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紫罗也看着副脑屏幕：“这个数字，是说这些残旧碳基生物的数量只剩下一百出头了吗？难以想象，对了，我们这是落到哪个文明里了？”

　　目前窗内只出现过覃类文明、爬行文明、机械文明、虫族文明这四种文明，突然冒出第五种文明的概率不大，那他们是身处其中的哪一个呢？

　　鲁翠：“恐怕要我们亲自探查，才知道到底在哪个文明的场景里了。”

　　朗格抬起右手，大拇指竖直，用跳眼法目测了一下：“距离城市还有17公里，开渡船过去。”

　　他的视力极好，但雾气阻碍视线，更多东西也看不清楚。

　　江迭单膝跪地，开启仪器，汇报：“气温零下3度，大气含氧量23%，气压620百帕，和藏区高原的气压差不多啊，含氧量倒是更高，目前还没在大气中发现对人体有害的物质、微生物，这儿还挺宜居。”

　　就是冷了点，嘶，江迭微微抖了抖。

　　朗格一巴掌拍在江迭的头盔顶上，像是看透熊孩子想做什么一样，严厉呵斥：“不许摘头盔！”

　　江迭本来是蹲着的，朗格手劲又大，这一下就把他拍得一屁股墩地上，他立刻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

　　他没好气道：“我没摘好吧！我的队内考试排名是没你高，基本的防护常识也都合格了。”

　　窗内经常能发现对人体造成巨大危害的新生物，为了安全，大伙儿只能保持谨慎，离开渡船时穿着密封的防护服，且无论探测仪器显示的数据如何证明环境宜居，他们也绝不摘头盔。

　　探测仪器的确记录了已知的所有危害因素，但在窗内生物探测方面的不足实在太多。

　　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有一个共同祖先露卡细胞，大家都是一个祖宗，基因或多或少有点相似度，连香蕉都和智人有50%的基因相似度呢，然而外星文明的任何生物和智人的基因相似度统统为0，探测仪器的基因追索无法提前捕获到它们的存在信息。

　　朗格冷冷扫小鬼一眼：“你最好对我客气点。”

　　江迭下意识回嘴：“我对你还不够客气吗？指令长。”

　　考虑到朗格提醒自己这事没恶意，江迭到底没和朗格吵起来，两人各退一步，采集好水土封存，由朗格带回渡船。

　　飞船后方的庞大维生舱内，7号生物甲海蛇被鲁翠唤醒，他进入海蛇的胸腔内，驾驶着双头巨蛇游出，盘踞于渡船顶部，在渡船前进时警惕四周。

　　江迭在渡船一侧推出一辆悬浮机车，准备在前方为队友们开路。

　　王紫罗心细，操作机械手把江迭的外套送了出来：“外头只有4度，少年，骑机车时注意保暖。”

　　江迭道了谢，将外套穿好，海鲸队那如军队礼服般有着金色地球军肩章的外套极为帅气，江迭把拉链拉到最上方，紧了紧战术带，确定武器都被固定好，跨作上悬浮机车。

　　细微的引擎启动声响起，少年携带探测仪器、摄像头、对讲机，背挂枪支，先一步向迷雾中的城市开去。

　　风声烈烈，吹起战队外套的衣摆，江迭微微俯身，持续加速。

　　北风大学，已经就读大一的巴音（噫我中了）坐在宿舍床上，和舍友们一起观看江迭的比赛，他惊叹道：“梦核的驾驶技术进步好多啊。”

　　HCSA的油彩射击赛事内容就是驾驶悬浮机车，在复杂的环境里射击指定目标。那正是对江迭此刻场面的模拟。

　　舍友们大多挤在巴音的床上，只有一人坐在轮椅上，戴着智能眼镜：“江迭的网名是梦核？现在喜欢梦核文化的人可不多了，不过海鲸队这次进入的场景，这个城市，也像是梦核的其中一种。”

　　宿舍内众人纷纷看向他：“什么核？”

　　智能眼镜想了想，拍着轮椅扶手：“我想起来了，是砼核！”

　　江迭离城市越来越近了，这些建筑大多造型粗粝，没有丰富的涂漆妆点外部，混凝土墙面暴露在外，完美符合粗野主义的建筑美学。

　　当风吹过建筑物的缝隙时，幽鬼鸣泣般尖利的声响在城内反复回响。

　　悬浮机车驶上城市的马路时，江迭啧了一声，冲对讲机说：“我上马路了，这儿的马路上铺着一种碎石，好像是用来划分车道的，我现在上的是一条四车道。”

　　朗格站在渡船的操作台上：“继续，还发现了什么？”

　　“地球上的人类车道，宽度通常在3.5米以上，不然车过不了，但我现在看到的车道宽度是7米以上，顺便一提，我靠近第一栋建筑物了，门的高度是5米。”

　　这儿的建筑物也是用混凝土盖的，或许土里有些别的矿物质，因此颜色比地球的灰色混凝土更深，接近墨黑。

　　有些建筑的结构非常夸张，甚至是挑战21世纪的建筑结构力学，这说明材料的强度必须接近智人22世纪的水准，不然房子还没盖起来就先塌了。

　　江迭仰头看去：“这儿死寂一片，荒凉破败，不过在很多年前，这儿应该是一座属于巨人的城市。”

　　他们要如何在这样一个地方寻觅那些濒临灭绝的碳基残旧生命？

　　[143]调查:雨雪之中的特殊蛋白质

　　江迭第一次看到这种相近的窗内文明城市，他在资料中看到过其他文明的城市，但都没有这座城如此的接近人类的城市。

　　只是全城都是粗野主义的巨大混凝土建筑，且所有建筑都高大、空无一人，明显被废弃多年，还是太过古怪了。

　　他想起了幼时，大约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江女士因为加班，拖到了傍晚才到小学接他放学，那时她牵着江迭赶回租屋，途中便路过了一座废弃工厂。

　　那座工厂的厂房在当时只有6岁的江迭眼里是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它沉默地屹立在夜色中，令江迭心生畏惧，下意识握紧母亲的手。

　　现在江迭握紧悬浮机车的握把，闯入一座巨人之城，他按了下颈部的漆黑颈环，眼前出现一道镜片，视野立刻浮现出深深浅浅的色彩，不同的温度搭配不同的颜色，任何温度异常的区域都会被划分出来。

　　如果建立这座城市的碳基生物是恒温动物的话，江迭可以找到们，但是没有，无论江迭看向何处，都只能看到象征着零下4度的冷蓝。

　　过度的空旷和荒芜会让人心中不适。

　　对讲机里传来王紫罗的声音：“小江，我们还是尝试发射了一颗卫星，但没成功，卫星半空就出故障坠落了，高空摄影机成功录下了城市地图，这座城市占地面积1.5万平方公里，我但我们这边也没有观测到任何异常热源和信号。”

　　1.5万平方公里，那不是只比燕都小一点吗？

　　“我这里也是，没看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发现熊猫队的踪迹。”

　　江迭腰部一拧，驾着机车冲上一座高架桥，循着盘桓的道路冲到距离地面200米的高处，俯视着城市。

　　张扬道：“他们应该也到了城市里，只是做了伪装，我追不到他们的信号。”

　　12个人分成两个群体，然后散落在一座只比燕都小一点的城市里，想要遇到对方也是件难事。

　　天上下起了细小的雨夹雪，江迭伸手去接，雪花落在黑皮手套上，镜片自动放大，看到雪花的形状，是六棱晶，但晶体中有浅淡的灰。

　　朗格不耐地催促：“别在高处待着，下来！你生怕熊猫队发现不了你吗？”

　　江迭说：“稍等一下，我刚才看到城市里的排水系统还在运转。”

　　细雨落下，细细的水流都顺着排水道向下流了。

　　崔璨希惊讶道：“那这座城市修的时候挺用心的，根据测定，这里很多建筑物的存在时长已经超出600年了，排水系统还在啊。”

　　王紫罗：“燕都的故宫排水系统也有几百年了，现在依然管用啊，城市建起来后总要使用个几十上百年再废弃，这么说来，这座城市被废弃的时间肯定不到600年，大约400到500年之间。”

　　在队友的催促下，江迭驾着悬浮机车，直接冲出栏杆，靠着磁悬浮系统，他在高楼间驰骋，一路俯冲返回海鲸队渡船，路上还听到队友们在通话机里聊天。

　　他听到王紫罗带着笑意的声音。

　　“诶，你们说这儿像不像地球上的旧城？”

　　江迭见过旧城（41章），那些地球上因工业开发过度、战火等因素导致下沉、且有着严重环境污染问题的城市，因修复和重建的难度太高，而在23世纪末被政府、民众抛弃，荒废在大地之上。

　　但地球上的旧城还是有些不法分子隐匿其中的，那是许多非法交易的场所，里面时不时会响起帮派争斗的声音，砰砰砰，轰轰轰，地球联邦的政府AI还时不时操作无人机进去巡逻、清场，所以那些旧城还是有人气的。

　　而这座异文明的旧城连个温度高于零度的活物都没有，全无生机，就像一座庞大的、历史为600年的墓碑。

　　返回到海鲸队渡船后，江迭经过消杀才回到船舱内，他采集到的城市内空气、雪花、雨水的样本被交给王紫罗和张扬。

　　王紫罗很快发现雪花和雨水中的灰色物质是一种有机物，不含核酸和糖脂，属于一种结构特殊的蛋白质。

　　王紫罗招呼着：“我要看看它对人体的影响，小江，来，给我一点你的组织，把上衣扒了。”

　　今儿海鲸队出发的成员里，就江迭一个还从未出现过任何恶性异变，可以算作原始智人，基因稳定性也高，有啥需要用人体测试的实验，拿他的体组织做效果最好。

　　而且小江的免疫力也最接近普通人……队里其他人都健壮得和熊一样，用他们测出来的结果不具备普适性。

　　江迭听话地掀起衣物，让王紫罗用一个仪器在他身上摁了几下，就像被蚊子叮了几口，没什么痛感，王紫罗却成功抽走他50cc的血液。

　　江迭自知是贫血患者，穿好衣服后立刻往嘴里甩了一颗综合补血剂，又去翻渡船里存储食水的小冰箱，拿起朗格很喜欢的蓝莓味营养液，一仰头就灌完一支。

　　后勤只在冰箱里塞了三支蓝莓味，队里其他人不爱这款口味，这就是专门给朗格准备的。

　　江迭咕嘟咕嘟时，朗格的冷眼不停地往江迭身上扫。

　　张扬想让江迭给朗格留点，又觉得当着镜头的面阻碍未成年喝一支只要15信用点的营养液很不体面，还没等他纠结完，江迭已经把三支蓝莓味全喝完了。

　　杰梅因已经不想看比赛直播的弹幕了。

　　托江迭的洪福，大伙现在都不在乎比赛，全关注朗格和张扬的微表情去了！

　　【该说不说，郎神还挺疼新人的，任由新人喝他的专属营养液，郎神也终于变成严厉但又会温柔照顾新人的好爸爸了吗？】

　　【不，我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公司有个不懂事的新人把领导带到公司的橘子吃完了，我那超爱吃橘子的领导当时也是郎神现在的表情。】

　　【我大海鲸就是氛围好，连新人都顶着一张没被收拾过的脸。】

　　【他那是没被教训吗？他那是被教训的时候喝高了，反过来教训了全队！】

　　奥扎助教对着屏幕捂脸：“这可是CCL比赛啊，怎么又谐起来了。”

　　就在这时，王紫罗出声把气氛拉回了正经。

　　“朗格，这种蛋白质的折叠结构很奇怪，和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都不同，但的确是有机物，而且就像朊病毒一样，它具备感染性，会让人体的正常蛋白也发生异变。”

　　“人体的α-突出核蛋白要是出现异变，异变蛋白也会感染其他正常蛋白，最后导致传递运动信号的神经元大量死亡，这就是帕金森病，要是被异变蛋白搞死的是记忆相关的神经元，那就是阿尔茨海默病了，我只说个大概，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王紫罗神情凝重：“而且它和朊病毒一样，只是一种折叠结构出问题的特殊蛋白，它并不是真正的病毒，高温也无法将其灭活，就像染了疯牛病的牛肉就算煮到全熟依然不会安全，幸好江迭走消毒通道时还喷了很多消毒溶液，溶液里的碱可以溶解这种蛋白。”

　　可惜没带黑猩猩之类的实验动物进窗，不然她现在就能看看这种蛋白到底能对灵长类打出怎样的伤害了。

　　江迭愣了一下，面上第一次出现害怕：“也就是说，如果我刚才没做好防护，亲身接触这玩意的话，我可能会出现神经系统退化性|病变？”

　　虽然胆子很大，江迭内心还是涌起一股寒意，24世纪的医学技术还没到可以治愈许多大脑、神经系统疾病的地步，真让他在窗内染上这种蛋白，他不就凉了么?

　　拥有生物学博士学位的朗格过来瞄了一眼，给出否定的答案。

　　“死不了，这种蛋白无法穿透智人的血管壁，小鬼的免疫细胞能识别出它不对劲，并对其有效灭杀，如果小鬼感染这种蛋白，他的免疫系统应该能及时把危险处理掉，但后续的免疫过激反应会让他出现严重过敏，要是来个呼吸道水肿，也能把他送走，面对这种蛋白时，免疫系统容易过激反应的人反而比较安全。”

　　免疫系统的过激反应就是过敏，说到这，朗格反应过来，瞪江迭一眼：“你还有过敏的毛病？”

　　他背新队员资料的时候怎么没看到这一条！这小子平时炫坚果、吃肉蛋奶、喝酒的时候不都好好的吗？他对什么过敏了？

　　江迭淡定回道：“我没有过敏过啊，不过我妈妈吃炸竹虫、炸蚕蛹之类的东西会长荨麻疹，这算一种异种蛋白过敏，我可能在这方面像她吧？”

　　朗格：“为什么是这种不确定的语气？”

　　江迭耸肩：“我又不吃虫子。”

　　在江迭小学四年级的国庆假期时，江女士带他去丽南省旅行，在自家崽嫌弃的目光中，啥玩意都敢尝尝咸淡的江女士尝试了全虫宴，随后就被过敏放倒。

　　彼时还是小孩的江迭一边哭一边用小天才电话手表呼叫120，陪妈妈上了救护车，一路呼啸着进了医院。

　　江迭对此事记忆深刻，因为他那个国庆假期里都用来照顾江女士了，基本没怎么玩。

　　朗格深呼吸：“你毛病还挺多。”

　　又是贫血又是抑郁，现在新加一项过敏，CCL居然让这个身娇体弱的小鬼拿着八连S级评价成功混成了选秀状元，其他战队是怎么搞的？给他试训时被那张脸迷昏头了吗！

　　看着已有信息，朗格已经对情况基本有数，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绪转动着，开始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