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穆斯林们最为愤怒的缘由,终究还是那苛捐杂税。本已沉重的税负,又以宗教税之名强加于穆斯林头上。与奥斯曼统治时期的待遇形成鲜明对比,怨愤之情自然喷涌而出。其他势单力薄的少数教派想必亦是如此。然则欲维系帝国军力,就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更何况这宗教税的真正用意,原不在敛财聚富。
"若无力缴纳税赋,大可服兵役相抵。凡应征入伍之家,朝廷必减免赋税,此乃明令公告之事。"
"不交税就要被抓去充军,此话当真?!"
"若连这都要抱怨,大可改信他教。朕已赐予尔等充分的自由与宽容。"
"…."
征收宗教税纯粹是为了驱使穆斯林们自愿加入穆尔塔蒂军团。皇帝在上次战役中,既见证了自己亲手培养的军队之强盛,也看清了致命弱点那便是长枪方阵与生俱来的缺陷:可悲的机动性。若无法迫使敌军主动出击,战局只会陷入僵持。而相持愈久,补给线本就捉襟见肘的皇帝军队,终将被彻底击溃。
'我们需要更多穆尔塔蒂战士。若实在不可得,至少也得训练出一支能施展远程火力的新兵种。'
况且长枪方阵仅能出色地阻挡骑兵冲锋。理智尚存的骑兵绝不会朝枪林直冲而来。要想真正重创敌军铁骑,还得靠强力的远程火力。增编穆尔塔蒂军团正是为了弥补这等杀器。当然,这位皇帝并非单纯想要践踏穆斯林的尊严。
"作为替代方案,我打算允许在几座城市建造清真寺。我会亲自提供必要资金支持。若诸位难以适应歧视或剧变的局势,不妨考虑迁往这些城市。我也将欣然接纳诸位的迁移。"
"朱拉小姐?您希望我们迁往何处呢?"
"眼下我正考虑塞萨洛尼卡或塞雷斯。有件事很明确我绝不会无缘无故排斥你们。但在帝国,不履行兵役者休想染指权柄。若想保住地位,就证明你们能为帝国效忠,而非奥斯曼人卖命。"
直到此刻,代表穆斯林们直面皇帝的大伊玛目才闭上嘴。皇帝推行的政策实质上无异于愚民之策。唯一的不同在于,他并非动用行政或军事力量强制征召,而是抛出了诱使民众上钩的香饵。这枚香饵正是对穆斯林至关重要的清真寺。
'塞雷斯是大奥斯曼战争中最重要的桥头堡与战略要地,而塞萨洛尼卡则是支撑防线的后方基地。两地都需要人口补充。但若强行推行移民政策,恐怕已经不堪重负的行政体系会彻底崩溃。不如先撒下诱饵,让民众自发流向那里更为妥当。'
皇帝打算对迁居塞雷斯或塞萨洛尼卡的穆斯林实施税收减免政策,或以安家补贴的名义给予资金返还。作为交换条件,这些人将被编入穆尔塔蒂或边防军,用以巩固马其顿地区的防御力量。当然,眼下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的构想罢了。但至少这次会面足以表明,这位君主并非一味敌视穆斯林群体。
伊玛姆发现这位皇帝远比预想的更为持重,不禁安下心来,却又犹豫了片刻,最终艰难地开口道。
"既然陛下如此断言,臣等不敢不信...但仅凭三言两语就要众人心服口服,恐怕难以服众。"
"既然如此,我便修书一封差人送去。待巡视结束后立即发出公文,如此安排可还满意?"
"陛下恩泽浩荡。若陛下亦是穆斯林,那该多好啊。"
"吾必竭力,使此言永成君之终语。"
身为皇帝,此刻已别无选择。帝国境内的穆斯林虽为数不多,却也不容小觑。若与整个群体为敌,只会给正需倾注全力重建的帝国徒增纷争。在废墟上重振帝国的过程中,这位君主逐渐领悟到宽容与理性的真谛效果立竿见影,就连怨声载道的穆斯林部族也暂时平息了骚动。
解决完收复城市中穆斯林居民的安置问题,皇帝未作停留,立即率领随从奔赴下一处战场。
'如今就只剩奥赫里德了。'
不知不觉间,持续三个多月的巡访已越过焚毁的内帕特雷,朝着奥赫里德进发。虽然地处偏僻山区,奥赫里德却承载着无与伦比的象征意义这里是为数不多设有正教大主教座堂的圣地。对皇帝而言,此地更暗藏着特殊机缘。
-臣必在奥赫里德恭候圣驾。
在苏丹麾下随军征战、伺机而动的皇帝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索菲娅与独立行动的犹太人势力,正是皇帝不得不警惕的存在。更何况在诸多地区中特意提及奥赫里德,这更成为引起他注意的关键缘由。
'是叫基里尔科斯吧。'
此人正是索菲娅曾提及的犹太领袖基里尔科斯。他游走在帝国与奥斯曼之间,竭力为同胞争取权益。皇帝对基里尔的全部印象仅止于此毕竟这位犹太首领始终刻意回避与皇室直接接触。眼下最要紧的,是瞒着索菲娅与基里尔秘密会面。
'就连索菲娅也不清楚基里尔科斯的真实身份。虽然他近来表现得颇为友善,但绝不能因此就完全放松对他的戒备。'
作为寻常人或许不会多想,但身为帝王难免心生疑虑。索菲娅展现出的积极姿态,或许是为日后在帝国内巩固自身地位埋下伏笔。既然已决定让托马斯继承大统,就绝不能放任索菲娅掌握过多权柄。而怀疑索菲娅的同时,他对基里尔科斯也升起了重重疑云。
'也许索菲娅仍在试探,想确认自己是否还对她心存戒备。'
若是在与索菲娅交谈之前,这可能性根本不会纳入考量。但亲自与她对话后,见识到她所拥有的惊人能力,就不得不慎重权衡。无论哪种情况,皇帝都应当对索菲娅心存戒备。
'若这真是考验,我只会以警告的方式与她接触。'
皇帝暗自下定决心时,队伍已踏入奥赫里德。这座昔日正教会的第二大中心,早已不见往昔繁华。规模虽小得多,却让皇帝想起熟悉的光景衰败的千年古都特有的阴郁气息弥漫在街头巷尾。连原本因奥赫里德之名而双眼发亮的索菲娅,此刻也不禁摇头叹息。
"简直难以置信,这里曾因争夺归属而硝烟四起。"
"但这里无疑仍是兵家必争之地。"
"又用敬语了。"
"…."
面对依然戒备心未消的皇帝,索菲娅的态度只让他感到困惑。那些沉重经历铸就的性情,早让他难以轻信他人善意。更何况眼前之人,仍是难以揣度真意的存在。
"无论如何,这都是与马其顿一同收复的城市。长久以来与帝国断绝联系,我们有必要更深入地了解这里。先着手准备宿营地吧。"
"哈利德大人自有妙计吧。"
多亏曾在奥斯曼服役的哈利德,皇帝一行人鲜少为宿营地问题困扰。这位重视补给的奥斯曼军官总会在行进途中彻底排查沿途村庄的物资储备。正因如此,皇帝不得不对哈利德更加倚重。
"犒劳臣下的辛劳,亦是君主分内之事。"
这念头背后还藏着另一番盘算。
'必须更牢固地握住哈利德的忠诚。细究起来,他本就是德夫希尔梅出身。或许知晓那些在奥斯曼内部攫取权力、崭露头角的德夫希尔梅成员中,哪些归顺者需要特别提防。'
但若表现过于露骨,恐怕会令他失望。通过此前的交谈,皇帝已然明白他极为看重臣子出于本心的忠诚。寻常人只要满足其欲望便会主动效忠,可哈利德渴求的却是作为统帅的威名。
'眼下怕是难遂你愿了。'
皇帝深知焦躁无济于事,便不再为此劳神。更何况此刻确有更紧要的军务待决,他不能将目光只停留在哈利德一人身上。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在人群不安的嘈杂声中,宿营地就在城郊附近的平地上搭建起来。成为重点监视对象的哈利德静静地站在队伍前方,指挥士兵们搭建过夜营地。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西斜,暮色渐浓。
为躲避索菲娅而离开帐篷的皇帝,正漫步在士兵之间,立刻察觉到了哈利德的靠近。
"奥赫里德的百姓正骚动不安。"
"所为何事?"
"虽然我们都清楚陛下拥有击退奥斯曼的实力,但您当初如此冷酷地驱逐基督教联盟的举动,似乎仍令人难以释怀。"
哈利德的话语中暗藏无数玄机。为求自保而背弃联盟的代价,如今化作一道道怀疑的目光向他刺来。但真正令皇帝苦涩难言的,却是话中另一层深意。
"这片疆土,已经太久未能冠以帝国之名了吧。"
"数十年光阴流转。对于仍铭记帝国的世代而言,这片被称作战乱之地的大陆,环境实在太过残酷。"
总主教驻跸之地的殊荣,从来都是福祸相依。奥赫里德城不仅凭其战略要冲,更因宗教象征意义,沦为各方势力角逐的修罗场。直至奥斯曼铁骑终结乱局前,保加利亚人、帝国军与塞尔维亚部族,无不为争夺这片圣域杀得日月无光。
"往后这种事还会层出不穷。帝国或许仍视其为必须收复的失地,但世代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恐怕不会这么想。"
"你这是在拐弯抹角地说帝国必须有所改变啊。"
"这些日子,臣听闻诸多指责,说我对陛下多有冒犯。"
与最初那副傲慢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从奥斯曼手中夺取的压倒性胜利,无疑让哈利德心境产生了巨变。但这变化令人欣慰。皇帝嗤笑一声,蓦然别过脸去。
犹太人的联络人踏着夜色前来会面。
"吾等曾在奥赫里德恭候陛下的统治。赞美您啊,突厥人的克星。在最绝望的时刻赢得最辉煌胜利的尊贵之主。"
"头衔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添了不少啊。"
"既然即将成为陛下的臣民,理当先行演练礼数。"
皇帝终于意识到犹太人已作出决断。当陛下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时,那位犹太人反而挺直腰杆,既然连'臣民'这样的称谓都已脱口而出,此刻更显得无所顾忌。
"陛下巡幸期间发生的事,臣等都心知肚明。您本可以凭借无上权柄与荣耀,用铁腕镇压万民。但陛下选择了宽仁相待。正因如此,微臣才决定再度效忠帕里奥洛格斯王朝。"
"本以为只留下一堆债务,没想到你还真做了件像样的事。"
被视为昏庸无能的帕里奥洛格斯皇室,其唯一值得称道的政绩似乎就是施恩于犹太人。正因如此,在战局胶着的当下能够赢得犹太人的支持,倒也无可厚非。皇帝欣然颔首,眉宇间流露出赞许之色。
"很好。带路吧。"
"臣必当遵从陛下旨意。"
孤身独行的皇帝与犹太人在黑暗中穿行。这般松懈的防卫看似不合常理,但皇帝早已察觉那些藏身于阴影中、小心翼翼隐匿身形之人的存在。
龙之谋略的皇帝,唯有被逼至绝境之时,才会无计可施地亲自出马。
'哈利德这动作倒是行云流水。'
躲避索菲娅的追踪已经足够惊险,就连接头碰面都变得杀气腾腾。多亏哈利德屡建奇功,皇帝正暗自思忖着要论功行赏,犹太人的脚步却突然顿住。当视线顺势移向那栋熟悉的建筑时,这位君主顿时皱紧了眉头。
"又是教会的人吗?"
"陛下,若要寻个清静说话的地儿,没有比教会更合适了。"
面对犹太人油滑的应答,皇帝索性闭口不言。众人沉睡时分的教会笼罩在刺骨寂静中,唯有零星烛火摇曳着照亮圣像。有个身影正跪在圣像前默默祈祷,那背影让皇帝胸中的烦闷愈发躁动。
"犹太人竟在教会屈膝祈祷?"
"虽说犹太人在城中占了大半,但也并非全是犹太人。只不过他们行动较为自由,常在街巷间往来罢了。"
应答声并非来自引路的犹太人,而是从祭坛前方传来。随着双眼逐渐适应教堂内烛光与阴影的交错,那男子的轮廓愈发清晰。他身披的,正是神父的长袍。
"教会的祭司竟与犹太人暗中勾结。若此事败露,怕是连圣堂之内也要掀起轩然大波。"
"奥赫里德大主教座早已失去实权。若真有人愿出言斥责于我,反倒求之不得。"
神甫终于直起身子,与皇帝四目相对。雪白的胡须覆满整个下颌,微微上扬的眉梢让他的面容更显威严。高挺的鼻梁托着那双纹丝不颤的坚毅眼眸,不见半分浑浊动摇。犹太人见到这张脸的瞬间,立即低头行礼。
"拜见长老大人。"
"以犹太人那封闭的习性,要被称为长老可没那么容易。"
"当黑死病般的瘟疫肆虐时,长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竭力保全我们的性命。他更是不顾危险亲自周旋,防止我们沦为众人盲目仇恨的目标。"
"我承认你是个品格高尚之人。但这绝非你身为祭司却与情报组织勾结的理由。"
与其他宗教相比,拥有精密体系的基督教兼具行政组织与情报机构双重职能。众多君主虽心知肚明,却因利大于弊而默许其存在。但从未有哪个教会竟敢如此大张旗鼓地连异教徒都纳入情报网络难怪皇帝会心生警惕。夜风卷着羊皮纸的沙沙声掠过回廊,烛火在彩绘玻璃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祭司似乎也深谙此理,频频颔首示意。
"陛下所虑极是。微臣也曾屡次踌躇。但想来,比起神职,或许世俗事务更适合在下。"
如同在祭坛前展现的那般,他再度屈膝跪地,向皇帝深深俯首行礼。皇帝正欲皱眉喝令他起身,祭司却抢先一步开口。
"德拉加西斯陛下,请容我迟来地自我介绍。作为神职人员,我被赐予的名字是阿纳斯塔西奥斯。但既然代表众人来到此地,或许该用世俗之名更为妥当。在正式受封圣职前,我的本名是基里尔。基里尔科斯这个化名,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帝国人。本欲取名基里洛斯,又恐亵渎圣名,终未敢僭越。"
"…."
皇帝眉头紧蹙。基里尔科斯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一个犹太群体的首领竟是基督教神父,身份扑朔迷离倒也在情理之中。更令人费解的是,那些向来封闭排外的犹太人,竟会拥立基督教神父为长老。
"我原以为这只是犹太人的秘密结社。"
"无需讳言。犹太人是较晚才加入我们的群体。毕竟突厥人就算再宽容,比起帕里奥洛格斯展现的包容,终究难以打动犹太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
"我们只是力有不逮才保持沉默。犹太人始终铭记米海尔八世展现的仁慈。即便后世皇帝将他们驱逐出境,这份恩情也未曾磨灭。"
迟来的皇帝抬眼望向犹太人向导。对方当即深深垂首行礼。德拉加西斯皇帝这才惊觉,自己正置身于与始祖最为相似的境遇。唯一的区别在于:始祖已然败亡,而皇帝尚在征途。当他通过交谈逐渐理清因果脉络时,浑身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阁下可是奥赫里德的主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