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月上中天,黑色的影月把星光也吞噬,我们抬头看了看天空,我说:“起灵吧。”
城头上,苍凉沉重的号角被吹响,整个北地荒原都能听到这声哀悼。黑暗骑士们抬起了席琳娜的棺椁,神官们列队整齐,手持影月的旗帜,沉默地向前走去。
我跟在棺椁后方,我们一路向北、向上。
黑山崖顶,有一个冰湖,影月在这片冰湖上建立了一座冰宫,这叫做月眠神殿,是历代大神官尸身的存放处。
队伍停在月眠神殿的大门前,神官们向两侧退却,黑暗骑士将棺椁轻轻放下,然后也转身向后退。
这也是规矩,按照习俗,送灵只送到这里,最后的安葬,由继承人亲手完成。
但是哈里森显然还没办法独立将席琳娜的棺椁搬进去安置好,于是我走上前,我拉住哈里森的手,然后用魔法将席琳娜的棺椁抬起来。
我对他说:“现在你要找一处你喜欢的地方,作为你前辈的长眠之所。”
哈里森看看我,又看了看棺椁,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拉起我的手,有些蹒跚地爬上月眠神殿的台阶,带着我向里走去。
月眠神殿里是一片永恒的静谧。
一个一个的水晶棺立着放置在殿内,棺椁透明的盖子仿佛不存在一样,我能清晰看到站在棺中的一位又一位司月大神官,他们身披礼服,双手抱臂,垂首静立,仿佛在随时等候一个召唤。
他们的灵魂已经去往黑暗边界,他们的身躯将会作为武器,永远守护这片大陆。
我们路过一位又一位先贤,偶尔,会有一个空棺,那是内里大神官的尸骸已经被使用了。
我在一个棺椁前静静地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空棺,它所在的位置非常巧妙,它背后是一片棺椁,只有它自己,挡在所有棺椁前面。
这是属于骑士的站位。
棺椁上铭刻着他的名字:
埃特伽耶帝凡纳影月。
是我的倒霉师弟啊,差点被我养死那个。
我们路过这片棺椁,最后哈里森选择了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湖面,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特殊的,这片湖面的冰层格外通透,一点雪都没有,也没有一丝裂纹,能清晰看到冰层下游动的银色小鱼。
那些小鱼在水下散发着银色的微光,像是一片星河。
我把席琳娜的棺材放在了这个位置上,然后向她最后一次行礼,哈里森似乎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小手在棺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退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对这位女士做最后的告别。
哈里森不会说话,所以我替他说出送葬词:“愿你在此长眠,永不必醒来。”
我们赔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
冥冥中,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指引我一样,我没有走来时的路,我绕过一片紧密依靠的棺椁群,然后我来到一处高台,那里有且仅有一个透明棺椁。
我慢慢走到棺椁面前,半跪下来,我不用看名字我就已经感知到了里面的人是谁。
我的恩师,海连纳帝凡纳影月。
他穿着我熟悉的长袍,他最喜欢的那件,华丽繁复,没有三个女妖协助根本穿不上的那件,发型是我亲手设计的那款,也是每三个女妖做不完的那种,他和其他所有的大神官一样,双手抱臂,安静地站在那儿,不再飞扬跋扈地骂人,不再随手殴打学徒,更不会再威胁我把我拆了炖汤了。
我站起身,招呼哈里森:“你,过来。”
哈里森提起袍子,艰难地爬上高地,来到我们面前。
我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倒,让他跪在了棺椁面前。
“老师。”我说,“主人,这是我为影月选择的继承人,给您看过了,愿您眷顾他。”
哈里森跪在哪儿,抬起头看向棺椁里的人,因为角度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见老师睁开眼睛,和哈里森对视了一眼似的。
“走吧。”我说着,哈里森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跟上我的步伐。
我没有注意到他一直在回头看老师。
……
操办完席琳娜的葬礼,我们还需要对外公布新的司影,也就是哈里森。
礼仪神官忧心忡忡:“大人,司影还不会说话,到时候怎么参加新闻发布会啊?”
我斜了他一眼:“大惊小怪,司影不需要说话。”
于是,一大群记者围着小小一只哈里森,上蹿下跳地提出各种奇怪问题,但是哈里森只是眼神淡淡扫过去,纹丝不动,也不回答。
最后急得一个记者掏出一根棒棒糖:“司影小朋友,你回答叔叔的问题,叔叔给你吃糖!”
哈里森这回有反应了,他指了指那个记者,然后对身旁的黑暗骑士打了个手势。
哈里森学东西真快啊,那是黑暗骑士团进攻的手势。
黑暗骑士立刻冲上去,把那个记者拖走了,至于棒棒糖有没有顺手扣下……那不管我的事。
另一个记者忽然出声:“司影大人,您才只有五岁,您真的理解你身上肩负着什么吗?您是自愿的吗?”
我皱了皱眉,因为这个记者还真的很会抓重点,哈里森是自愿的吗?谁也不知道,因为他没有选择权力。
但出乎我的意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哈里森看着那个记者,张开嘴,用沙哑的声音说出可能是他这辈子说出的第一个字。
他说:“是。“
第60章
发布会结束以后,一大群神官围着哈里森,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零食,试图逗他说话。
“来,你叫我的名字,安吉尔,我是安吉尔姐姐”
“闪开,来司影大人,你说你好,我给你吃棒棒糖!”赫然就是刚才记者那根。
哈里森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帮大人耍猴。
很好,很有司影的风范了。
“哈里森,过来。”我说。
哈里森推开所有围着他蹦的神官,走到我身边,仰头看着我。
我用了一个漂浮术,让他飞到空中,与我平视。
“你要记住你今天说过什么,法则在上,黑暗君主会听到的。”
哈里森看着我,不言不语。
我笑了一下,问他:“你是,自愿的吗?”
他看着我,再一次回答我:“我是,自愿的。”
我抽出一把匕首他当时捅人那把,拉住他的左手,在他掌心划出一道血痕,哈里森皱了下眉头,但是没有哭闹躲避,而是继续平静地看着我。
我说:“‘我,哈里森布莱恩,愿在法则的见证下,对黑暗君主起誓。”
他懂了,他跟着我重复:“我,哈里森布莱恩,愿在法则的见证下,对黑暗君主起誓。”
“我愿意将我的身心,我的灵魂,贡献给黑暗信仰。”
“我愿意将我的身心,我的灵魂,贡献给黑暗信仰。”
“我会成长为合格的司月大神官,我会让影月的旗帜,永远高高扬起在北境的天空下。”
“我会成长为合格的司月大神官,我会让影月的旗帜,永远高高扬起在北境的天空下。”
他掌心的血痕忽然不再出血,它慢慢合拢,形成了一道银色的线。
我不在乎他听得懂多少,我说:“刚刚你立下的,是血誓,一旦你违背誓言,你的血肉会从刚才那道伤口开始,一寸一寸崩裂,直到你化作血骷髅,都不会死去,你会永远承受失信的痛苦,灵魂也不会安息,你记住了吗?”
哈里森看着我,不卑不亢,不言不语。
……
影月神殿领袖换届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它在社交媒体上的确上了热搜,但没比过一个演员出轨的热搜,只屈居第二。
对此我倒是不太在意,如果影月举手投足都引起轰动,那绝对说明世界出了大事,而值得出动影月的大事,一般都是各种魔灾、天灾、世界动乱,那些玩意儿没有最好。
据西普林斯和我们影月的神官们说,哈里森身上的诅咒和毒素都不会在短期内发作,它们意外地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哪个都不能轻易碰,碰了反而可能引发失衡,导致爆发,不如等哈里森长大一些,自身有一定的法术水平,再由他本人配合,里应外合一起解决所有的问题。
那么这样一来,最严峻的,就是教哈里森说话了。
于是时隔多日,我又一次来到光明圣殿。
只是这一回,我有点紧张,我不知道我见到奥尔多该说什么做什么。
幸好,圣女茉莱拉告诉我,奥尔多出访银心要塞,会在下个月召开魔法峰会的时候和要塞的法师团一起返回。
但是茉莱拉的状态多少有些古怪。
我问她:“圣殿出什么事了?”
茉莱拉叹了口气,说:“老师大概就在这几天了。”
啊……
还真是,时间的诅咒啊。
谁也逃不过时间。
但是比起突然离世的席琳娜,圣主约西亚的离世是圣殿早有准备的,她是一位卓越的圣主,但是遗憾的是她并没有进阶传奇,这使得两百岁已经是全体圣职者努力努力再努力的结果了,祭司们连她的确切离世时间都已经估算好了,就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但是当事人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我见到圣主约西亚的时候,她正在给自己涂指甲油。
“啊,是传令官大人,咦,还有司影大人吗?”圣主放下指甲油,站起身,在侍从的搀扶下向我们迎了过来。
“圣主日安。”我说,“愿你的前路一片坦途。”
圣主眯着眼睛笑起来,神态依旧像个活力四射的少女。
我们说话间,忽然从墙头跳进来一个人,我几乎下意识摆出攻击姿态,但随即我想到,这是圣殿的核心区域,怎么可能有敌人这么轻易翻墙进来!
我定睛一看,那、那不是圣骑士大统领歌利亚吗?
大统领,跳墙?
那位几乎超越了所有先贤骑士的传奇,此刻虽然仪态优雅,但也掩盖不了他刚刚是翻了墙头这件事。
他看见我在,似乎有些尴尬,但是还是很坦荡地走过来,将一个奇怪的花里胡哨的小册子递给约西亚。
“拿到了,有亲签。“
“哇,老哥你真棒。”约西亚笑逐颜开,接过那本册子刷刷刷翻动了几下,抱在怀里吧唧亲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