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松扶住她，心里也愁，但语气很镇定：“方向感在这不算百分百可靠，先用智能导航就行了，其他游客也是这样的。”

　　其他游客最低也不会跑到30层以下，火星地下城30层以下的违法私建相当多，这是上过地球新闻的事，导航在这是不准的！除非有骇客实时搜索所有信息，提前规划路线，才不会在这里迷路。

　　每个地球人入境火星时，副脑都会收到来自地球驻火星大使馆的消息，就是不要跑到30层以下，防止走丢，以及误入危险区域遇险。

　　佩德罗打开导航，大家跟着走了几公里，发现果然没用，陶珊红挺身而出，说看我的，对着地图研究一阵，自信满满地开始领路。

　　半小时后，他们上了一座电梯，里面没有按钮，直达1层。

　　电梯打开，大家看着前方的烟尘，都没出声。

　　陶珊红顶着地下1层的光污染、街上的烟尘，语气尴尬：“呃，往好处想，咱们也算深度探索了本地风情，其他游客还没这福气呢。”

　　林间松一把拽过佩德罗：“这个电梯是单向的，上不去，先跑！”

　　就在他们不远处，两伙骑着摩托（这年头居然还有不能悬浮的摩托）提着棍子长刀准备开启大战的帮派即将开战，带着2个醉鬼1个小孩，谁都不想掺和进这场战争。

　　佩德罗猝不及防地和哥哥姐姐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个800米，心跳直冲190，好不容易停下来，除了他，其他人都只是微喘几下便恢复过来，开始商量怎么绑个舌头过来问路，就像他们在窗里需要情报的时候，就经常去绑架外星人，都是熟手了。

　　谁都没慌，窗里的大风大浪都趟过来了，他们还能让太阳系这点小问题困死不成？只要多使点劲，大家很快就能回酒店休息了。

　　陶珊红一撸袖子，准备发动自己前空间站超级雇佣兵的经验出去探个情报，就有个帮派混混主动撞入这个巷子，那混混神色惊慌，怀里抱着个包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好不容易看向身体的正前方，就看到最矮也有一米八、最高有两米多的一群彪悍高大壮瞅着他。

　　混混张嘴就想尖叫，达瓦普巴扑上去捂住混混的嘴，陶珊红紧随其后，从腰包里摸出把疑似违禁品的智能起子把混混的义肢左臂卸下来，林间松接住手臂，将混混夹在腋下，大家配合默契地翻墙，躲过那些追混混的人。

　　几十个同样是义体改造人的追兵涌过，大伙从阴影中走出，林间松将人往地上一扔，要和陶珊红一起审讯套话。

　　那混混却已瑟瑟发抖：“爆梨给你们！我给你们！我不是故意的！是看刘哥每次都要昧几包爆梨带回家，自己抽还有卖，我才想挣点油水！我才这么干2次啊！刘哥昧了好多次了！”

　　爆梨？

　　其他人还没反应，陶珊红果断揪起他的衣领子，张口便是一串黑话：“你是虾米，我不要，我要鱼线和肥饵。”

　　鱼线就是指这个卖药的混混的上家，肥饵则是钱财，24世纪的火星黑|道常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鱼吃饵就上钩，走的都是迟早要死的亡命路，只是门阀压迫、寡头吞了社会上大部分利益，他们不得不干这一行。

　　混混听了这话，以为陶珊红是同道中人，嘴唇抖着：“大鸭哥死了，我、我不认识其他人！大鸭哥的鱼线谁都惹不起，是水晶姐！”

　　陶珊红眯起眼睛：“水晶姐的窝子在哪？”

　　混混：“16层的娇妹码头，别说是我说的，啊！”

　　陶珊红揪着这人的头往旁边的墙上砸了几下，硬生生将人砸得晕死过去，又对着那颗脑袋踩了几下，她的腿脚力量不如江迭，但依然远超常人，这几脚踩完，混混的人生也要bad end了。

　　她十分淡定地冲队友们、佩德罗摊手：“他是卖药的嘛，江湖规矩，敢卖药的死了活老该。”

　　林间松扶了下智能眼镜：“我也觉得卖药的人该死，但我们带着江哥、里特、佩佩，不适合深入调查这件事了。”

　　陶珊红嘿嘿一笑：“我觉得这个事不该我做决定诶。”

　　她走到马凯斯边上，对趴对方肩头的江迭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你这次月考拿了全队最后一名，期末交上去的论文被教授打回来，总决赛又撞上飞空队的鸟人，而且在没有星球加持的情况下吃了干扰器的削弱，最后被断脖子鸟摁在地上暴揍……”

　　还没把话说完呢，一股森寒杀意在巷内弥漫开来。

　　佩德罗咽了下口水，缩到达瓦普巴身后，林间松下意识站得笔挺僵硬，陶珊红的表情还是轻松，只眼中带上慎重，鼓足勇气迎上江迭那如刀子般刮人的视线。

　　“头儿，您猜怎么着，在您醉酒这阵子，我们又看见爆梨了。”

　　[374]伪人:火星地下3号城惊魂夜（中）

　　【有人想动庄赫的药物。】火星秘警局某潜伏中的卧底。

　　【收到，我会让庄赫外出，避开此次药物注射。】秘警7202。

　　“我难得来了兴致多喝一点，你们就把自己迷路到1层来了，可真行。”

　　江迭揉着额头带大伙找到上升的电梯，这是火星地下城最常见的交通工具，交钱后，电梯开始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变动着。

　　莉莉丝提过，很多底层的居民会终生被困在乘坐上升电梯的这笔钱里，百般挣扎想往上一层，却发现难以维系自己的阶层，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落回来。

　　陶珊红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

　　江迭一指头戳到标记着16的按键上：“你说什么码头来着？”

　　陶珊红语调明亮起来：“娇妹码头！”

　　林间松俯身，语气担忧：“我们真的要管这件事吗？”

　　小林憎恨任何成|瘾类药物，但这是火星的内部事件，他们是地球的CCL选手，算半军事人员，申请出入境都要比别人多过几道程序，他们来碰火星的内部事务不合适。

　　江迭说：“探一下情报，知道怎么回事后就丢给火星人自己处理。”

　　话是这么说，大伙都不觉得火星人会处理好这件事，但凡他们扫黑除恶时有西老太的力度，火星地下城的30层以下不会乱到旅客不敢进，地球上敢这么乱的只有旧城，但旧城今年也开始有“秘警！开门！”的待遇了。

　　“话说这包药交给谁好呢？”江迭从怀里摸出战术手套戴好，才去捏队友们缴获的那袋爆梨，掂了掂，神情微妙。

　　有点份量哩。

　　随便找个警|局上交当然可以，但到时候一堆程序要走，别这回专门带朋友入境火星看比赛顺带旅游，结果被困在案子里耽误行程，要是有足够权限的人接手这件事，快速把流程走完倒是可以。

　　但江迭考虑一阵，发现自己只认识一个火星秘警，而且他很讨厌对方。

　　他翻着自己的通讯录，想起相原由香理应该也是秘警。

　　想要在CCL里做到指令长的，就需要用行动证明自己忠于地球/火星，愿意为自己的阵营付出、且有成熟的能力和心智面对那些秘警任务，上级总是优先考虑把带一支战队的责任交给这种可信且强大的人。

　　相原这会儿远在尖峰号，开机械甲过来都要24小时左右，不过这家伙有志仕途，一直努力经营人脉，见谁都爱加个联系方式，她的通讯录里应该有能处理这事的人吧？毕竟3号城可是欧泊队的主城，算她的老窝了。

　　江迭试着给她发了个消息。

　　相原由香理秒回：【哇哦，有你的HCSA总是那么精彩，我叫认识的同事去接手这事，保证能力强效率高，你欠我一次人情？】

　　这位被秦夏至骂作“狡猾残忍的猫女”的精明人非常干脆地决定帮江迭这个小忙，显示江迭在她心里属于非常有经营价值的档次。

　　江迭：【如果还你的人情不需要我违法的话。】

　　相原由香理：【那就成交咯~发个坐标给我。】

　　江迭将娇妹码头的坐标发过去，叫了辆悬浮汽车，带着大伙上去。

　　佩德罗第一次经历这么刺激的夜晚，他坐立难安，忍不住去拉江迭的衣袖：“江哥，我们等下会接触到火星秘警吗？他们是不是都很讨厌地球人？”

　　江迭往后一靠，还是头疼：“不确定来的是不是秘警，火星人啊……反正定性一个大群体的好坏肯定是不对的，他们也不一定全讨厌我们，不过佩佩你是未成年，还是保持戒备心比较好，达瓦，背好里特，早知道我就不喝这么多了。”

　　到底是个B级以上的骇客，在CCL以外的地方玩高手炸鱼已经很够了，江迭戴上精神连接器接入网络，开始调查娇妹码头。

　　江迭上次听到“娇妹”这个词是他姥姥住的街上的“娇妹香辣跳跳蛙”，娇妹本人是个68岁的奶奶，厨艺强出江女士1200倍，江迭没为了芭蕾控制身材之前，江女士就爱带他到这家打牙祭。

　　所以他下意识以为用“娇妹”命名的地方应该是正经的，和老肝妈、辣妹子一样都是某家美食的招牌。

　　娇妹码头从表面上看，是一个围着密封的排污河道建起的娱乐区。

　　能容纳以亿为单位的人口的城市，必然有庞大的地下水系统，排污河道，工业生产也避不开这些。

　　16层是3号城的工业区之一，污水沿着透明的巨型管道冲过15层、14层、13层，最终抵达专门处理废水的区域。

　　据蔡小凤蔡主任这位前土木佬揍完江迭后的闲聊可知，设计火星地下城的那帮人被誉为智人在建筑领域的至高神，他们设计的城市结构精密而复杂，但居然是方便后来者改动和改建的。

　　而娇妹码头的顾客自然是那些16层工厂的工作人员，在那里常发生一夜150到200的快捷爱情，江迭已经看到星网上的16层工人用谐音字、图片分享便宜的快捷爱侣。

　　当然了，那里的主要商品还是酒水、小吃、全息游戏厅（就像21世纪的网吧），真以人类为主要商品的场所，还是会被查封的。

　　那位水晶姐便是娇妹码头一家全息游戏厅的老板，看起来是个亲和力巨好的大姨，手里握着的关系却织成一张从1层攀沿至16层的犯罪网络，江迭光是查她的通讯和转账记录，就发现至少41起非法交易记录。

　　AAA水晶：出临期梨子水，可爱前台小妹亲自送货，安全有保障，胡哥要不要？我第一个就想起你哦，甜笑.jpg。

　　AAA水晶：哎呀，真的没有抚慰溃烂的止痛药了啦，昨晚叔叔剥了我一层皮，我自己且得用呢，角哥急着用货，不如看看小蜜饯？体感搭配酒水是绝配哦，没有美眉和弟弟可以拒绝的。

　　AAA水晶：谢谢爱德华哥哥的帮衬，若非哥哥，小妹这次就糟了，抱拳.jpg。

　　江迭将这些罪证录下来：“这人枪毙50次都嫌少啊，敢搞这么多事，背后有人吧？”再往上翻，果然揪出水晶姐与本地一名小领导有关系。

　　其实地球秘警局也有不少任务会牵扯到此类人物，江迭作为B级骇客反而比A级以上的骇客更容易接触到这些底层的罪恶，而且他的确擅长处理这类案子……江哥在松花路不是白混的，艾伦混迹黑市多年，许多东西也会传给徒弟。

　　有个骇客在身边的好处就是很多案子无需亲身去探，江迭入侵那些完成电子脑化的义体人、区域监控系统已是驾轻就熟，情报流如百川汇海汇聚到他手中。

　　悬浮汽车停在娇妹码头附近的停车场里，大伙都不下车，就坐在车上吹着空调等相原的朋友过来。

　　陶珊红凑到江迭身边，看他查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沉默，最后苦笑自嘲：“进海鲸队太久，我都快忘记这些了，人性里最肮脏的部分就存在于这里。”

　　这些充满烟火味儿、掺杂着饮食男女笑语的粗粝罪恶，身处其中的那些罪犯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兽，这些人缺乏道德，他们的所在便是文明社会里最接近原始丛林的部分。

　　佩德罗小声问：“可是姐姐，你明明接触过更大的案子，那才是更肮脏的人性吧？”

　　陶珊红摇摇头：“罪恶无法比较轻重，动辄炸空间站、屠杀一艘飞船的星盗当然可怕……但这些也很可怕，最可怕的地方是他们对犯罪的无感，那么多人，对自己是个人这件事情的意识都淡薄了，某个空间站领导的儿子犯了罪坐牢，有钱人就雇佣兵去杀那个害儿子坐牢的受害者家属泄愤，你知道佣兵们会如何感叹这件事吗？”

　　她学着那些腔调：“可惜了，家里那么有钱那么帅气的小伙子，偏为了个这帮贱民留案底，也是这小子太笨了，陪兄弟去酒店玩女人，兄弟们一怂恿，说你不敢上是不是没种，他就真上了，还把人玩死了，交友还得谨慎呐，诶你说那家都让女儿来卖了，怎么还在乎她的命呢？肯定是钱没拿够！”

　　陶珊红停下来，耸肩：“你觉得这段话里，可以被评为伪人的有哪些？”

　　佩德罗睁圆眼睛，马凯斯、达瓦普巴这两个好人家出来的孩子也一副大受震撼的表情，江迭依然很平静，林间松则一直沉默不语。

　　达瓦普巴不着痕迹地打量江迭、林间松，心想，江迭是孤儿出生，蝶蛹都知道他混过底层摆过摊，社会阅历丰富，他都算了，小林怎么也这么镇定？

　　林间松：当有苏松石的机甲格斗赛事老粉在个人动态里感叹老苏的技术还是好的时候，那个帖子的评论区，比陶珊红此刻的言论还要可怕。

　　看到那个帖子的时候，林间松还没从小学毕业。

　　陶珊红叹气：“佩佩，海鲸队还有你所处的2街校园，其实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乌托邦，身处CCL战队的人与其家属，或是前途远大或是余生无忧，是很多底层人连渴望都不敢的东西。”

　　所以陶珊红作为雇佣兵这个行业的顶级存在，心甘情愿地接过杰梅因的招揽，到海鲸队一边戴着猫耳、兔耳、犬耳卖萌讨好师父，一边把自己往死里卷，出门泡个派对，玩一两个小时就自觉滚去背资料写论文。

　　江迭搜完了资料，吊着二郎腿，看着陶珊红，出声说道：“每个人都是非常复杂的个体，同一个人，他可以既看起来英俊，会开开心心吃下妻子做得很难吃的饭菜，又在外出轨，然后在几年后烂成一个家暴男，随着时间流逝，一个人的动态变化会让他越来越复杂，以至于只用100字都无法概述他是怎样的人。”

　　“知道人性复杂如此，知道一个人可以很好也可以很烂，可以上一秒很好下一秒很烂，于是有的人选择终生不去爱，只爱自己，有的人一边爱自己一边敢于去爱别人，有的人无所谓爱不爱只想追逐事业。”

　　陶珊红看着他，江迭再次重复：“每个人都非常复杂，这样复杂的生物在24世纪有三百多亿。”

　　在过去的10分钟里，江迭和陶珊红说的话都透露出他们的过往，不同的过往却在此刻达成互相理解和安慰。

　　陶珊红扯了下嘴角：“难怪杰梅因说你的情商比朗格高，我心情好多了，指令长。”

　　江迭：“朗格的情商很够用的，他就是很多时候不屑用。”

　　陶珊红：“太子若要登基，末将愿随太子赴汤蹈火！”

　　佩德罗：“喂，不要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个好吗？虽然我也是蝶蛹。”

　　江迭：“小生青睐的登基模式，是佩佩他爸心甘情愿的传位于我。”

　　佩德罗面露感动：“我爸爸可喜欢你了，江哥，真的，你是他心里唯一认同的继承人。”

　　陶珊红、林间松、马凯斯、达瓦普巴：我们也知道这个事，但有些事一旦被人意识到或是被说出来就会显得特别诙谐啊佩佩宝贝！

　　然后车外就枪声大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