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各地进献的财物堆积如山。"

　　"您也收受财物吗？关于您吞噬活人祭品的传闻倒是听得不少。"

　　"获得神性后似乎确实格外偏好人祭，不过生前倒是更常收受金银财宝。生命比财物更重要，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啊，原来是这样以讹传讹..."

　　"我向来钟爱装饰居所。知道吗？我是黑森林众多圣徒中唯一活过二十岁的。这意味着我是首位往来于森林与外界之间的圣徒。"

　　他的故事相当有趣。

　　“那些掠夺和获赠的财物全都搬回了我家。在这处遗迹里...或许正是因为我强烈的自我意识残留，即便在堕落为邪神几乎丧失理智后，依然维持着那样的环境...”

　　“看来当时的记忆并不完整？”

　　“以前确实如此。但现在不同了，幸运的是我抓住了良机重新整合了自我。只是要回忆起‘我’之前历代圣者们的记忆，还需费些功夫。”

　　“多个自我融合在一起不会让您感到不适吗？”

　　“倒没特别想过这个问题。就像与生俱来的手脚或眼睛，并不会觉得不自在。只不过需要努力去明确认知并掌控它们的存在罢了。”

　　邪神问道。

　　“你在这里住得惯吗？”

　　“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生活的地方了。”

　　“那只是你的想法吧，你不是一直待在遗迹里没出来过吗？”

　　“……您说这话时应该清楚那座遗迹有多大吧？”

　　遗迹的规模几乎相当于一座城池。也就是说，它涵盖了领主居住的宏伟建筑群以及环绕城池外围的村落领地。

　　"这里几乎接近市中心了。以前作为勇者造访时，或是从人群中逃出来的时候都无暇细看，最近才有机会好好逛逛，没想到比我想象中还要广阔得多呢。"

　　"看来逛得挺开心嘛。"

　　"虽然比起堆满各种财宝的往昔少了些华丽，但从某种角度来说...反而没那么刺眼了，让人觉得更舒服。说实话你当魔王时的遗迹实在算不上什么观光好去处。"

　　"听你这么说，原来你对遗迹研究一直很有兴趣？"

　　"当勇者们造访此地时，揭开黑森林真相的人正是我。"

　　他曾是王室图书馆的司书。

　　"以平民之身晋升几乎是不可能的。简而言之，我的才能足以战胜出身卑微的桎梏，也能让那些趾高气扬的贵族们低下高傲的头颅。"

　　邪神故意装出惊讶的表情。

　　"以那样的身体条件，居然当过图书馆管理员？"

　　"……您为什么对这点感到惊讶呢？"

　　"我几乎没见过比我个子更高的人。"

　　"虽然我确实比普通人高些……但勇者中应该有不少吧。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确实存在比我更高大的人。"

　　"幸好是在我身为魔王时遇见你们。"

　　"我们倒不觉得有什么好幸好的，您为何这么说？"

　　"因为能俯视你们啊？堂堂魔王若还要仰视他人，岂不有损尊严。"

　　"啊哈，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平白无故感到一阵空虚，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说过这话吗？您比我想象中要平易近人得多，真是令人惊讶。"

　　"感谢最后一位圣子让我掌握了主导权。"

　　"这已经是最深的感激了。"

　　然而越是习惯这样的平静，深植的不安就越是悄然蔓延。

　　"……"

　　阿瑟尔对这位邪神心怀感激。

　　'是你救了我。'

　　回应我呼唤并拯救我的唯一存在。对他的恩情难以言表，即便献上自己恐怕也难以偿还。

　　但与此同时，我正逐渐对他产生亲近感...

　　这让我感到不安。

　　* * *

　　这是自初次"清醒"以来就一直萦绕心头的念头。

　　能说这个存在是真实的吗？

　　由无数愤怒与憎恨的牺牲品融合而成的恶神。而救下阿特尔、至今亲切相待之人，却自称"徐志浩"，即最后的圣者。

　　但神明究竟是什么。他们的真实与虚假无法用人类的尺度衡量。或许愤怒的恶神才是他的本质，而非现在这般慈悲淡泊的"徐志浩"。

　　若真如此，我就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残酷野兽背负的污名虽多，但他亲手犯下的罪行也不少。若那场世纪末战争注定重演，就必须阻止它。

　　以怨报德的罪孽，使其永世轮回受苦。

　　这就是阿忒尔的使命。

　　……但，一切都无法确信。

　　如何能知晓神的真实？

　　"今天有时间聊聊吗？"

　　"难得你主动找我说话，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有件事一直很好奇。"

　　"我一直都怀着愉快的心情等待着你。"

　　"非常感谢您这么说。"

　　最终，阿瑟尔决定亲自询问。

　　"我想相信你，能告诉我有什么方法可以确认这一点吗？"

　　"……"

　　他。

　　"……？"

　　徐志浩感到荒唐。

　　"哦...之前看你一直在认真思考什么，原来是这个问题啊？"

　　"是的。"

　　"而且你现在是在直接问我这件事？"

　　"是的。"

　　“你到底有什么问题，我实在无法掩饰自己的困惑。要是我一开始就说‘这个邪神非常安全无害，别再犹豫了相信我’，你会信吗？”

　　“大概不会吧。”

　　“真是个怪人啊。”

　　看着志浩的反应，阿瑟尔似乎自己也觉得尴尬，又或是感到委屈，咬紧了牙关。

　　“…兹尔格姆乌兹斯伊克斯内克…”

　　“请用人类的语言说吧。”

　　“我也无可奈何啊，对方可是恶神。”

　　“不知该说这是自暴自弃，还是该说很明智…。”

　　志浩托着下巴沉思片刻，突然抬起头来。

　　"就这样活着不行吗？"

　　"因为内心不安，所以不行。"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认识我的人总急着给我下定义。人类也好，恶神也罢，管他是鬼是怪，开开心心吃喝玩乐不就行了吗？"

　　“这样无忧无虑地玩乐享福可不是件容易事啊。”

　　“你交朋友时都要这样逐个分析定义吗？真让我心疼，太过聪明也不全是好事。”

　　“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人，和那些纠缠在沉重往事里的恶神总归不一样吧。不能因为炸弹长得圆润无害，就对其掉以轻心。”

　　“真是挑剔。”

　　有点傲娇呢。

　　“嗯……”

　　或许是渴望一份坚不可摧的信任吧。

　　"有件事你还不知道。"

　　"什么事？"

　　"世间所有的信任都不完美。"

　　我们人类往往是通过发现圣诞老人其实是父母假扮的这种震撼性背叛，才自然而然地长大成人。

　　"世上没有永恒的信任。大家都是边相信边受伤，揪着衣领争吵，用友情和爱情填补信任的裂缝。因为生物本就不可能活在完美的秩序里。"

　　"...我明白您在说什么。但我需要的不是人际关系的信任，而是确信您不会变回当年那个恶神。至于其他方面的信任，那是我该承担的部分。"

　　"那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回到那个时候？"

　　"您说心脏不见了。"

　　阿瑟尔长叹一声继续说道。

　　"最重要的，是心脏。"

　　徐志浩曾说过自己并不完整。他说这是因为勇者们的封印影响至今犹存。现在的恶神还不能算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