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场冲突迟早要浮出水面。既然现在掌握着主动权，不如提前划清界限。这是作为莫雷亚亲王应尽的本分。"

　　亲王之所以允许索菲娅尽情享受他的爱意，根本原因正在于此。为了稳定继承格局，为了阻止可能给摇摇欲坠的帝国带来致命一击的灾祸，这些都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虽然亲王此前始终犹豫不决，但经历了那场战争并与弗朗西斯科深谈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处理好这些要务。这种心境变化似乎也流露在外，连索菲娅都带着困惑的眼神打量亲王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依旧深不见底。

　　"您以前对这部分绝口不提，如今倒是改变良多呢。"

　　"只是终于想通了该如何行事罢了。"

　　"促使男人下定决心的最大契机，不正是女人吗？"

　　亲王没有回答索菲娅的提问。他既没有像往常那样痛苦地闭目沉思，只是用清明的目光与她对视。索菲娅立即会意这便是亲王给出的答案。

　　"……说起来，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倾心的女子呢。"

　　"我同样对此感到难以理解。"

　　"先前分明听你说过无法给予回报。"

　　"不过是选择了另一方而已，夫人。"

　　"他究竟放弃了什么,又选择了什么?"索菲娅心中充满疑惑,同时也不禁感到震惊。她原以为会终生坚守贞洁,如今却鬼使神差地做出这般举动。

　　"呵呵...殿下如此决绝,倒让人好奇您究竟放弃了什么。"

　　虽未直接发问,但她话中的试探之意昭然若揭。亲王却毫不犹豫地回答了索菲娅,甚至没给她留出揣度其中深意的时间。

　　"皇室,还有继承权。"

　　"皇室和继承权是指..."

　　"如今人们更多称我为德拉加西斯,而非帕里奥洛格斯。未来诞下的子嗣都将随这个姓氏。作为旁支,他们永远无法在新建立的帝国中登上皇位。"

　　索菲娅霎时间如遭雷击,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舍弃皇室姓氏。此言重若千钧,能掂量其中分量者寥寥无几。即便帝国权威已跌至谷底,名门望族的姓氏依然举足轻重。更何况是守护皇位近二百年的家族。即便帝国已支离破碎,皇室的威严也永不磨灭。

　　亲王决意舍弃那个尊号。为能与心爱的女子相守，更为那遥不可盼的帝国复兴。女子与祖国。他竟在这水火不容的两者间，做出了无人敢想的抉择。索菲娅勉强稳住心神提出异议，声音却止不住发颤这决定实在骇人听闻。

　　"可...可百姓真会如您所想吗？如今的帝国，只要手握兵权随时都能颠覆，这封号根本毫无意义！光是承袭您的名号，百姓就必定会追随您的子嗣，您这又是何苦！"

　　"那我便以我的名号昭告天下。"

　　"您还不明白吗？！您已被内定为新皇！首都那位皇帝当众宣布要立您为共治君主！"

　　亲王的瞳孔猛然震颤。索菲娅激动的嗓音里竟藏着如此骇人的消息,令他瞬间乱了方寸。这些年来,首都与莫雷亚互相掣肘疲于周旋,即便面对奥斯曼这个强敌,双方仍剑拔弩张。细究起来,就连上次穆拉特入侵的祸根,也埋藏在现任皇帝约翰尼斯、莫雷亚亲王康斯坦丁诺斯与他三人的恩怨之中。可如今约翰尼斯竟要立他为共治皇帝?

　　这无异于又给亲王心头添了根刺。约翰尼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恐怕真如先前担忧那般,是要借加冕礼之名将他诱入首都除之后快。权力这把双刃剑向来嗜饮至亲之血,若对此毫无戒备,才是真正的愚蠢怠惰。

　　但此刻亲王需要应对的,并非远在首都的皇兄,而是近在咫尺的妻子。

　　自古以来，共治皇帝制度既是平息继承纷争的过程，也是多方博弈的结果。通过权力共享，实则是向天下宣告自己的继承人。先皇马努伊尔同样通过册封约翰尼斯为共治皇帝来确立储君，正因如此，约翰尼斯才能如此顺利地掌控大权顺利到足以将生父马努伊尔幽禁的地步。由此可见共治皇帝地位之重。若亲王自己也成为共治皇帝，难保后世子孙不会借此名义争夺帝位。

　　「正因如此」

　　「那么这次登基既是首次，也将是最后一次。」

　　亲王在心底再度立下誓言。倘若遥远的未来，帝国真能凭借渺茫奇迹重现于世……他定要亲手阻断德拉加西斯之名重登帝位的可能。哪怕要动用守护帝国所积累的全部权威，也要让子孙世代效忠帝国，而非帝国奉子孙为君。

　　索菲娅凝视着眼前熊熊燃烧的意志之火，倏然噤声。

　　当他不知不觉间高涨的情绪逐渐平复时，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令人追随的理由，以及他心中燃烧的炽烈夙愿。唯有甘愿背负一切耻辱、羞愧、屈辱与残酷抉择招致的谴责仍毅然前行之人，方能作出如此选择。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强盛的奥斯曼帝国要如此不遗余力地践踏这个刚成年的青年。

　　亲王对着若有所思的索菲娅继续道：

　　"所以夫人，恳请您协助。您所愿之事我必当实现。我会默许您的恋情，亦可立您为后。"

　　"......代价是什么呢？"

　　这条件对她实在优渥得过分。世上怎会有人甘愿容忍配偶的不忠？那些骄傲的贵族必定会展开报复。当然，亲王也不例外。在索菲娅看来诱人的条件，于亲王而言不过是未让渡核心利益的谈判。

　　面对索菲娅隐约察觉真相的质问，亲王猛地攥紧拳头答道。

　　"但您永远无法成为太后。"

　　近乎癫狂的决心。

　　索菲娅在这股威压前失语。

　　《身为乙女游戏角色却无法恋爱》第142章

　　142

　　朕允你入主中宫，却不会让你染指垂帘听政。

　　亲王的话语如淬火利剑虽应允索菲娅的条件，却明示绝不容忍未来帝国政局动荡。索菲娅的睫毛颤动数息，忽地领悟话中玄机。她看穿了亲王为何连皇室权柄与正当利益都要摒弃。这番暗示虽未言明，已与直陈无异。

　　索菲娅胸中涌起刹那的屈辱感实属自然。

　　她终究是血统高贵的王族贵女。但先提出交易的难道不是自己？她深深吸气又吐出，几次三番终复从容。当唇角浮现出前所未见的笑意时，那双凝视亲王的眼眸已不见丝毫动摇。唯缺的，是最后的确认。

　　"所以您是要演一出将计就计？"

　　无需繁复的修辞。对于早已多次兵戈相见的两人，客套不过是多余把戏。本该周旋数轮的话题，此刻却能直截了当地抛出来。亲王更进一步，面对索菲娅毫不掩饰的直球，面不改色地点头应允。

　　"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公平的交易罢了。"

　　"很好。既然听过了您的理由，现在该让我听听您为我准备的筹码了。"

　　话音未落，两道视线在半空相撞。局势发展至此，亲王脸上也浮现微妙的变化。眉梢不自然地扭曲，额角暴起淡青血管。此刻他脑海中定是翻涌着关于索菲娅举动的万千揣测。而银发少女同样看透这点，抬手虚掩嘴角却故意没遮全那抹胜券在握的笑。

　　亲王瞥见索菲娅嘴角无法掩饰地上扬。意图昭然若揭。那是纯粹到令人无法生疑的恶意。不过终究只是孩童般的拙劣把戏罢了。连更严酷的试炼都熬过来的亲王，察觉到方才升腾的怒火正逐渐冷却，终于开口。

　　"……我帮助夫人的理由，是因为夫人自己找到了爱。"

　　这回答显然远超索菲娅预料。素来与她针锋相对的亲王，竟会因'区区'这种理由施以援手？目睹过亲王所作所为的索菲娅绝难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每个举动都像在为拯救帝国而精心设计为保卫祖国能焚毁整座城池，将数千将士乃至自己性命都押上赌桌的狂徒，正是这位亲王。

　　更何况，这个男人甚至甘愿放弃皇室姓氏与所有继承权，只为了规避可能因登基引发的塞尔维亚继承权争端。若说这样的人会谈论纯粹善意，岂非滑天下之大稽？索菲娅抿起染着讥诮的唇角，眼底浮起冰棱般的笑意。

　　"您倒不如与突厥人联手更现实些。"

　　此话分明带着有恃无恐的嘲弄。衰落的千年帝国若要存续，必须夺回沦丧的故土；而新兴的奥斯曼若要真正崛起，则需攻陷君士坦丁堡。两股势力注定无法共存于世，必然要以一方惨烈的陨落作为终局。这位意图延续帝国命脉的亲王会作何选择，本就不言而喻。但亲王只是耸了耸肩，对索菲娅带刺的回应报以从容。

　　"看来是招致误解了，容我详细说明。"

　　"误解？此事哪有误解的余地？"

　　"正是如此。我实在羡慕那位能堂堂正正宣言要追寻真爱的夫人。"

　　"羡慕我?"当索菲娅怔怔望来时,亲王的目光早已飘向虚空,眼神渐沉于追忆之中。他究竟在回溯什么往事?她尚在揣测间,亲王已缓缓开口。

　　"起初连自己为何羡慕都不明白。后来要应对的麻烦堆积如山,根本无暇深思。直到现在...才终于懂得其中缘由。"

　　这位亲王早洞悉帝国危局,始终在探寻自己能做些什么。即便身为穿越时空的异乡人,当他目睹帝都惨状时仍难辞其咎。千年古都?万城之冠?昔日的荣光之地如今只剩认命者的沉重叹息。那些背对现实的人们仍在呼喊往日辉煌,可这座城早已被绝望压垮。

　　接连的失败与持续的内斗早已消磨尽救国的意志，当这个仅剩残躯的国家艰难吐出的微弱气息拂过亲王面颊时，他骤然领悟到流淌在自己血脉中的皇族之责。那责任何其残酷，又何其沉重。正因如此，即便获得常人难求的『机遇』，他也只能冷然摒弃。

　　- 终究是亡国难逃的末代皇子。

　　覆灭来临之际，征服者绝不会放过可能成为叛乱核心的皇族。与皇室密切相关的众人自然也在清算之列。与其再遭屈辱，不如及早斩断因缘。正因当初这番决断，他才能活到今日。此刻回首，无悔当初。但深知仅此远远不够，故不会只择唯一道路。

　　『我竟遗忘了最理所当然之事。』

　　仅凭义务与责任，无法挽救濒临灭亡的帝国。这世上谁人不是背负着义务与责任而活？正因众人误以为责任专属己身，彼此争斗不休，才造就了帝国今日的颓势。须得承认己所能及之事，他人亦可为之。这绝非专属一人的重担。莫雷亚能创造奇迹，也非因亲王的谋略。

　　而是莫雷亚将士们甘愿赴死的忠诚，铸就了亲王的伟业。

　　历史的轨迹由此改写。

　　所谓命运长河的流向，终究是由[众人]而非[个人]决定的。

　　"空有才能终究一事无成。我痛彻领悟到，纵是英明领袖，若失却民心亦将寸步难行。故此，我誓要凝聚众生信念。"

　　倘若莫雷亚军当初反对亲王火烧内梅帕特雷的计策，这场战争根本不可能打响。焚毁整座城池简直是疯子的行径。然而莫雷亚军依然服从了命令。三百将士全员死战到底，无一幸存。即便在惨烈的溃败中，逃兵也屈指可数。面对压倒性的劣势，经历接二连三的耻辱败北，他们始终坚守在亲王身侧。

　　所谓亲王的丰功伟业，全赖莫雷亚将士至死不渝的信任。他们坚信着唯有亲王才是拯救帝国的最后希望。

　　"可若想聚拢人心者，连人情世故都不通晓，又如何能赢得众人全心全意的信赖？"

　　亲王不得不将目光转向长久以来刻意回避的领域。他要重新体察人心的信赖与羁绊。这场对话便是第一步。或许有人会认为这是为了帝国存续而不得不重走的旧路。但如今回头为时已晚。从今往后，他不仅要目视前方，更要时时环顾四周。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相伴多年的伊巴尼亚。当确信自己道路正确时，亲王甚至打算做出令举世震惊的壮举。

　　'还远远不够。'

　　这句锥心之言让他想起当时怔在原地的女子。如今回想，那轻率判断简直令人羞愧。为何要对她说"不够"？真正不够格的，分明是自己。从何时起，竟自负地以为帝国的存亡系于己身？这才是真正的傲慢。独断专行者，永远无法以期待的方式实现心愿。亲王曾发誓要以完美无缺的君主姿态守护帝国。

　　但那不过是帝国的苟延残喘，绝非真正意义上的救赎。

　　唯有完美君主方能维系的国家，将在君王咽气那刻土崩瓦解。

　　亲王此刻已全盘接受了这一切。

　　他承认自己刚愎自用，认定唯有单行道而漠视其他可能；也接纳了心底逐渐堆积的情感；更直面那自以为能独力拯救帝国的狂妄。领袖从非孤军奋战之人，而是引领者。人们真正渴求的，既非堆积如山的黄金，亦非万众景仰的荣光早在帝国衰亡之际，这些便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要寻回帝国失落已久的珍宝。

　　唯有如此，帝国方能重获新生。

　　不是靠亲王，而是由「人民」亲手缔造。

　　「所以您才会羡慕那位夫人吧？她明知会遭千夫所指，仍选择与您缔结盟约。看着她在您面前昂首追求您刻意回避之物...」

　　「...这世上哪有人会为这种理由羡慕别人。」

　　「无论如何，这就是我为夫人布局的缘由。也是我向您寻求协作的另一重考量。」

　　「...您可真够狠的。」

　　索菲娅惊愕过后，此刻正吐出一声充满叹服的喘息。为了赢得人心，竟接纳了自己曾经抗拒的情欲来参悟信仰之道？在追逐权力者眼中，这简直是疯子的念头。虽已式微，但那毕竟是曾统治过世界的大帝国皇位。

　　他竟为了连自己都曾逃避的恋情与帝国未来，放弃了这般尊位。怎能不令人扼腕？在那些被'千年帝国'名号蒙蔽双眼、互相残杀之徒当中，竟诞生这样的人物，实在令人称奇。

　　至此她才明白，为何亲王与自己始终互相嫌恶、屡屡冲突。

　　纵有相似初衷，追求权力的索菲娅与只求帝国安泰的亲王终究难有交集。早年对亲王的评价果然没错。他为帝国可以残忍至极而那残忍，正是会毫不迟疑指向自己的纯粹残忍。

　　索菲娅的双肩终于颓然垂落。

　　她已无力反驳，也全然失去了争辩的意志。眼前这个男人，连儿女情长都能为帝国的存续而割舍。在那份誓死守卫祖国的纯粹意志面前，自己怀揣的私愿显得何其渺小。更何况聪慧如她，转眼便洞悉了亲王未宣之于口的另一层深意当年在决意与她联姻前，亲王本有位缔结婚约的佳人。

　　'那女子为巩固皇室联盟，已被现任皇帝迎立为后。'

　　索菲娅心如明镜。

　　-放弃皇室荣光，必含着赎罪之意。为往昔罪愆赎罪。亦是宣言。甘愿承受世人唾骂的宣言。更与那决意放弃的帝位息息相关。想必是要为未知的继任者预先铺路。

　　念及此处，索菲娅坦然接受了这场败北(？)

　　"我无话可说。好吧，殿下这番话确实令人信服。"

　　"…若您打算以否定结论收场，不如一开始就果断言明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