您道歉,卡恩斯少爷。”
萨拉尔叹了口气:“弥斯又不是我的物品,你跟我道歉算什么?”
特鲁曼愣了愣,他的神情先是惊慌,随后逐渐出现一丝怒色。
“所以您过来,只是为了侮辱我,给您的小情人出气。”
特鲁曼咬紧牙关,“您果然跟传闻中毫无区别,居然让一名首都贵族,向那么一个低贱的家伙弯腰……”
“我姿态这么低,只是在尊重卡恩斯家族!别以为你有了魔力,之前那些破事儿就没人记得”
“嗯,我想好了。”
萨拉尔一拍手,“还是用二号方案吧。”
“什、什么二号方案?”
“一号方案,我温柔地抹掉你的记忆,毕竟我有一点点保密需求。”
“二号方案,我痛苦地抹掉你的记忆因为你对我的目标非常、非常不尊重,还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
“正好,我需要找个倒霉蛋试验一下”
萨拉尔伸展左臂,血肉鲁特琴再次成形。
琴弦不再是温和的淡红色,它们变成了透亮的深红,如同血珀。
全新的旋律在房间内回响。
它极其规整,节奏如同钟表的指针,又像是陌生人在深夜叩门。
特鲁曼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他双手抱头,脸上涕泪横流,两只眼珠朝着不同方向乱转。
“放过我!放过我……”
“我不该偷东西,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偷东西,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偷东西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不该……不……”
特鲁曼在骇人的尖叫声中晕倒在地,萨拉尔却没有收起琴弦。他只是弯下腰,指尖在特鲁曼眉心点了点
特鲁曼再度醒来时,他脑海里的“卡恩斯少爷”和“弥斯”,将会变成不知名贵族“卡翁斯”及其同伴“迈瑟”,只留下浅淡的印象。
“嗯……放花瓶碎片是哪几个小子来着……”
萨拉尔跨过口吐白沫的特鲁曼,随手把玩着血珀琴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