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繁琐背景、猎犬的巨大尸体,都只有寥寥几笔颜料。暖洋洋的阳光里,只有安提瑟格外生动
他明明穿着板正,动作却一团乱,表情带着惊愕与傻气,看上去甚至有点可爱。安提瑟的身边,放着一束火焰般绚烂的花朵,一切混乱而鲜活。
画框上吊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致我所爱的,所有不完美的瞬间。】
“弥斯!”萨拉尔突然出声。
其实无须萨拉尔提醒,弥斯也察觉了完美造物的破绽。
那颗被痛苦驱动的心脏,短暂地停止了跳动。
!!
弥斯大王,不懂人类情感,但非常自信[猫爪]
弥斯:安提和艾弗一定是仇人。
弥斯:我和萨拉尔也是仇人。
萨拉尔:……[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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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二次委托:萨拉尔的二号方案。
心脏停跳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如同凝入琥珀。
完美造物的动作凝固在半空,藏品们也在同一时间止住动作,仿佛关节突然锈住的人偶。这甚至称不上“死亡”,更像是失去发条的怀表。
弥斯顷刻扯出完美造物胸口的黑纱,从血肉之海捞出一颗心脏。完美造物的魔力循环被阻断,血珀来不及修补损伤。
那颗心飞离了胸腔。
作为神明的心脏,它看上去脆弱又柔软,与凡人的心并无区别。
失去了核心,完美造物登时失去了一层光华。神力褪去,它的皮肤变成了僵硬的胶质,眼眸只有干涩又坚硬的反光。它的胸腔之中,响起接连不断的,细碎的崩裂声响。
它周围的藏品,则成了失去提线的提线木偶它们无法保持平衡,尸体般僵硬地倒在地上。它们的魔基露水般散去,半点痕迹都没有剩下。
弥斯眸子再次扫过只有安提瑟和艾弗还站着。
完美造物的核心还没有消失,神力残渣努力地拢着两人的魔基,将它们缚在原地。
弥斯摊开手,那颗心脏在他掌心里微微抽搐,像只垂死的雏鸟。
只要毁掉这颗心脏,完美造物就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他只需要稍稍用力,给这一切混乱与痛苦画上句点……
“等、等等。”塔丝猛地扑上来,抱住他的手指,“我……他……”
龙妖精似乎想要拖延片刻,他哀求地看着弥斯,却不清楚自己在乞求什么。
弥斯身边,萨拉尔轻轻地叹息一声。
他用金光包覆双手,小心取走了那颗心。弥斯不满地看向萨拉尔,却见大英雄走到安提先生的活标本前,将那肉团飘浮在半空,双手在胸前交握。
萨拉尔闭上眼,再次念诵起晦涩的咒文。几缕金光从肉团中探出,绕着安提先生的标本打转。
活标本的双瞳浮现出一层金色微光,身体艰难地动了动。
“塔丝……阁下……”安提先生张开嘴,声音僵硬又干涩。
“塔丝阁下,我猜你还有些话想说。”
萨拉尔没有回头。
大英雄语气和缓,可他仍然牢牢控制着肉团,没有将它交给安提瑟。
“活人残余的肉身,标本残余的魔基,外加心脏残余的精神烙印这是最接近安提瑟克罗西恩的存在。”
话音刚落,龙妖精炮弹似的弹出去。他将身体化作拳头,狠狠揍向安提瑟的脸。
“你这头千年难遇的倔驴!”小小的身体发出刺耳的咆哮,“傻瓜!蠢货!钻牛角尖的混账!”
“……”
安提先生没有躲开,他滞涩地转动眼球,悲哀渐渐笼罩了他的脸。
“你都变成这个鬼样了,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为什么不向我求助?你个没断奶的可怜虫,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塔丝的声音有了哭腔,“我不是你的朋友吗?至少曾经是朋友!”
“对不起,塔丝。”
安提先生缓慢地说道,“我们……一直是朋友……”
“你可算是醒了!”
塔丝用力拉扯他的头发,“该死,你应该向全城的人道歉,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你知不知道”
安提瑟轻轻点了点头。
他艰难地转动石头做成的眸子,充满眷恋地看向不远处的画作。仿佛画中人不是自己,而是微笑的艾弗。
安提瑟像是第一次接触地面的婴儿,尝试着抬起脚,随后狠狠摔倒在地。
精致的礼帽摔到地上,一尘不染的正装沾满脏污,几颗纽扣被扯断了线,安提瑟却毫无察觉。他艰难地撑起身体,继续朝那幅画前进,仿佛那是地狱唯一的出口。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格外艰难。
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幅画。就在弥斯以为他要取走它的时候,安提瑟的指尖又猛然一收,仿佛被温润的木头灼痛了。
接着,他把手在礼服上擦了又擦,沉默许久。
最终,他只是轻轻吻了吻那张纸做的卡片,仿佛亲吻情人的手背。
“够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塔丝急火火地大叫。
“你犯了大错,听见没有?你要修正,你要赎罪!你哪怕是不完整的你必须纠正这一切!”
“完美造物能这样活下去,你也能。听着,这两位的魔法相当厉害,如果你……”
安提先生终于转过视线,他的双眼远不如之前明亮。然而此刻,它们却充盈着无比鲜活的自责、悔恨与满足。
其中唯独没有痛苦。
“不是所有错误,都是金钱和歉意能够抹消的。”
安提瑟艰难地说道,“我不是个孩子了,塔丝。我必须为我的选择付出代价,为那些无辜死者负责……”
塔丝猛地飞远了些,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有些急促。
“我是安提瑟克罗西恩。我想委托你,‘永不失手的塔丝迦’。”
安提瑟说,“我会把我全部的财产作为报酬,我的资金非常充足。”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仿佛在谈论一个刻于命运的使命,或是谈论他那位十恶不赦的父亲。
塔丝声音颤抖:“你知道我的标准,我可不是什么活儿都接……”
“我明白。”
安提瑟露出一个笨拙的,发自真心的微笑,“我其实符合你的标准,你知道。”
“完美造物害死了太多的人,还差点害死你。你看到的一切鲜血,都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龙妖精沉默了。
他在半空盘旋了会儿,轻轻落在安提瑟的肩膀上。
塔丝本想再朝安提瑟的脸来一拳,连胳膊都举起来了。结果到了最后,他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了安提瑟一巴掌。
触感像标本一样僵硬,像标本一样冰冷。
其实他知道,这件事一开始就没有多少回旋余地。因为萨拉尔只是把安提瑟的精神烙印送回肉身,除此之外,萨拉尔没有做出任何治疗举动。
他同样知道,他并不指望安提瑟克罗西恩当场忏悔求饶……他只是……也许他只是想和他的朋友好好告个别。
“你就不能自己下手吗?”
塔丝吸吸鼻子,翅膀无力地垂下,“怎么,到了这一步,你还要精益求精?”
“不,我只是一道残缺的意志,无法主动终止完美造物的魔法。”
安提瑟垂下双眼,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而你最清楚,什么是‘处刑’,什么是‘送别’。”
弥斯有点惊讶。
他们都明白,艾弗的魔基还在,没准也能复原出一点儿神志。他以为安提瑟恢复神志后,会想尽办法唤醒艾弗,可是安提瑟没有提过哪怕一句。
很奇妙的,此时此刻的安提瑟,让弥斯想起告别时分的艾弗。
连他都看得出来,安提瑟的神色过分平静了。
但那并非是心灰意冷、自暴自弃的赴死。哪怕算上记忆里的人类安提瑟,安提瑟都没有这样……鲜活过,就像干裂的树桩生出新芽。
他望着那幅溢满阳光的画,脸上的生机无异于第一次睁开眼的婴儿。毫无疑问,安提瑟克罗西恩渴望活下去,就算是以这样可笑的形态。
可是安提瑟说,他要与朋友告别,自此奔赴死亡。
弥斯无法理解这样荒谬的矛盾。
于是他下意识看向萨拉尔他所知道的、求生欲最强的人类他以为会在萨拉尔脸上看到疑问,看到一如既往的平静,再或者事不关己的漠然。
可是他看到了“理解”。
萨拉尔理解这些,就连那只龙妖精,似乎也能理解这些。
“我知道了。”塔丝迦说,“我接下这个委托,我还要狠狠花光你的财产。”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眼艾弗的活标本,“……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安提瑟?”
“说实话,这比我想象的难。”
安提瑟轻声说道,像是在回答某个遥远的疑问。
“可是我不能再违背自己的规矩……我不能再用人类做标本,更何况是我爱的人。”
“也是。你应该早点记起这回事,都说了这是条好规则。”
龙妖精慢慢飞上前,声音干涩极了,“所以这就是最后了,安提瑟克罗西恩。”
“是的。”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塔丝轻声问,声音从未如此肃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