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人总有些话非说不可。即便缄默也不会引发问题，但若真心为对方着想…哪怕会揭开旧伤疤，有些话还是必须说出口。”

　　“原来您指的是这件事吗？”

　　“我知道志浩先生这段时间做了很多思考和努力。”

　　“是啊，确实尝试了各种方法。”

　　志浩开怀大笑。

　　“我也在见缝插针地自我提升呢。”

　　“呃，那个...我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不过我能理解您为何提起这个话题。”

　　“是这样吗？”

　　“感谢您尊重我的选择。”

　　周贤的笑容微微黯淡，扭曲了。

　　“……”

　　“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周贤你依然是我的朋友吧。”

　　“…当然。”

　　他并不清楚《志浩肖像》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但他确信自己不愿成为灾祸。即便那是通往乌托邦神明的道路，他也宁可自视为一场浩劫。无论是带着情感作为庞大本源的一部分存活，还是容忍肖像教徒们的把戏成为真正的神明，全都如此。

　　在此情境下，究竟会得出怎样的结论呢。

　　"您现在还是人类吧？"

　　"永远都是。"

　　"嗯，我相信您。"

　　肖像画诉说着被凝固的时光。

　　“我相信我的朋友。”

　　而肖像画此刻即将碎裂。

　　周贤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下集待续）

　　第410话

　　黑暗中，志浩开口了。

　　"这段时间我思考了很多。"

　　低沉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究竟还算人类吗？”

　　若在平时，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

　　即便化作肖像画，即便获得更多能力，即便与死亡渐行渐远他本质上从未改变。志浩始终是志浩，这点他无比确信。这本不该是个需要深思的问题。

　　但他终究还是改变了。说不清是获得了更多还是失去了什么，唯有这份改变确凿无疑。当初被奉为肖像之神时的感觉正逐渐复苏，那正是世人所说的"臻至完美神格"的体验。

　　"仍然有很多人把我当作神。"

　　我知道是谁在搞鬼。

　　"是张书伟吧。"

　　其他信徒肯定也掺了一脚。

　　厌倦与无力感曾如影随形，但如今连这些也都消逝了。正是在这一点上，志浩再次确信自己是人类。因为神明是永恒不变的。

　　"……"

　　在这个过程中，志浩意识到了自身的矛盾之处。

　　"…正因不曾改变，我才认定自己是人类。"

　　“……”

　　“因为现在改变了，所以你认为自己是人类了吧。”

　　黑暗中，志浩轻抚着狼狈不堪的弟子。

　　“就算觉得我是个只会按自己意愿改变说辞的差劲老师也无妨。”

　　床上的徐熙已经不成人形。缺失的肢体部位众多，损毁的脏器也不计其数。不知肺部出了什么状况，凹陷的腹腔内传来机械装置运转的声响。

　　"不过往好处想也说得通"

　　志浩缓缓扯动嘴角

　　"现在我终于成为人类了"

　　“……”

　　“……你怎么看？”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病房。不，称之为病房甚至都算失礼这里的设施戒备森严到令人窒息。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坚固的墙壁，这里更像是座监狱。从这番景象中，能清晰感受到车恩惠因这次恐怖袭击而产生的恐惧与悔恨。

　　“看到这个，会有很多人抗议吧？”

　　随心所欲活着的志浩也觉得这样不太对劲。

　　比起保护患者的设施，这里更像是个囚禁之所。志浩理解车恩惠的心情，想必昏迷不醒的徐瑞熙也明白，但在旁人眼里确实如此。

　　"保护朋友的过程和结果都相当粗暴啊，看来你心里很着急。"

　　志浩明白当某样东西太过珍贵时人会变得愚蠢是什么感觉。准确地说，是杰奥尔杰让他懂得了这种感受那个拙劣的花园和最终合为一体的执念，让他真切体会到了那份焦灼。

　　但这里实在太暗了。

　　"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找路过来可费劲了......"

　　乔瓦尼没能找到弟子。

　　"即便如此，也感受不到任何渴望与焦渴。"

　　徐志浩也是如此。

　　"我原本真的尽量不想接受杰奥尔杰先生的帮助，但实在没办法了。"

　　"……"

　　"不是说过吗，这世上没有不存在神秘的地方。"

　　志浩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病人的额头。

　　“感觉怎么样。”

　　一朵宝石般的花朵绽放了。

　　“真是个冷酷的老师呢，瑞熙。明明能治好我的徒弟却袖手旁观，明明能帮忙却冷眼旁观。最初是因为那种无力感，但现在有点不同了。”

　　“……”

　　"但你们也知道，我本来就是这种人啊。"

　　如果徐志浩真是个理想又温柔的老师，当初就不会画什么肖像画了。他既不无私奉献，也不舍己为人。只是乐于自由快乐，甘愿那条路不偏离正轨罢了。

　　就这样，徐志浩最终从弟子们身边逃走了。

　　"所以最后来到了这里。"

　　奇奥坐到了椅子上。那原本不存在的事物，在漆黑的黑暗中诞生了。它既是黑暗本身也是影子，更是一团纯粹的黑色。拥有眼睛和心脏的活体颜料。

　　"海拉呀。"

　　抛弃了名字的颜料没有回应。

　　"我讨厌你们。"

　　■■■

　　"明明说过不想成为神的。"

　　■■

　　"明明说过不是那样的人...."

　　黑色说道。

　　■■■■

　　“……我。”

　　志浩用双手抹了抹脸。

　　"…我不想变成这样的坏人…"

　　泪水从泛红的眼角滴落，顺着低垂的脸庞一颗颗砸下。

　　"我已经变得太坏了。杀了人就不可能再回归平凡，还在算计未来胜过弟子们的安危。为什么为朋友着想的私心会酿成灾祸…我，我真的不想这样的。"

　　泪水不停滚落却呼吸如常，声音没有颤抖也不曾抽泣。这份便利从未让我质疑自身存在，此刻也不愿质疑。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大家都怕我。"

　　在爱戴、尊敬与信任之下潜藏的恐惧太过巨大。太多人都是这样看待志浩的。这与当初那个爱好者小协会会长时期已截然不同。

　　"就因为我这样哭泣，连大海都会为之震颤。"

　　父亲所在之处的海洋，以及他现在所处地球的海洋都在摇晃。以前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但自从与杰奥尔杰合为一体后，似乎出现了某种异常。

　　"现在由我来控制倒还好，但总有一天这会变成理所当然的事。"

　　人类是适应性的动物。就像早已习惯肖像画生活那样，终有一天连这股巨大的力量也会被适应吧。志浩并不想变成那样。

　　"那样也太扰民了。"

　　他是个粗枝大叶的人。比起质疑更易接受，比起否定更易认同。不够细致也缺乏体贴，只图自己活得轻松，并不想成为什么大人物。

　　那并非出于关爱而是源于漠视，所以徐志浩算不上好人。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