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视讯与他们连线的凯尼娅在副脑屏幕里说宽慰母亲的话:“妈,没事的,海鲸队是CCL历史上进入总决赛次数最多的战队,他们面对高辐射区域的经验也最丰富,朗格也肯定会教江迭的。”
全星网都知道江太子是个常吃小灶的,尤其是别家粉丝,提起这事总有种“姓江的不过是运气好进了海鲸队才升级得这么快”的酸溜溜的味道,仿佛海鲸队是什么对新人骄纵宠溺的温暖大家庭,进去了就是掉进福窝。
话是这么说,凯尼娅的手抓紧怀里的抱枕,身边的莉莉丝看她一眼,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
庄赫看着雪花在屏幕上蔓延,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往后一靠,一张脸像个没感情的石膏像。
他什么也没说,面上没有忧虑,
霜巍习以为常:“他们进入高危区域了,以江迭目前的能力,加上乔言、鲁翠,活着出来问题不大。”
梅丽华摸摸下巴:“这个赛季的海鲸队运气一直不太行啊,他们遭遇高辐射区域的概率好像一直很高,朗格该找个AI拜拜除一下晦气了。”
皇甫一波啃着鸡腿:“得亏有朗格呢,按海鲸队这运气,换个实力差点的带队,早团灭好多回了。”
一直坐在旁边的二队生物甲驾驶员金斗光突然说了一句:“得亏有江迭,他是海鲸队今年的关键先生。”
竞技赛场的关键先生/女士,指那些关键时刻接管赛场节点,并主导赛场局势变化,为己方团队扭转劣势、带来胜利的存在,这份责任通常由团队核心来扛起。
金斗光的意思就是,江迭是海鲸队核心,飞空队所有人对此认知无异议。
只是庄赫终于移动目光,看向金斗光,这个和崔璨希、崔言爱、李发芽同样是朝族的火星联盟青年,他祖上没生在首尔,而是在丹东,其祖辈移民到火星联盟下属某空间站,便成了火星人。
金斗光在2300年出生,毕业于阿波罗大学,是庄赫的学长,之前服役于齐都队,在本赛季开启前的转会期进入飞空队成为生物甲替补。
金斗光似乎对江迭有一种奇特的关注,他对江迭的赛场表现如数家珍,庄赫心念一动,数据扫过金斗光的副脑信息库,发现对方搜索关键词“江迭”的次数相当频繁,其中江迭弹唱《北极星的眼泪》的视频,金斗光已浏览733次。
金斗光察觉到学弟指令长的目光,回视,礼貌地用目光询问怎么了。
庄赫收回眼神,继续看着只有雪花的屏幕,却发现里面已经变得清晰起来。
江迭是目前为止面对母的经验最丰富的人类,随着那种香气越来越浓郁,他加快了前进的速度,生怕乔言和鲁翠两个直男一不小心非礼彼此,从此留下深重的心理阴影。
不是开玩笑,当一个人因稀里糊涂的原因和没有那方面好感的人发生亲密接触,第一反应就是惊恐和恶心,而且会为此感到难受,乃至于一辈子过不去。
这是江迭的机械球队友说的,自愿发生亲密行为,无论好坏自己都认了,非自愿的亲密行为,无论冠以多少前因,都叫被强。
很有队友爱的江迭勇往直前,到地方以后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因为鲁翠半路趴窝,他驾驶的海蛇瘫在靠近母的地方,背靠湿乎乎的洞墙,一副活着都很艰难的虚弱样子。
江迭下了车,靠近海蛇呼唤:“翠儿,你在吗?”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海蛇,海蛇的菌丝挪开,露出里面已经出现恶性异变的鲁翠。
他的腰背部骨骼出现刺破皮肤的增生,使得他从胸椎到腰椎的身后如同一支棘背龙,苍白的骨板挂着血丝,而他的眼睛已经变成竖瞳,听到江迭的声音,他睁开眼,喊了声“老妹儿,我的保险柜密码是……”
啪!
江迭给他额头上来了一下:“翠儿,你认不清人了吗?”
鲁翠立刻打住,将险些吐出口的字母加数字憋回去:“江迭……我没力气了。”
还能打清醒,说明情况不坏,江迭一边庆幸自己不用扇鲁翠巴掌就能解决问题,一边拿出自己身上所有基因稳定药物,全给鲁翠打上了。
鲁翠:“你别都给我打。”
“我基因稳定性高,不怕的。”江迭抱了抱鲁翠,伸手探了下骨板,垂眼一看,发觉那骨板的尾椎骨也在增生。
鲁翠有知觉,挪了挪,江迭便收回手。
“乔言呢?”
鲁翠喘了口气:“他把我扶到路边坐着,开着角马号进去了,机械甲抗辐射的能力比生物甲强,这里的空气好怪,你有没有闻到很香的味道?我闻着都想谈女朋友了。”
江迭回道:“这就是母的味道,闻到就离母很近了,你在这里休息,我进去找他。”
鲁翠:“千万小心。”
“嗯。”江迭头上的菌丝散开,露出一张脸,少年露出个与黑暗环境格格不入的笑脸,“别担心,我们都会活着回太阳系,到时候我在照片背面写个给你妹妹的to签,由你转交给她。”
鲁翠也勉强笑起来:“那她肯定高兴坏了。”
海蛇的菌丝在江迭的指令下合拢,重新包围住鲁翠,鲁翠前方又是一片黑暗,他本能地连接上海蛇,看向江迭离开的背影。
年轻的代理指令长骑上摩托往内部冲,朝着那越发明亮的萤蓝光芒奔去,萤光越来越盛,终于,他闯入一片被蓝色包围的世界。
恍惚间,江迭险些以为自己一头撞入大海。
庞大的地下空间里,天光从上方透过波纹落下,60米高的巨大树人静静站在那里,20米的角马号的残骸躺在旁边,无声无息,属于母的香气浓郁到几乎要实质化。
江迭满脸震撼,他张大嘴看着树人圆形的、没有五官的头,就像他在沙漠下方陵墓里看到的那些壁画。
如果不是魔方没有给予回应,江迭一定以为这就是安菲纳塔利,巨大树人的存在过于震撼,就像上古生命之神具象化在智人少年的眼前。
在这之前,从未有人告诉过江迭铎戈们的母可以拥有和铎戈相似的身体结构,同样锋利的爪,背后有翅膀,然后的体表、包括翅膀上的羽毛都木头化了,变得粗糙,像是被一棵树同化成了同类。
而的脚趾已经伸出根须钻向地底,就像一个生物终将变成树,而已经在这个转化的阶段走到末尾。
无数疑问飘过江迭的大脑,动物长得这么大,肌肉系统该多么发达才撑得住如此沉重的骨骼、内脏?从何处摄取足够的营养?即使是身长30米的蓝鲸,也只能生活在海中,借水避开引力的考验。
唯有植物才拥有生长到60米、600米的可能,可植物是不能动的,眼前的巨人却能。
察觉到江迭的存在,这庞然大物动了动,缓慢地向着江迭走来。
如果把帝皇号开了过来,江迭会选择现场开打,先确保这头吓人的怪物躺平失去战力,实在不行,他会扔核|弹,如果乔言没躺在不远处生死不知,只骑了个悬浮摩托的江迭则会选择扭头就跑,毫不犹豫!
但现在江迭两个选项都点不了,他一咬牙,上第三个plan,身上菌丝蠕动着,迅速变换成银羽铎戈的模样。
他用铎戈语大喊:“你是谁?你听得懂铎戈的语言吗?”
巨大树人停住,萤蓝色的、如树一般有着纹路的躯体靠近以后看,更像一具有着蛮荒美感的艺术品了。
江迭继续喊道:“我们为寻找安菲纳塔利而来!我们能否在此得到答案?”
巨大树人再次开始前进,步伐缓慢,江迭不确定对方是否有恶意,对未知巨大生命的恐惧,加上过于浓的香气让江迭浑身发软,他因此变得虚弱,全身心都叫嚣着逃跑。
现在不跑的话,万一让对方抓住,只要轻轻一捏,他就piaji一下变成二维形态了,如此新鲜的死法也算刷新CCL历史,跑了就是放弃队友,放弃对这个从见过的陌生生命的探索。
江迭都不知道自己是出于责任心还是好奇心才硬是留在原地不动弹了!
终于,那树人越来越近,江迭差点像害怕的狗狗呜咽一声掉个眼泪什么的。
而树人单膝跪下,伸出手,把江迭温柔地捧起,捧到圆头前。
隆隆如雷鸣的声音响彻这方地窟。
“不知名的果实,你要寻找的安菲纳塔利,是我的母。”
江迭一怔,忍住揉耳朵的冲动,意识到某个智人们探索许久的真相正在向他展现。
铎戈们由母孕育,那么母又是如何诞生的呢?
这个树人把伪装成铎戈的江迭称作果实,而在地球的植物学里,果实内的核,是植物的种子。
[264]六千:根须终会生长过去
树人的声音像是春日的树叶,泛着清香,带着令人心口发暖的魔力,连声音都透着香气,江迭猜测是的声波具备一些智人还未明晰的特性。
“我曾护卫千年,是的孩子,守护者,战斗伙伴,友人,在永远离开我后,我等了许久,终于,我决心修行成新的母,然后连接上,可我还没有成功。”
江迭疑惑:“成为母需要修行吗?”
树人不疾不徐地说:“从果实变成创造果实的母,当然不容易,需要放弃自我的决心,只是……我希望变得更大一些,这样我的根须才能连接上。”
“生命并不是在融入母之后就终结的,你可以选择重回母的怀抱,融入,成为的一部分,也可以成为另一个母,与共存于这辽阔的世界。”
咏唱起来。
“啊,生命,它是多么美好,回忆,它令我沉醉不已,友谊,让我心生毅力……”
是铎戈们的歌谣,调子接近童谣,柔润如风与水,像是济慈的诗歌,旋律相叠,如同林叠着林,云叠着云,清幽的调子扬起,飘渺得像风,又像雪国隧道中映在女子脖子上那一抹暗绿。
江迭听了一阵,提出疑问:“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修行时不会有对时间的感知,我猜过去许久了,因我生得极为高大,你与往常的我一样体型,我却能捧着你说话了。”
树人的声音打得考验智人耳膜,幸好江迭还有近装生物甲护着,他坚持询问:“该如何修行?”
“告诉母,若你有资质,会将卵给你,你可以用卵将你的生命孵化成新的模样,那需要养分和时间,和一棵树成长的时间相比只长不短。”
树人回答完这些问题,似是想起什么:“现在我的根须应当足以连接上安菲纳塔利了,我得去找,你要找安菲纳塔利吗?”
江迭愣了一下,随后坚定回道:“是的,是传奇,我想见证的存在。”
树人便把江迭放在自己肩上,站直,双手撑着地窟上方,无数根须从的双掌延伸出去,顶开上方的土,地窟上放的土石在的动作间轰然落下,江迭缩在那个光溜溜的鸡蛋脑袋旁边,像个风雨中挨着雌鸟瑟瑟发抖的毛绒鸟球。
还有乔言!他还在地上!
江迭匆忙看向地面,就见乔言穿着防护服鬼鬼祟祟从碎掉的角马号里爬出来,举着个角马号的装甲板挡着来自头顶的伤害,在土石雨中努力跑向江迭的悬浮摩托,灵活得堪比参加敏捷大赛的边牧。
看那身手,江迭觉得自己之前担心乔言的安危纯属瞎操心,这家伙八成是在发现角马号不敌树人后,就立刻装死苟住,等待逃亡的机会。
“我的妈呀。”乔言骑着悬浮摩托朝鲁翠奔去,他面色潮红,尴尬到差点要爆,“这个铎戈的大boss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安菲纳塔利都算了,为什么气味这么怪?”
难怪江迭之前死活不肯和他们说母的气味的副作用!在这种环境里,他怎么打败强敌嘛!
乔言飚着悬浮摩托赶到鲁翠边上:“翠儿,别躺了,起来!我们要走了!”
海蛇挪了挪,发出鲁翠的声音:“江迭呢?”
乔言:“他打出大boss的隐藏剧情了!原来学外语这么有用,可把我惊着了,但他还没出来。”
【我暂时是安全的,你们先离开,乔言,到恢复信号的地方,让紫罗姐给我送块悬浮滑板。】无线通讯频道内出现江迭的信息,这是他们在失去网络后常用的通讯方式。
江迭近距离看着树人的变化,对方的双手顶住地窟后,双足便开始伸出根据,随后的身躯开始再次抽长、变形,铎戈的形在褪去,树木的形在出来,那些庞大的根须汇聚到一处向着大地下方钻去。
他问树人:“你要走了吗?”
树人说:“我要去见了,这是修行的最后一步。”
江迭疑惑:“你很想见到吗?”
树人的声音也在变形、失真:“当然了,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们是如何成为朋友的?不是你的母吗?”
“母也可以是朋友,带我们降临到这里,带我们在大地上繁衍生息,教导我们何为作战,何为坚守最终与第一颗卵永久相融,我要联系上,在意识的洪流中与相会,那是最美好的重逢。”
树人快要化身为母了,难道母们的意识会也是互相交融,最终连为一体吗?
江迭好奇:“你确信在庞大的意识中,你会记得重逢这件事,而不是被冲散自我吗?”智人的骇客们就不乏被庞大的信息流冲刷得人格散碎的记录。
树人隆隆地笑:“这正是我等待许久,让自己生长得如此庞大的原因,我在做准备,在广阔的世界中,我会是与最近的那个。”
“谢谢你,在我的最后陪伴我。”
那颗圆圆的鸡蛋头也在变形,萤蓝晶状的东西上出现一颗颗瘤子,就像无数铎戈的幼体在其中凝聚、即将跌落。
扭头,轻轻靠近肩上的小生命,蹭了蹭江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