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精神失常

　　筱田千棠，日本先代有名的抽象画家，随着高质量作平出名的还有他对画作的疯狂。

　　至于菊池宽选择他的原因则还有一个，那就是这位画家曾经公开表示自己有时候会从芥川的小说中获取灵感。

　　这不就是绝佳的宣传理由吗！

　　虽然芥川是无意宣传自己的小说的，但是菊池宽作为芥川的好友，还是希望芥川这本具有特殊意义的小说集能够有更高的销量。于是两人提前处理好文件，驱车前往东京。

　　坐在一辆看起来颇为低调的小轿车里，为了打发路途的无趣，驾车的菊池宽忍不住询问芥川道：“龙你知道宇野浩二的事情吗？”

　　“宽，你是说那位写出《苦恼的世界》的小说家吗？”芥川虽然一直关注着文坛上的事情，到底还是因为忙于事务有些落后了，反问道，“宇野先生发生了什么吗？”

　　芥川自然是认识宇野浩二的，两人相识于一场交流会，芥川能看出他愉快的假面下的孤独，然后就有了亲切感，于是两人便也有了书信来往。

　　“听说他患了精神失常，正好在东京的医院疗养，这次就顺道去看看吧。”菊池宽说着自己得到的消息，面上也是有些可惜。

　　一直注视着路面的菊池宽没有看到，坐在副驾驶的芥川面色骤然改变。

　　眼前的场景转换了，那可真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来往的有着恶鬼面容的仆人，只有一个影子的父亲，以及面容模糊的母亲。

　　母亲的眉眼虽然不清，但是芥川知道她是疯了，在自己八个月的时候。当他被芥川家带走，年岁稍大的时候，他曾经回。不，是拜访新原家，然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芥川一次也没有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得到过母亲一样的关怀。即使那一天他陪着自己疯了的母亲过了一整天的非正常生活。

　　那一天的芥川自然没有见到生父新原敏三。作为一名成功的商人，新原敏三怎么会将自己的弱点示于人前呢？一个疯了的妻子，和她的孩子，好好利用是他的仁慈，要是用砸了，就是名声扫地。

　　芥川在芥川家自然也算不得幸福，不是嫡子，更遑论什么父爱母爱。何况后来芥川就知道，自己与芥川家只是互利关系，自己借用家族的力量，家族也利用自己暗中扩大影响力。

　　芥川有的时候真的十分佩服当时的决策者，能够牺牲走在光明下的自由，换取最大的利益。但是此时想想，那大概也算得上是疯子吧。

　　那么有着疯子的血脉的自己，是否也会成为一个疯子呢？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浅浅的齿轮，半透明的，不断旋转的齿轮，就在右眼的视野中。然后齿轮的数目不断增加，渐渐占据了芥川的一半视野。

　　芥川抬手遮住自己的右眼。果然左眼什么事情也没有，可是右眼的眼睑里还是有几个齿轮在旋转。

　　芥川坐在车上，此前还颇有兴致地看着飞速向后的风景，现在却觉得右侧的光景都看不见了，连菊池宽的身影都是十分模糊。

　　忽然感到呼吸不顺，是安全带勒得太紧了吗？芥川于是微微仰头，就像他曾经见到过的一家旧货店看见的一只被制成标本的天鹅的脖颈。那天鹅，虽然昂首直立，可是连发黄的羽毛都已经虫蛀。

　　还是呼吸困难，是有人在掐着自己的脖子吗？

　　芥川的耳边忽然传来菊池宽担忧的声音，“龙，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吗？”

　　芥川转过头，通过后视镜发现是自己手扼住了喉咙。

　　“是有点，等会儿去吃点药就好了。”芥川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嗓音回答道。

　　“那我们先找一家医院吧。”菊池宽当即准备改变目的地。

　　“宽，我没事，先去酒店吧，反正拜访筱田先生是在明天，我没什么大问题。”芥川道，此时，他眼中的齿轮消失了，伴随来的是一阵头痛，但是被芥川很好地掩饰过去了。

　　菊池宽劝不动，便作罢，只能微微提高车速，好早点到达。

　　“宽，你觉得我最近的小说怎么样？”芥川询问到。

　　“很好啊，有龙一直以来的水平。”宽赞赏地说。

　　一直以来的水平，也就是说没有进步。芥川默默地想，于是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的盛赞。

　　「鬼才」这个称呼出现的时候，芥川将它作为鞭策自己的道具。

　　「文学复兴的先驱」出现的时候，芥川感到些许惶恐。

　　被叫做「文坛旗帜」时，芥川则是全然的恐惧了，自己配不上这些称呼。

　　到了东京，菊池宽先拉着芥川去了医院，芥川没法，只能随意说了些轻微的症状，最后拿了些感冒药和消炎药。

　　“好了，既然明天就去拜访筱田先生，那龙你今天就好好洗个澡吧。”菊池宽对自己的友人露出了微笑。

　　洗澡，这大概是唯一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对芥川造成重击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芥川特别不喜欢洗澡。无论是兰波、中也还是菊池宽，要让芥川洗澡都要费一番功夫。尤其是菊池宽，那哄芥川洗澡的架势曾被志贺直哉评价为哄小女友。

　　“不要，我难受，今天直接睡觉吧。”芥川为了逃避洗澡，连之前还觉得有些愧疚的理由都毫不犹豫地拿出来用了。

　　“不行，今天奔波了一天了，身上都是灰尘，龙你必须洗澡。”菊池宽挡住了芥川就要关上的房门。

　　“不要，宽我不想洗澡。”芥川直接拒绝。

　　“龙，你就洗一个吧，明天去拜访也得清洁一下。”菊池宽毫不让步地说。

　　“明明宽也不喜欢洗澡，还不洗脸！”芥川直接揭了朋友的短，表示你没有资格来说我。

　　“我是我，龙是龙嘛，而且今天我也要洗了。”菊池宽不由分说地把芥川拉到了浴室，直接轻轻推到浴缸里，然后迅速打开水。

　　不得不说，要让芥川大猫猫洗澡真的很艰难，这已经是菊池宽摸索多年找到的方式了，以前他可真是硬生生靠哄的把猫猫哄去洗澡，一场下来不亚于和敌对势力的一场谈判。

　　因为要抓着芥川，菊池宽也在喷头的范围之内。一时间，两人的衣服都被淋湿了一大块。

　　“我去给你拿衣服，龙你先洗吧。”菊池宽起身道，衣服已经湿成这样之后，芥川也就不得不洗澡了。

　　“宽是魔鬼。”芥川陷入自闭，任由花洒把水浇在自己身上。

　　“你明明之前还说过我是英雄！”菊池宽伤心了，不满了，控诉了。

　　“现在是魔鬼了。”芥川重复道。

　　“算了，我帮你把换洗衣服放在外面，龙你赶紧洗澡吧。”菊池宽放弃了，反正这也是小事情。

　　菊池宽离开后，随着洗澡渐渐充满浴缸，芥川躺了下去，让洗澡水没过自己，那一刻，他看到了什么。

　　第二天，两人如约去拜访筱田先生。

　　筱田千棠虽然负有盛名，画作也有极高的售价，但是他本人却住在一栋平凡的民房里。

　　筱田对于芥川两人的到来十分欢迎，热情地邀请两人进屋，走进大门的那一刻，芥川看到了走廊两侧的粉刷墙壁上是无数色块，看风格十分类似荷兰作家文森特梵高。

　　筱田对这些抽象涂鸦视若无睹，带领两人直接进入了自己的画室，他热情高涨甚至没有给两人端上茶水，直接就聊起了画作的主题。

　　芥川自然是给他了极大的自由，只是和他说，自己的小说集定名为「傀儡师」，然后就让筱田自行决定了。因为筱田说自己看过芥川的所有小说，芥川也相信他。

　　筱田出名的还有他的创作速度，平均一幅画就没有超过一周的。但是在创作期间就会高度集中，不容打扰。

　　芥川在他的画室里看到了一副尚未完成的画作铺着土黄的色调，勾勒出几个潦草的轮廓。看来这位画家对芥川却是是十分上心，居然打破了自己的惯例，创作期间就接待了两人。

　　虽然筱田十分热情，也健谈，但是芥川不知为何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疯狂。

　　离开筱田家，菊池宽提议道：“龙，反正只要一周，不如我们拜访过宇野先生后就在东京游玩吧，等到拿了画再回去。”

　　芥川先是一愣，然后点点头道：“也好，很久没放松过了。”

　　【有刀子？瑟瑟发抖】

　　第53章 神明

　　宇野浩二就在东京综合病院，芥川和菊池宽买了一束鲜花，带了果篮去探望他。

　　芥川和菊池宽见到了他的妻子，这位夫人十分温婉。但是这几天也为了丈夫的事情奔波劳碌，十分憔悴。芥川和她打招呼时看到了她红红的眼眶，以及目光中对未来的茫然与不安。

　　“原来是芥川先生，浩二他之前一直说想和您见一面。”宇野夫人说着，又抹起了自己的眼泪。

　　一个颇有名气的小说家，先前还对未来充满期待，转眼就人事不知了。

　　他今天的情况似乎不错，居然对芥川有些印象，甚至表现出了对芥川和菊池宽到访的高兴。

　　芥川和他聊了一会儿，宇野还能说说最近病中的趣事。于是畅谈过后轻松许多的芥川准备和辞行。

　　曾经的宇野浩二是个聪明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多情的人。也许他持有的喜剧精神会让人迷惑。但是即使不发挥喜剧精神的时候，宇野浩二这个人也像其他许多多情与聪明二者兼备的人一样，很少郑重其事。

　　欲转身的那一刻，宇野浩二拉住了芥川的手，压低声音道：“你和我都已经被恶魔缠身，世纪末的恶魔……”

　　他忽而拿起芥川带来的鲜花，摘下一朵直接塞到了嘴里嚼了。

　　芥川感觉到一种控制他们的力量的存在，而这股力量现在正欲控制自己。

　　他已经精疲力劲，忽然看到拉迪盖的临终遗言，于是又一次听到诸神的笑声。拉迪盖说的话是：“身派兵前来抓我。”他想与他的迷信和感伤主义进行斗争。但是，不论什么样的斗争，他的肉体都已经无法支持。他无疑正受到「世纪末的恶魔」的肆虐折磨。他对相信神的力量的中世纪的人们表示羡慕，但是，他无论如何无法相信神既相信神的爱。甚至那个科克托所相信的神。

　　芥川想要逃跑，但是宇野夫人却是拉住了他。

　　“芥川先生，您是现在日本文坛上最有名的作家……”宇野夫人还未说完，芥川先惶恐地打断了她。

　　“不，我称不上您的盛赞。”芥川连连摆手，这在以前可不多见，受过良好礼仪教导的他，怎么也会在对话中让对方先说完才对。

　　芥川早就认为大家对自己的期待太高了。可是自己又不得不努力去达成所有人的期望，这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早就有的失眠症状，只是一直在亲友面前隐瞒。

　　有一次，他忍不住和一个朋友诉说，对方发现了自己对「失眠症」的「症」字的错误拼写，那可真是一件失礼的事情。所以芥川才羡慕菊池宽写快信的豪爽。

　　芥川刚看了回信的前文，臊得面颊发红。但是对方的下一句却是「对于疯子的儿子来说这很平常」。

　　芥川曾经不顾亲友的担忧将母亲的事情放在了文中。所以这也是一件毫无遮掩的事实，那人会知道也不奇怪。但是却实实在在地给了芥川一记重锤。

　　“芥川先生？”宇野夫人见芥川出神，于是疑惑地说。

　　这时芥川已经对这宇野夫人欠身，推门离去。

　　「先生」「芥川先生」「老师」，这忽然成了最近最让我不高兴的话。芥川相信自己犯了所有的罪恶曾经他就犹豫过杀了人的自己是否还能写作，而且他们在寻找机会连续管自己叫先生。

　　芥川不能不感到这里有某种嘲弄自己的意思。

　　向医院外走去，不可避免地撞见精神科的其他病人。

　　那是一名永远在讲述河童的故事的人，芥川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看见了河童。毕竟这个世界上也却是有灵力、神明和异能的存在。

　　但是他会出现在这里，说明至少别人把他当作疯子。

　　他大概三十多岁来，但是乍一看上去特别年轻，抱着两个膝盖，时时看看窗外，对着医生和护士讲述他的故事。

　　芥川站在门口依靠自己超越普通人的听力听完了。但是那个讲述故事的人刚结束便站起身来，突然抡起拳头，对所有人都破口大骂：“滚出去！坏蛋！你小子也是混蛋！你是小人！卑鄙、无耻、自大、残酷、自私的动物。滚！你这个坏蛋！”

　　于是医生和护士就手忙脚乱地束缚住他，给他注射镇静剂，让他安静下来。

　　手机铃声打断了芥川的思绪，是菊池宽。

　　“龙，我把车开出来了，你快出来吧。”

　　“好，我马上出来。”是芥川来到东京旅游，自然会想到银座。

　　银座是日本东京中央区的一个主要商业区，号称「亚洲最昂贵的地方」，象征着日本的繁荣，以高级购物商店闻名。这里汇聚着世界各地的名牌商品，街道两旁巨型商场林立，时尚、个性的服饰随处可见，算得上是一个购物者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