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晟其实根本没睡。
他很少把注意力放在叶嘉淼身上，在家里几乎不跟他交流。
但此刻也清楚，怀孕确实给叶嘉淼的生理心理带来了巨大的变化。
叶嘉淼的作息乱七八糟。
晚饭时间睡到凌晨，自己在游戏室玩到后半夜才回来。
蒋晟的作息素来规律，但这夜却罕见地失眠了。
他闭着眼，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蹑手蹑脚爬上床的叶嘉淼，蜷着身子躺下，将额头抵着蒋晟的胳膊，仿佛怕吵醒蒋晟，小心翼翼把手放在蒋晟掌心里。
他是真嗜睡。
没过多久，叶嘉淼便呼吸平稳轻浅，细软的手指在睡梦里还无意识抓着蒋晟。
蒋晟怔愣了几秒，最终还是抽回手，转身背对着叶嘉淼。
他只睡了四个小时便起了，蒋晟今天要去学校。
叶嘉淼因为孕反严重，这几天都请假在家休息。本来老师也不敢管他，走个流程随便一张病历单便能糊弄过去。
昨晚打游戏打到深夜，但蒋晟起来时，哪怕眼睛都睁不开了，叶嘉淼也跟着起来。
他不去学校，其实没有必要这样。
但通常蒋晟一去学校，总是会回来很晚。
长时间看不到蒋晟，叶嘉淼就浑身难受。
所以即便人还迷糊着，他还是爬下床，跌跌撞撞到浴室，从后面抱着蒋晟的腰，脑袋抵在他的后背上，软着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啊~”
蒋晟动作顿了顿，放下剃须刀，挣脱叶嘉淼的怀抱，保持距离，又有些冷淡地说：“不用。”
起床气加上孕期的情绪不稳定，再加上亲密举动被拒绝，叶嘉淼脸色倏地沉下来。
他盯着蒋晟刚刮完胡子的下颌，抿了抿唇，阴阳怪气道：“去学校还需要特意收拾？你今天要见谁？”
俗话说三岁一代沟，蒋晟比叶嘉淼大四岁。
他确实不懂叶嘉淼的脑回路，不懂刮个胡子怎么就叫“特意打扮”？
蒋晟蹙了蹙眉，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叶嘉淼纠缠，放下剃须刀打算去换衣服。
叶嘉淼却坚定认为蒋晟是在逃避自己的问题。
他不依不饶，又追问：“你说啊？是上次给你送水的女生？还是给你发信息，问你周末有没有空的女生？”
蒋晟觉得他越来越离谱了，他说出的这些问题，之前已经发生过争执，本来翻篇了，叶嘉淼现在又翻出来无理取闹。
他赶着出门，而身后的叶嘉淼，因为身体持续性的不适跟烦躁，以及渴望得到关注却被无视的绝望，小少爷突然就开始生气了。
他突然抓起蒋晟刚放下的剃须刀，狠狠砸在地板上，并对着蒋晟的背影吼，“蒋晟，我在跟你讲话！”
“嘭——”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蒋晟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看向叶嘉淼的眼里结了一层冰霜。
他高出叶嘉淼许多，俯瞰的眼神压迫感十足，只见与他对视的叶嘉淼早已泪眼婆娑。
气得发抖的是叶嘉淼，张牙舞爪发脾气后又落泪的还是叶嘉淼。
蒋晟静静盯着他，“叶嘉淼，你在发什么疯？”
他声音低沉平缓，如同没有一丝波澜深潭。
“你不是有我的课表？还收买了我班上的同学？你在这装什么？”
这态度让叶嘉淼感到窒息。
而蒋晟说完这句话，便将脚边坏掉的剃须刀踢到一边，连眼神都不愿再给叶嘉淼一个，径直往外走去。
“蒋晟！”叶嘉淼莫名心慌，朝着他的背影喊，“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追上去，却被一阵眩晕钉在原地。
叶嘉淼撑着盥洗台，等缓过劲跑下楼时，保姆却告诉叶嘉淼，蒋晟连早餐都没吃就走了。
叶嘉淼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照顾他的保姆吓坏了，连忙扶着叶嘉淼坐在沙发上，并安慰道：“小少爷，可不能情绪激动，对你跟对孩子都不好的。”
叶嘉淼揉了揉眼睛，心里酸得发胀。
无论是强迫蒋晟留在身边，还是吃药打针备孕……
叶嘉淼只是想多得到蒋晟一点关注而已，他只是想要蒋晟给自己一点爱而已……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哽咽了许久才平复好心情。
他摸出手机，脸上还挂着泪痕，指尖都还在发颤，却已经点开置顶的对话框，一条接一条地给蒋晟发消息。
【我错了，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
【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下次不这样了。】
【我就是随口一问，是我太任性了……】
【蒋晟理理我，别生气……】
【我不舒服，吃不下任何东西，还想吐……】
叶嘉淼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却如同石沉大海，始终没有一点回应。
蒋晟冷落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叶嘉淼现在满脑子都是蒋晟在校园里跟人谈笑风生的画面。
校园墙上至今仍有人公开向他告白，他那么明亮耀眼，老师、同学、食堂阿姨，没有人不喜欢他。
而自己一个人被扔在家里，因为严重的孕反甚至无法出门。
嫉妒跟恐慌几乎要将叶嘉淼给逼疯，他咬了咬唇，再次打字道：【蒋晟，你回来陪陪我吧，我肚子好疼……】
第6章 逼问
蒋晟在实验室里，手机关了静音，也没放在身上。
在短暂的休息间隙里，终于有空看手机时，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以及一连串未读消息。
——全都来自叶嘉淼。
蒋晟下意识眉头拧紧，叶嘉淼总是这样……
明明他手里攥着蒋晟的课程表，明明之前因为这类事闹很凶时，蒋晟也跟他解释过，如果自己没回电话，那就是自己在忙。
不要无理取闹、不要连环轰炸。
这些话蒋晟之前说过好几次，可叶嘉淼一次都没听进去。
蒋晟只觉得心累，指尖划过屏幕，快速浏览叶嘉淼发的信息。
无非跟之前一样，千篇一律地道歉、卖惨，直到最后一句——
【蒋晟，你回来陪陪我吧，我肚子好疼……】
蒋晟目光顿住了，心莫名往下沉了沉，握着手机的指节也不自觉收紧。
稀里糊涂就成了“父亲”有关怀孕的知识，蒋晟其实不太懂，但孕早期容易出意外的常识，蒋晟还是明白的。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家里有保姆有司机，一通电话便有专业的家庭医生。
他忍不住怀疑这是叶嘉淼的借口，怀疑这是他为了骗自己回去的新把戏。
叶嘉淼在蒋晟这信誉度为零，他们之间产生的交集，从一开始就裹挟着欺骗与威胁。
他恨叶嘉淼，也恨这个本就不该存在的孩子。
可如果叶嘉淼真出了事……
蒋晟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以及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紧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叶嘉淼年龄小不懂事，又娇气又迷糊，嘴比脑子快，做事顾前不顾后，我行我素，任性得毫无常识。
怀孕以来，胃口不好吃不下饭，叶嘉淼就不吃。困了就睡，不困又无聊的时候，也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能窝在游戏室里打好几个小时游戏。
作息一团糟，丝毫没有为人父母的自觉。
蒋晟闭了闭眼，压下眼中复杂的情绪，转身朝正在讨论的组员和导师走去。
“老师，师兄，不好意思，我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先去处理一下。”
蒋晟做事素来严谨认真，能让他提出请假，必然事态严重。
教授点了点头，“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蒋晟道过谢便往外走，他刚走出实验楼，热浪便扑面而来，阳光晃得刺眼，蒋晟加快脚步，却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蒋晟，你要出校吗？”师姐扬了扬手里的电瓶车钥匙，“听你语气着急，我正好要出去，送你出校门能快一点。”
他们学校占地广阔，从实验楼走到校门口，至少也要十几分钟。
蒋晟没有推辞。
一边走向停车区，一边和师姐简单交流了几句刚才导师提到的问题。
师姐刚把电瓶车从位置上推出来，递给蒋晟一个安全头盔时，不远处的树荫下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蒋晟——”
他蓦地回头，只见那个本该在家里“肚子疼”急到需要自己赶回去的叶嘉淼，此刻正穿着一身长衣长裤的休闲装，戴着顶渔夫帽，满脸怒意地瞪着自己。
“那不是大二的叶嘉淼学弟吗？你们……”师姐疑惑开口。
蒋晟将安全头盔递还给她，“抱歉，我现在不急着走了。”
叶嘉淼的名号大一便传遍了学校，谁不认识这嚣张跋扈的叶家小少爷？
师姐还未开口，蒋晟已经朝着叶嘉淼所在的树荫下走去了。
一个小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