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于是未满三十的青年人被一队同样年轻的士兵强行押走,其余沉默的男人们用颤抖的手握紧手里的刀剑,大妈举着她的铁锅站在队列里,显得十分滑稽,于是所有人都开始故作轻松地哈哈大笑。
这是最后的机会,今天不走,可能就再也不能离开了。
伊斯艾尔的手放在城墙上,风也被魔法屏障阻挡,他呼吸着越来越低气压的空气,阳光晒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了。
他仿佛听到了碎裂声,但是其实空气里寂静无声,那是防护罩破裂的魔力波动。
人群惊恐地看向天空,那个笼罩城池三个多月的半透明屏障正在缓慢溶解,湛蓝色的天空开始露出,城下的半兽人已经敲响了战鼓,他们的眼中是对杀戮和血肉的渴望。
伊斯艾尔的魔力之眼可以看到几公里外,这支半兽人军团的指挥者碎颅者多玛拉格正在享用一条半生的羊腿,这位新晋的半兽人大酋长察觉到了远处法师的目光,他咧开嘴笑,鲜血从他齿缝低落,传奇的半兽人战士提前宣告着他的胜利。
冲锋开始了,大地在震颤,半兽人的吼声震耳欲聋,下一秒,一道耀眼的光在城头亮起,伊斯艾尔的手中,传奇级别的禁咒倾泻而下,无数魔力凝聚的箭穿梭在半兽人的军团之中,无情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恐惧的人群开始发出痛快的欢呼,但是军团法师们互相搀扶,看向指挥官的眼神里只有淡淡的无力。
传奇法师伊斯艾尔仅凭一个人,竟然阻挡住了奔腾向前的半兽人大军,一道道宏伟的法术从城头落下,他一直没有参与防护罩的施法,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准备多时的禁咒从天际落下,闪电与雷霆遮挡了晴空,鲜血洒满了大地,战场终于开始有吟游诗人描述的样子了。
禁咒让半兽人的眼中头一次升起恐惧,他们开始逡巡不前,但是更有见识的小队指挥开始用鞭子抽打他们,吃痛的半兽人战士发出疯狂的咆哮,再一次向前方冲锋。
“所有人,撤离。”伊斯艾尔在施法的间隙回头下令,回答他的,是军团法师们整齐地扭动法杖的杖头,从杖身里抽出了细剑。
伊斯艾尔看着他们,法师们看向城下。
年轻的总指挥慢慢转回身去,又一轮的禁咒落下,半兽人成片地倒下,但是更多的半兽人冲上前来,极快地补上了空缺,使得那些禁咒仿佛是无效一般。
云梯在法术间隙里搭上城头,敢死队奋不顾身,用他们的血肉为同伴开路,第一个半兽人爬上城墙,等候的法师扬起她手中的剑,一剑斩下半兽人那丑陋的脑袋。
血喷溅在女人的身上,仿佛给她涂上口红一样。
她回过身对人群大喊:“能走的快走,不走的就等着,等我们打光了,你们再顶上!”
下一刻,一只利爪穿过她的胸膛。
伊斯艾尔的法术如同风暴一般卷过城头,半兽人的尸身与女法师的混在一起,被撕裂成碎末,但是战鼓的声音更大了,碎颅者多玛拉格骑着他的战争巨兽,缓慢地逼近了城池。
即使是传奇法师,也无法以一己之力,消灭几万的大军,传奇再怎么传奇,也终究还是个人类,他会疲惫,会力竭,会耗尽他的魔力。
多玛拉格不紧不慢啃着他的羊腿,喝着他的美酒,他在等,等炮灰把城头那个传奇法师的魔力榨干。
他没有等得太久,第二天日落的时候,那狂风骤雨般的法术开始有了明显的空隙,更多的战斗法师持剑迎上半兽人的利爪。
大妈端着她的铁锅,正努力把肉汤喂给伊斯艾尔,伊斯艾尔将那些热汤混着口中的血腥一起咽下去,他不能倒下,他必须站稳。
魔力已经消耗殆尽,精神力早已燃尽,所有补魔的药剂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空了。
所以传奇法师点燃了他的生命力。
生命力量献祭而成的咒语抽取了他血肉中的魔力,他苍白的脸上再次浮起血色,眼中亮起精神力充盈的银光,魔力风暴更加狂乱而密集地收割半兽人的生命,筋疲力尽的人群重新精神焕发,奋勇杀敌,但是军团法师们看向他们的指挥官,头一次露出了绝望。
这就是尽头了。
希望中原的城池准备好了迎战,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拖延更久了。
咒语不断地倾泻,但是传奇半兽人多玛拉格在一片血腥和残肢里从容地登上城墙,伊斯艾尔的法术已经无法对同是传奇的半兽人酋长造成任何伤害,他的生命力也已经燃烧到尽头,于是传奇法师和他的下属一样,他举起了法杖,刀刃从杖头弹出,形成一把状似镰刀的长柄武器,他转过身,迎向扑来的半兽人。
镰刀划破半兽人的喉咙,鲜血沾满伊斯艾尔的白袍,染红他惨白的脸颊,然后多玛拉格扬起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镰刀。
半兽人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用蹩脚的人类语言说道:“法师,你杀了我很多战士。”
伊斯艾尔用力抽动他的镰刀,但是一个法师怎么能和传奇战士抗衡。
他的法杖片片崩裂,碎片飞扬,裂痕一直顺着杖身蔓延到了伊斯艾尔的手上,他放开碎裂的法杖,试图近身搏击,但是下一刻,多玛拉格的身影如同一道黑烟,他以不符合他庞大身形的敏捷,眨眼间已经到了伊斯艾尔身后。
巨大的利爪瞬间穿过法师单薄的身体,伊斯艾尔下意识抬手,抓住了从胸口穿出的爪子。
原来已经耗尽生命力的身体,是不会感到疼痛的。伊斯艾尔的神智依然无比清明,他已经没有生命可以失去了,现在的他就是一个空壳,凭借最后的意志力坚持着。
多玛拉格轰隆隆地笑了起来,他的爪子没有抽出,而是压着伊斯艾尔,逼迫他跪倒在地。
半兽人一把抓住法师的脖子,强迫法师抬起头。
“你要付出代价。”碎颅者说。
无数半兽人一拥而上,他们抓住战斗法师的四肢,欢呼着扯碎法师们的身体,在施法者残破的躯体上玩闹一般擦着自己的爪子,那些顶替法师的普通民众又能做什么,他们纷纷惨叫着倒在半兽人的爪下,但是没有人逃走。
他们在伊斯艾尔的眼前,被撕成碎肉。
伊斯艾尔看到那位铁锅大妈挥舞着她的大锅,努力敲打半兽人的脑袋,然后利爪撕开她的身躯,就像掰开一枚蜂蜜草莓蛋糕。
半兽人欢腾着,庆祝着,伊斯艾尔看到一位女法师美丽的头颅被当作手球,半兽人把她抛来接去,像是在进行一项快乐的体育运动。
“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碎颅者在濒死的法师耳边笑着说。
欢腾的半兽人停止玩耍,整齐的转过身,他们像是围观某种盛大仪式一般,翘首期待。
多玛拉格轻松地将爪尖上的年轻法师举到空中,炫耀一样对着他的下属们展示了一圈,然后他的利爪猛然抓紧,抓住法师的脊骨,用力将它捏碎。
大量鲜血从伊斯艾尔的口中涌出,多玛拉格终于抽出了他的爪子,失去支撑的残躯滚落在地,传奇法师吐出最后一口气,不再动弹。
但是碎颅者没有看到,法师的双眼始终睁大,他灰蒙蒙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碎颅者多玛拉格,随着他的移动,那双死去的眼睛仿佛在转动,伊斯艾尔的残躯躺在他同侪的血肉之中,从未闭上双眼。
第67章
半兽人的庆祝持续到深夜,他们肆无忌惮地闯入城中,虽然民众大部分已经撤离,但仍有少数固执不肯走的,他们被一一从藏身处拖出来,成为半兽人的晚餐。
其实半兽人并不吃人类,他们只是为了继续羞辱那个死去的法师,那个法师让他们突入中原的奇袭计划变成了慢慢硬磨的拖延,这势必会减少他们的收获。所以他们占据城头,在法师的尸体旁边摆上酒席,用那些人类带血的头骨盛肉,推杯换盏,载歌载舞。
但是传奇半兽人碎颅者多玛拉格忽然抬起头,他看向天空,天幕辽阔,没有任何云彩,星辰斑驳闪烁,流淌出一条天河。
没有月亮的夜晚,星光格外盛大。
银月没有升起,在半兽人看不到的地方,黑月高悬。
冰凉的手慢慢攀上半兽人的肩膀,大口吃肉的半兽人浑不在意,只是嚷嚷着让同伴不要抢他的酒肉。
下一秒,那只手猛然捂住了半兽人长满獠牙的嘴巴,刀刃极快地划过他粗厚的脖颈,在血液喷涌而出之前,下一个半兽人已然被割喉。
因此,惊呼与怒吼迟了很久才响起,多玛拉格回过身去,看到他的半兽人已经成片倒下。
他忽然看向天幕。
银月仍旧没有亮起。
“不好。”传奇战士的感知力令他汗毛倒竖,但是在他开口的同时,半兽人听到了号角声。
低沉浑厚的号角,并不多么响亮,但却震得大地轰鸣,像冬雷,像辽阔雪原上骤起的风暴。
那些倒地的半兽人忽然动了动手指,它们伸出胳膊,支撑起沉重的躯体,缓慢起身。
尸体被唤醒了,它们站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撕碎同伴的咽喉。
“妖术师,是北方来的妖术师!”惊恐的呼喊回荡在城头。
号角声骤然变得高亢嘹亮,城外出现幽幽的灯火,但多玛拉格极好的视力让他清楚地看到,那并不是灯火,那是死尸眼中的魂火。
大地沸腾,枯骨从裂隙里挣扎爬出,一只一只尖利的骨手伸向天空,亡灵呼啸着掠过,带起刺骨冰寒。身披黑袍的身影沉默地出现在不远处,他们细瘦嶙峋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指向前方,所到之处,枯木回春。
“列阵!列阵!”多玛拉格咆哮着,半兽人小队长们用鞭子猛抽吓呆的战士,试图让他们结成队列。
空中传来女人的声音,时而是笑着,时而又是幽幽哭声,这声音扰得半兽人烦躁不安,捂住耳朵也不能完全阻挡。
那不是普通的女人,那是死亡女妖。
她们娇艳凄美的面庞上流着血泪,妙曼的身影飞在空中,她们的哀嚎声可以震慑神魂,恐惧在空气里无声蔓延。
“萨满,萨满!”多玛拉格吼道,“是北方的黑袍!萨满,拦住他们的妖术!”
图腾被钉入地面,鼓舞之力开始弥漫在半兽人之中。
“我们有三万大军,北方的黑袍就算全员到齐,也才不过千人!你们在怕什么!”多玛拉格的战吼在空中回荡,回答他的,是死人的嘲笑。
黑袍的亡灵法师们悄然后退,身披黑甲的黑暗骑士列队森严,他们背后,黑底银纹的旗帜高高扬起,点缀的紫色宝石和死人眼中幽幽的魂火融为一体。
号角又一次变得苍凉浑厚,黑暗骑士的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萨满的图腾再一次失去作用,不仅仅是黑暗骑士带来的压迫感,更是地底亡灵的枯手,将那些钉入泥土的图腾撕扯得稀碎。
但是黑暗骑士团没有冲锋,他们裂开阵型,分成两队,像是仪仗一般,阴森却优雅地护卫着什么人。
狰狞的黑甲披在那些战马身上,那竟然是些骸骨组成的亡灵战马,马蹄踏踏地踩着地面,鼻中喷出一道道冰凉的白烟,它们的马鞍上,用粗大的铁钉定死着一个魁梧的披甲骑士八匹亡灵战马,它们背上是同样死去多时的死亡骑士领主,而这恐怖的队伍并不出现在冲锋前线,它们声势浩大,却只是为了拉一辆华丽的车。
那辆车出现的时候,即使是多玛拉格,也不再神气活现。
那辆车上堆满柔软华丽的刺绣垫子,一个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黑袍人懒懒地倚在垫子里,他长而柔软的白发被精心编织,点缀满奢华的珍珠与紫色魔晶石,他那身黑袍虽然是纯黑色的,但是一层一层叠满暗纹刺绣,如果细看,才会发现那是一个又一个禁咒级别的防护咒语,细长的手虽然上挂着漂亮的银色手链,却握着一柄阴森的沉金色枯骨权杖。
六个艳丽的死亡女妖簇拥着他,她们嘻嘻哈哈地笑着,仿佛郊游似的,手中捧着点心、水果、与美酒,黑袍的少年人抬头就着死人的手怡然自得地吃着美食,他银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向城头,他视线扫过的每一个半兽人,都感受到了真实来临的死亡。
一个恐怖的名字在半兽人间传递,多玛拉格目光阴森地看着马车上的人,那个人对他遥遥举起酒杯,然后一饮而尽,紧接着,他扬起权杖。
影月神殿,司影神官,海连纳。
黑暗骑士们转身,拔剑,黑袍神官的战阵法术落在他们身上,骑士的铠甲浮起一层血色的光晕,不死生物们与黑暗骑士交错站立,形成一个古怪的阵型,然后骑士统领下达了冲锋的指令。
黑色的军团像一团黑云,他们瞬息间进入战场,下一刻,鲜血与头颅高高扬起,黑暗骑士们就像黑色的漩涡,所有卷入其中的生灵,都无一幸免。
施法者的法杖对准城头,那些白日里被撕碎的战斗法师们挣扎着,用扭曲的肢体爬起来,他们再一次举起手中的法剑,冲向他们的敌人。
即使已经残破不堪,哪怕没有双脚,用手也要爬向敌人,女法师的头颅张开嘴巴,奋力咬住一个半兽人的脚踝,那半兽人惊恐地尖叫,试图甩掉这颗他白天还随意抛接把玩的脑袋,但是下一刻,枯骨将他淹没。
新鲜死去的半兽人无声站起,加入到黑袍的阵营,开始攻击昔日的同伴。
“你疯了!十八个传奇黑暗骑士,二十个传奇黑暗神官,你不管北方的神殿了吗?”多玛拉格惊愕不已,他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马车上的黑袍少年并不回答,他只是再一次举起酒杯,向多玛拉格遥遥致意。
终于,碎颅者不甘地下令:“撤!”
即使他们有三万半兽人,但他们不敢在这个时候和敌人消耗,因为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孤立无援的战斗法师团,这一次的对手,是源源不断的死人。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亡魂与死尸,每一个倒下的同伴,都会在下一刻成为敌人的武器,在萨满研究出能破解亡灵法术的图腾之前,多玛拉格不能用老战术,拿他部族里的炮灰去硬耗死亡的主宰。
他在离开时不甘地指向马车里的人,他说:“司影,我等你被死亡吞噬的那一天。”
影月神殿的司影神官手持枯骨权杖,指向多玛拉格。
他用轻缓沙哑的声音回答:“你活着的时候,看不到那一天的。”
影月的司影神官,传奇的黑暗神术施法者,影月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传奇亡灵法师,海连纳,坐在他那辆奢华的马车里,欣赏着对手闻风而逃的背影,挥手示意黑暗骑士团不必追击。
并非多玛拉格忽然转性,而是这十数年间,司影海连纳执掌黑暗殿堂的这些日子,他残忍的手段早已让半兽人恐惧入骨,他的那些命令总会让人忘记他尚未成年。更何况,他身后有一百五十个精锐黑暗骑士,十八个传奇级别的黑暗骑士队长,二十个传奇黑暗神官,数不尽的亡灵军团。
一个伊斯艾尔就能阻拦半兽人军团三个月,而司影几乎搬来了整个影月神殿,三十八个传奇,他们足以将三万半兽人全部化作亡灵,甚至都轮不到司影本人动手。
马车缓缓走到城墙下,黑暗骑士们列队登上城墙,他们手中燃起地狱火,焚烧敌人的尸骸,神官们走在骑士身旁,收敛战斗法师们的遗骨。
胖胖的大妈被神官用细细的黑线重新缝合成一整块蜂蜜蛋糕,他们合上她的双眼,向她的遗体致意。
然后海连纳本人,慢慢起身,他的女妖们簇拥着他,搀扶着他,缓慢地登上城墙,他挥手拒绝了试图抱他的黑暗骑士,固执地用自己的双腿走完这段路。他拄着权杖,走得很慢,但是所有的黑暗骑士将剑抵在心口,沉默地恭候他们的领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