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缺乏参加这种活动的经验。
他提前在膝盖上缠了软布,以防长时间跪着磕伤,当时觉得饿上一天也不要紧,可没想到竟然还要过夜。早知道就再带些黍米团子、肉干什么的了,他看到好些贵族趴在地上偷吃东西,而他饿得头晕眼花,肚子也咕咕叫。
曲灿不清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强忍着没去喝那第二只水囊里的水,心里计划着该怎么把它送到乐正奉手里。
正午时分,难得聚起来的那点浅薄云气,被太阳蒸得无影无踪。
跪着的乐正奉突然栽倒,似乎失去了意识。
贵族们发出惊呼,曲灿大急,不由得往前爬了几步,只为离他更近一点,用干涸的嗓子唤道:“乐正奉!乐正奉你怎么了!”
然而他的声音嘶哑,被一种贵族的声音盖了过去。
巫咸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乐正奉,让一旁的巫祝递来火把。
贵族们摇头叹息,感叹着又一名巫祝即将陨落。
暴晒若是无用,还是只能焚烧祭天。
汗水刺痛了曲灿的眼睛。
不、不行……不准焚烧乐正奉,这种草菅人命的祭祀制度,真是受够了!
由于跪了太久,他的腿一时不听使唤,爬不起来,只能排开挡在自己前面的贵族,膝行着往祭坛靠近。
人群中又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曲灿闻到了焦糊味。
他心下大惊,按着旁边人的肩头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就见巫咸点燃了乐正奉先前披着的那件彩羽,焦糊的气味正是鸟羽燃烧发出来的。
注视着燃烧的彩羽,乐正奉勉力撑起手肘,想要重新跪好,但他早被晒得脱了力,加上一天一夜未进一口食水,强撑的手臂微微颤抖,青筋都爆了出来。
曲灿再也看不下去了,拖着麻木的腿快步朝祭坛走去。
什么不要插手历史进程,什么过来人自有分寸,他就是见不得乐正奉受欺负,什么破祭祀,这事他管定了!
场边的巫祝们大声呵斥:“你干什么?快跪下!这是对神灵大不敬!”
眼见着有人要穿过人群把他拖走,曲灿更是拼尽全力跑了起来,一口气跑上了祭坛,抬脚就把燃烧的彩羽从乐正奉面前踢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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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火羽飘扬,吓得前排的贵族连连倒退,掸掉落在自己身上的火星子。
巫祝们想要冲上祭坛来抓他,被大巫抬手阻住了。
面如寒冰的巫咸质问他:“你做什么?”
既然已经搅局了,曲灿索性豁出去大闹一番,反问道:“我做什么?你没看见吗?这火羽的烟气熏着他了!”
“熏着他?”巫咸皱眉,“你是哪家的公子,胆敢藐视我们侍神巫祝?”
“我没有藐视你们,我就是……”听见乐正奉的干咳声,曲灿理直气壮地辩驳,“你看他都咳嗽了,我就是见不得他被呛到!祈雨就祈雨,至于这样折磨人吗?”
“他自请雩祭,滴雨未下,便是上天不为所动。既如此,就当以暴焚祭天,此乃我侍神殿的仪式,容不得你亵渎。”
巫咸年逾四旬,看着倒是细皮嫩肉,皮肤白得发青,仿若常年生活在洞穴里一般。不知是不是错觉,曲灿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斥责之语不带多少愠怒,却是令人从心底里发怵。
曲灿不想跟他争辩这些封建迷信,蹲下去扶乐正奉,感觉对方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原先减弱的气势又重新燃了起来,回捏了他的手腕,顺势把小水囊塞给了他。
手里明目张胆地多了个水囊,乐正奉没急着喝,掩去眸中笑意,重新跪好祈雨。
他朝巫咸恭敬地说:“师父,我愿以身祭天,求神灵恩赐大邑商风调雨顺,还请师父切莫迁怒旁人。”
曲灿拼命给他使眼色:喝水呀你个犟种!逞什么能呢!
巫咸点了点头:“既已醒了,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曲灿连忙拦在乐正奉面前:“不准烧他!”
巫咸淡淡瞥他,将火把递给其他巫祝:“暴祭尚未完成,暂且未到焚祭之时。”
看起来只要乐正奉能忍受暴晒跪着祈雨,就不用被当成用尽的祭品焚烧。
可是闹到了这个地步,曲灿也忍无可忍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暴晒他也不行!”
无视巫咸不耐的眼神,曲灿指天大骂:“贼老天!这么多人祈雨你都视而不见,还想要什么祭品?再不下雨,老子就把你给捅穿!”
公然骂天,这是足以五马分尸的大不敬。
这下巫咸再容不得他放肆,挥手招来一众巫祝,就要把曲灿拖下去,就地焚烧献祭,以安抚震怒的神灵。
乐正奉也没想到曲灿会这么刚烈,当即要起身相助,却也因为跪了太久而未能成功。
曲灿才不会任由他们抓住自己,在祭坛上左躲右闪,口中还在大骂:“贼老天!你听见没有!他们哄着你,我这种纯正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可不会惯着你!再不下雨,信不信我打12345投诉,让他们一发炮弹打上去……”
整个祭祀乱成一团,下方的贵族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看着曲灿搅局。
正当两名巫祝撕扯着曲灿,要把他强行拖下祭坛时,随着曲灿又一声“老子捅穿你”的威胁,晴空之下突然响起一声旱天雷
轰隆隆!
巨大的声响由远及近,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
贵族们大喊:“真、真的要下雨了!”
不少人心里犯嘀咕:看来献祭未必有用,但是骂天是真的有效果啊。
瞬息之间,大邑商乌云密布。
撕扯曲灿的巫祝惊惧不已,吓得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啊?这神灵喜欢被骂?喜欢被捅穿?
第111章 侍神禁闭
曲灿自己也有点蒙。
啊?这神灵喜欢被骂?喜欢被捅穿?怎么突然这么听话了?
晴朗的天很快变得更加阴沉, 黑云如同一个超大的锅盖般压向了大邑商。祭坛上的乱局尚未解除,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贵族们回过神来,高声欢呼:“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在大雨中跪拜, 拜的方向却不统一。有人对着大巫,有人对着乐正奉,有人对着曲灿, 还有人对着雷电闪过的方向……天降甘霖,旱灾得以缓解,泥水弄脏了所有人的衣裳,却冲刷不掉他们脸上的喜悦。
巫祝们也顾不上乐正奉和曲灿了, 纷纷朝天致敬,赞颂着神灵的威能。
曲灿给乐正奉披上衣袍,把他从木台上拉拽起来:“好了好了, 雨来了, 你不用再暴晒了, 快把衣裳穿好, 一会儿热一会凉容易感冒……”
乐正奉顺从地起身, 迎上了巫咸警告的目光。
他双手交叠, 已手背触碰额头, 朝他行礼,只为了替曲灿求情:“师父, 祈雨仪式既成,可见神灵已瞩目与他, 便不要追究了吧。”
曲灿这才想起来, 自己刚刚对天撒泼, 无礼至此,怕不是要把这位大巫气疯了。
面对巫咸肃穆的脸色, 他不禁心虚地往乐正奉身后躲了躲。
显然乐正奉的话并没有让巫咸原谅曲灿,但降雨神迹就出现在他的号令之后,真要说起来,他的破口大骂倒是成了“天谕”,总不能还把他当祭品烧了。于是巫咸唤来两名巫祝,命他们把曲灿带回侍神殿,虔心叩谢神灵,以偿还口业。
曲灿看了看乐正奉,后者点了点头,示意无碍。
如此,他们两人都来到了侍神殿。
那两名巫祝亲身体验了曲灿威胁上天降雨的全过程,对他颇有些敬畏,不敢再上手抓他,只客客气气地把他引到了正殿,让他跪在蒲团上谢神。
安顿好曲灿,乐正奉先去更衣进食,再回来善后。
兴奋的贵族们送来了许多供奉,很多人还想求大巫赐福。虽说最终是在曲灿这个意外环节见到了效果,可整场祈雨仪式归根结底是大巫操办的,众人还是更加尊崇大巫。
不过巫咸回到侍神殿就闭门谢客,一应事务都交给了自己的徒弟处置。
乐正奉上头还有一位师兄和一位师姐,师父不在时,殿内诸事就由他们三人操持。曲灿看他们给那个焚烧献祭的巫安排下葬,指挥巫祝们用陶罐接雨储水,还要迎来送往,顾及着贵族间的各方势力,也是挺累的。
等到夜幕降临,侍神殿里才渐渐清闲下来。
巫咸已命人向曲灿的族长传达了神旨,说曲灿受到了感召,本应在祭坛上昭告降雨的吉兆,却因无法承受天威而陷入癫狂,言行无状,需在侍神殿中侍奉三日,以谢神恩。
说白了,就是要关他三天禁闭。
曲灿的父兄不仅没意见,还送来了沉甸甸的供奉帮他赎罪。曲灿本人更是没有意见,他巴不得在这儿多待几天,这可是名正言顺跟乐正奉“套近乎”的好时机。
不知不觉,这里就只剩曲灿和侍神殿的巫祝了。
曲灿一天一夜没合眼,又折腾了这么久,吃过巫祝送来给他的饭菜,跪着跪着就歪倒下去睡着了,也不知道是谁在他脑袋下面垫了两层蒲团。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一个女人在跟乐正奉说话,听语气是他的师姐。
师姐低声数落:“平日里师父最疼你了,这次祈雨也是想给你接替大巫之位而铺路,怎么你偏生要犯犟,精挑细选的巫你不肯用,非要搞什么雩祭,差点就不好收场……”
乐正奉不以为意:“师父亲自暴焚巫,不也是无用么。所谓雩祭,不过是拖延时限罢了,师父早算出今日有雨,断不会真的收不了场。”
“哎,大约是天意吧,倒叫这少年捡了个便宜。”师姐叹了口气,揶揄道,“他与你有旧识?护你护得命都不要了。”
“颇有前缘。”乐正奉大方回应。
“行了,说多了你又不爱听,总之莫要再顶撞师父了。看他老人家今日气的,分明是想让你受点教训,当心哪天真把你这‘孽徒’给焚了祭天。”
“多谢师姐提点。”乐正奉淡淡道,“相信师父自有分寸,不会这么做的。”
“那是自然,师父可舍不得你。”
师姐离开后,乐正奉对着昏暗的空气说:“还要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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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灿“哎哟”一声伸了个懒腰,嬉皮笑脸地说:“这么睡还是太硌人了,大巫最疼爱的小徒弟,能不能给我拿床厚铺盖?”
乐正奉扶他起来:“睡在正殿更是大不敬,你就消停点吧,跟我来。”
曲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去哪儿?去你的卧房睡吗?”
乐正奉睨他一眼:“你我都在关禁闭,能不能有点赎罪的自觉。”
“我关禁闭就罢了,闯了祸是我活该,为什么你也要关禁闭?”
“惹了师父生气,你不是听到了?”
“就因为你不肯烧那个脊椎患病的人?”曲灿提到这个就起鸡皮疙瘩,忿忿道,“这实在是太愚昧太迷信了,干嘛非要逼你做!”
“不,他气的不是我不肯烧巫,而是气我不听他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