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一直觉得人类的触肢不够灵巧手部的十根触肢过于僵硬,里头还有骨头,只能朝特定方向弯曲。而且它们还很短,末端连着笨拙的肉片,根本没有他原本的触肢灵活。
很久之前,萨拉尔专门揪了他的一大堆小触肢,把它们塞进手套。
然后这家伙会用自己的指头戳他,看触肢们如何在手套束缚下动作。要是弥斯当初足够了解人类文化,多少得给他比个中指。
可惜那时他……没有这个意识,只能烦躁地扭来扭去,“握住”萨拉尔戳过来的手指。
然后萨拉尔就会发出一声不太体面的傻笑,每次都这样。
现如今,他被套进了更精巧的“人皮手套”,动作也更像人类,萨拉尔反倒不那么自在。
也许对于人类来说,牵手是最小规模的拥抱。
想到这一点,弥斯把手握得更紧了。
两人双手紧握,表情维持着可疑的平静。他们躲过积了污水的泥坑,踩上相对干净的草地,挨个摊子瞧过去。
萨拉尔每样食物都买了一份,和弥斯“甜甜蜜蜜”分食。弥斯来者不拒,吃得嘴角沾满酱汁,然而并没有品出畸果的味道。
萨拉尔叹了口气,他掏出手帕,用给敌人擦嘴当遮掩,悄悄扔了个清洁咒。
他们一直紧紧握着双手,握得彼此指节都有点发白,关节咯吱咯吱响。
不少单身男女投来或欣赏或艳羡的表情。可惜,只有两位才知晓这个疼痛的小秘密。
食物区探索完,两个人又挤到小商品区附近都是平民,卖的小玩意儿也偏平民杂货品,乱七八糟的小件堆成一堆。
萨拉尔伸出手,从一堆破烂里掏出一块还算像样的怀表。
它的壳子是纯银的,有些发黑,上面布满磕碰痕迹。但萨拉尔看得出来,它并非保养不到位,而是上了年岁。表壳上还有个可以镶嵌宝石的小机关,能够嵌入不同大小的宝石。
当然,既然它出现在杂物摊上,上面必然没有宝石。
萨拉尔有些意动。
这块怀表不算名贵,使用痕迹恰到好处,适合用来安放塔丝的宝石。他刚抓起那块表,就听弥斯说:“你要买给那只龙妖精?”
魔神大人的问题非常单纯,弥斯估计是真好奇,萨拉尔却听得有点别扭。
他清清嗓子:“买给你。”
“我又不需要这种东西。”
“它更配你的游侠打扮,”萨拉尔说,“无论是‘卡恩斯小少爷’还是‘学者萨拉尔’,都不会用这么朴实的旧怀表。”
“让塔丝藏在你身上,可以更好地保障你的安全你不擅长防护魔法,不是吗?”
“你会这么好心?”弥斯狐疑。
听起来,萨拉尔简直像是在关心他。
“你行动能力强,也能弥补塔丝体力不足的短板。”萨拉尔流畅地说道,“再者,我知道你不高兴塔丝入队,这样也能让你们磨合一下。”
这下味儿对了,弥斯收下了那块怀表,随手将它挂在上腰带。
其实那怀表不算难看,表壳上刻有精致的日月纹样,宝石镶嵌的位置刚好在太阳与月亮的中央。
“两位真有眼光。”
摊主露出暧昧的笑容,“放心,我不信节律教会,只信不灭炉火炉灶之神会维护每一个家。”
“这是我远房亲戚留下的,据说是丈夫送给妻子的定情信物。他们打小就认识,婚后幸福极了,一起活到了九十多岁。”
弥斯、萨拉尔:“……”
他们一起活了三百多年,起码是这对夫妇的三倍以上。只不过他们的相处,大约和“甜蜜又幸福”这个形容沾不上边。
“这么好的古董,只需要一个金环!”
摊主还在继续,语气十分热情,生怕弥斯把戴好的怀表还回来,“戴着它,两位一定也能过得甜甜蜜蜜。”
突然,弥斯嗅到了极为浅淡的味道。
他即刻解下怀表,搁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果然,它透出一股非常稀薄的畸果气息。这回没有其他味道遮掩,弥斯闻得相当真切。
一个金环也值得,这回乌鸦神父总该帮他们付账了。
弥斯还没来得及开口,摊主一看他解下怀表,脸色先变了变:“我看你们挺喜欢这个怀表,又和它有点缘分,八个银盾怎么样?”
弥斯:“……”
萨拉尔露出温和的笑容:“六个银盾。这个怀表的宝石卡槽坏掉了,零件也没有按时更换,我们还得自己找人修。”
“卖四个银盾你也不亏,但我喜欢你刚才的故事,所以我才出六个银盾。”
摊主张了张嘴,半天唉了声:“行,六个银盾,拿走吧。”
“反正神父会给钱,干嘛费心砍价?”弥斯把玩着小巧精致的银怀表。
“哦,这个我会自己出钱。”萨拉尔说,“好歹算是我送你的东西,再找别人要钱太不像样。”
弥斯下意识觉得亏。但想到这是萨拉尔送,不,他从臣服的萨拉尔那里缴获的,他又觉得有点开心。
他想了想,用一块手帕包住这个小小的战利品。这回弥斯没有把它随便挂在腰上,而是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
转了一大圈,除了兔脚和怀表,他们没再找到任何沾有畸果气息的东西。
时间所剩无几,两人对视一眼,走向这地方最大的帐篷马戏团的红白圆帐篷。
他们还没走到门口,就碰上了满面春风的卡伦神父。
神父肩膀上站着一只斑尾林鸽,鸽子微微偏过脑袋,漆黑的豆眼瞧着他们。
“这只鸽子碰巧路过,它告诉我,肉桂找到了它的小主人。”
神父高兴地说道,“完美造物的影响消失后,孩子们是第一批清醒过来的。据说那孩子哭闹着要找肉桂,找到肉桂后,他哭着不停道歉,抱着它不肯松手。”
“苹果也被原来的家庭接回去了,遗弃黄油那家人没再出现,但黄油决心跟着爪子小姐按照它的说法,安提瑟宅邸的饭食比它原本的人家还好。”
卡伦神父的喜悦发自内心,他很少这样兴奋地说个不停。
鸽子咕咕叫了好几声,使劲拍着翅膀,像在拍打卡伦神父的耳朵。
萨拉尔:“它说什么?”
“它说它只是凑巧路过,想起我很挂念这件事,就顺嘴告诉我了。其实它特别讨厌那些猫,让我不要误会。”卡伦神父说道。
是巧合,还是幸运?
弥斯凑近了点,卡伦神父一如既往,没有多出奇怪的气味,鸽子也没有。
“对了,你们是打算调查马戏团吗?我刚才调查过了,动物们都十分喜欢这个地方。”
“有几只猴子爪子发炎,怎么都治不好,来了这里后很快好转……要是这里有不对劲的魔法波动,动物们应当更敏感才对。”
萨拉尔看向弥斯,弥斯摇摇头:“我还是想进去看看。”
结果他话音刚落,身上的联络魔器震动起来。
那是签完合同后,金特里教授提前分发给他们的。
这种联络魔器是探险特制款,看起来像个小小的金徽章,也就大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它比桑珀的海螺精致多了,通讯清晰得不可思议,还自带精准定位。
“我们的基础勘探做完了,天快黑了,得快点进入地下。”
巴博丽那倒豆子似的话语从魔器中传来。
“白天黑夜的魔力流动不太一样,夜间的遗迹魔力更活跃,更容易找到魔力异常点好的老师,我解释的时机有点问题总之你们快过来!”
弥斯抬头望向马戏团的尖顶。这地方太大,他们一时半会儿估计调查不完。
神父也算是调查畸果的专家,还有探知不祥的本事。如果他离这么近都没发现,可见这里的问题不算大,顶多又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微弱气味。
这一趟他们已经有所收获,先这样也罢。
他攥了攥萨拉尔的手,两人转身赶赴石门。
帐篷内。
“晚上的表演,都准备好了吧?”
一位员工擦擦额头上的汗,转向员工帐篷的新人。
新人:“准备好了,先生。”
“你小子够走运,我之前的替补刚好家里有事,不然我们可不会紧急招人。”
那员工感慨道,“这地方够神奇,目前为止的演出都很顺利。但作为我的替补,你可不能溜号……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俩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明白,先生。”
小个子新人露出微笑,脸上涂着夸张的油彩。
“你尽管放心,我对操纵人偶和腹语术都很有自信。”
“也是,我想团长也不会随随便便招人。”
员工笑起来,涂满油彩的嘴角弯得夸张,“一起赚大钱吧,凯先生。”
凯笑着点点头,望向帐篷外。
帐篷门没有合拢,露出一线天空。天穹正从鸢尾蓝转为深深的靛蓝,隐约现出几把星子,如同针尖刺透天鹅绒。
“天快黑了。”他有意无意地感叹。
……
“天快黑了,下次不许这么慢。”巴博丽说。
看得出她克制了情绪,然而事关友人行踪,她的脸还是绷得紧紧的。
萨拉尔谦卑地听着。
巴博丽那边匆匆忙忙测数据做准备,他们这边恩爱约会哪怕只是看上去恩爱约会那边不高兴简直太正常了。
弥斯终于松开了萨拉尔,他抬起被攥得发麻的手,将装有龙妖精的祖母绿安上怀表。
周围都是人,塔丝没有轻易现身。他只是短暂地探了个脑袋,告诉他们他没有意见。从始至终,他也没察觉到怀表上的畸果气味,足以见得那丝味道有多淡。
来这里的路上,萨拉尔把弥斯的发现告诉了卡伦神父。神父仔细检查了兔脚,最终只是摇摇头。
“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
他郑重说道,“按照弥斯先生的说法,怀表上的味道是突然出现的……这不太符合常理,至少我没见过这样的案例。”
神父没有直接否认弥斯的发现,但显然保留了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