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家的方向, 视野便越模糊, 道路两侧的路灯年久失修, 奄奄一息地吐出一豆晦暗的光,聊胜于无地照亮脚下的路。
祝明殊推着车头歪歪扭扭的老旧自行车, 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他的自行车车胎整个瘪了下去,不知被谁用恶作剧的方式扎了个底朝天, 只能手动缓慢地往前推。
虽然如今在学校, 祝明殊有了赵京酌的庇护,他不用再担惊受怕, 提防那些人随时随地的欺辱, 但总有赵京酌不在的时候, 诸如此类无关痛痒的恶作剧,便会无孔不入地渗透祝明殊的世界。
赵京酌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祝明殊也不好意思总拿这种小事去麻烦他。赵京酌就算是尊菩萨,也经不住一天一烧香。
更何况在这世上,本就不存在自上而下无缘无故不求回报的帮助,你向上位者索取多少恩惠, 总有一天是要明码标价悉数还回去的。这个道理,祝明殊在很多年以后才逐渐明白。
许是趋利避害的本能作祟, 祝明殊只好身体力行地黏着赵京酌, 在校期间, 祝明殊几乎与赵京酌形影不离。
祝明殊轻轻叹了口气,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祝明殊自认为足够细心与耐心, 但是这些品质放在赵京酌面前完全不够看。赵京酌仅对他一人展露的恶劣在那时便生根发芽,而祝明殊的逆来顺受是它的养料, 助长着赵京酌阴晴不定的脾性。
赵京酌总是很擅长捉弄他,最近不知中了什么邪,翻来覆去地折腾祝明殊。
“祝明殊,外套落在球场了,现在去取。”
“祝明殊,下课帮我抄笔记。”
“嘶,祝明殊,我的手受伤了,去医务室拿盒创口贴来。”
“……”
等到祝明殊捧着盒创可贴气喘吁吁地跑到赵京酌面前,精致的鼻尖已经渗出细密薄汗,双颊泛出运动后特有的浅粉,颜色鲜妍生动,扑簌着乌漆漆的大眼睛,用上目线小心地看向赵京酌,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青春期少年独有的灵动与鲜活。
赵京酌盯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或许你比较适合戴眼镜。”
祝明殊一脸懵,歪了歪脑袋,迟钝道。
“可是我不近视啊……”
祝明殊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说完,他认真捧起赵京酌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伤口。
祝明殊凑得很近很近,才能看到赵京酌食指上蚂蚁大小的一道血痕,他不禁怀疑自己再晚回来一分钟,这伤口就该愈合了。
“你又捉弄我,好玩吗?”祝明殊气鼓鼓地丢下赵京酌的手。
赵京酌似笑非笑。
祝明殊更加认定了赵京酌又在戏耍他,忍不住微微鼓起一侧腮帮表达自己的不满。
清凌凌的眸子瞪得很圆,里头凝结着雾气,如同料峭春雨,丝丝缕缕地将人笼扣在其中。他对自己这种对男人来说恍若浑然天成的诱惑力一无所知,似嗔非嗔地剜了赵京酌一眼,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好玩啊,特别好玩。”赵京酌玩世不恭地翘起唇角,祝明殊温驯的纵容令他身心舒畅。
第二天,祝明殊在课桌上看到副崭新的黑框眼镜,不用想就知道是谁送的。祝明殊借来同桌林敏静的小镜子试戴了一下。
笨拙呆板的黑框眼镜刚架到脸上,便引来林敏静一阵捧腹大笑。
“祝明殊同学,相信我,这副眼镜真的一丁点都不适合你。”林敏静乐不可支,凑近摘下祝明殊鼻梁上架着的赘物,盯着他的眼睛,小声惊叹了一声。
“你又不近视,这么漂亮的眼睛,干嘛非要用这个遮住?”
“有人说我会很适合戴眼镜。”
“他肯定在捉弄你。”林敏静斩钉截铁。
“……”
祝明殊幻想了一下自己戴着这副眼镜站在赵京酌身边的模样,他觉得挺蠢的,于是趁着课间将眼镜还了回去。
赵京酌面上没说什么,一连几天借题发挥,祝明殊忙前忙后,像是块被赵京酌扯得四分五裂的拼图,飘荡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替赵京酌跑腿。
少爷这是气上了,祝明殊懵懵懂懂,无奈地想。
可被赵京酌这样一折腾,祝明殊更加抽不出时间去找闻人理,自然也就没有将真相宣之于口的机会。
他东拼西凑出的所有时间都被赵京酌强势霸道地占为己有,仿佛他已经成为了赵京酌的所有物,拥有的包括时间在内的一切事物都任由男人支配。
想到这,祝明殊又是一阵叹息。
赵京酌是真的有点霸道。
西风乍紧,祝明殊畏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哆嗦着肩膀加快了步伐。
倏忽间,鼻尖萦绕着一缕浅淡的血腥气,祝明殊因为经常受伤的缘故,对这种气味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此时下意识停下脚边,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落在不远处影隐约约颤动的灌木丛中。
祝明殊猜测或许是受了伤的流浪小动物,他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干脆丢下车把,轻手轻脚地循着传出铁锈腥气的源头探去。
小心翼翼地拢开杂乱无章的野草,沉闷的呼吸声潮水般涌入祝明殊的耳中。
草丛里躺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祝明殊方寸大乱,吓得忙不迭朝后退去,却因为太过惊恐,没留神绊倒在地,细瘦的一截脚踝裸露在外,下一秒,被一只裹满鲜血的大手用力攥住。
!
祝明殊浑身一凛,一边挣扎,一边下意识望向那不知是死是活的男子。透过浅淡的月光,祝明殊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是你?”
祝明殊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惊呼,细白的指尖抵在唇边,蹙起眉感到些许讶异。
这个不久前还生龙活虎堵在他家门口询问华卫彬下落的男子,此刻犹如落水狗,浑身是血,衣服被利器绞得粉碎,整个人狼狈不堪。初见时那对锐利似锋刃的眼眸失去神采,漫无目的地追逐着某个虚空点。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祝明殊伸出手在简熄眼前晃了晃。男人毫无反应,眸底如一潭死水,聚不上焦。
“我们认识?”简熄喘息声渐重,似乎忍耐着极大的痛苦,拧起浓长的眉发问。
祝明殊长话短说,简单地叙述了一下那晚的初遇,简熄了然一笑,竟有心情勾起唇角。
“原来是小朋友啊。”
祝明殊扶着简熄,让人靠在他肩上,又因为不确定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伤,于是没敢轻举妄动,怕动作间会导致二次伤害。
“你伤得太重了,先别说话了,我现在就叫救护车。”祝明殊火急火燎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翻飞。
“不行!”
简熄厉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话音刚落便抬手摸索两下,死死掐住祝明殊伶仃的手腕。祝明殊吃痛,手机随之摔落在地。
祝明殊有些被吓到了,但还是嗫嚅着柔声劝道:“不去医院的话你可能会死的。”
简熄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断裂的肋骨处传来剧烈刺痛,他忍不住轻“嘶”一声,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去医院我会死得更快……”
男人额角汗如雨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般,说完这句话后精疲力竭地昏死了过去。
祝明殊被唬住了,没敢轻举妄动叫救护车,可他又无法做到冷漠地离开,对一条鲜活的人命坐视不理,只能先将昏迷不醒的男人带回家,走一步看一步。
简熄体格不知比祝明殊大了多少倍,完全压在祝明殊肩膀上时,颠覆性的重量几乎快令他喘不过气。
祝明殊差点豁出去半条命,才跌跌撞撞地把简熄带回了家。幸好夜色浓稠,祝明殊所住的握手楼巷万籁俱寂,一路畅通无阻,没有遇到任何行人,否则一定要被简熄这副浑身鲜血淋漓,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祝明殊将简熄扶到他的床上,喂男人喝了两口温水,简熄恢复了些神志,精准地攥住祝明殊的手腕,力气大得如同铁钳。
祝明殊不用低头也知道那块皮肉上一定烙下了红痕,此时倒是有些佩服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事到如今居然还有这样大的力气,哪怕负伤也不容小觑。
“你别担心,这是我家。”祝明殊轻轻拍了下简熄紧绷的手臂,示意他放松。祝明殊被攥得有些疼。
简熄这才卸下力气,如同受训的雄狮般安静地半阖着双眸,任由祝明殊冰凉的小手慰贴地抚摸他的脊背,为他褪去衣物,拭除身上的血迹。
看着简熄背后大大小小触目惊心的伤痕,祝明殊止不住心颤。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祝明殊知道简熄身份特殊,面上很识趣地抿住唇,没有问东问西。只是上药的力度更柔了几分。
简熄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从始至终拧起眉一言不发,仿佛痛觉神经丧失。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祝明殊熟稔地为伤口消毒上药,接着妥帖地帮男人将纱布缠好,有些担心地问道。
“死不了。”简熄低沉的嗓音带着点哑,淡定地下定结论,俨然不止一次受过这种程度的伤。
“你的眼睛……”祝明殊绕到简熄面前,看着那对失去神采的桃花眼,觉得有些可惜。
“不碍事。”简熄惜字如金,翻了个身,安然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祝明殊识趣地止住话头,将床留给了简熄,临走前还不忘替男人掖了掖被角。
祝明殊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他临睡前去查看简熄的状况,没想到简熄竟发起高烧,浑身烫如烙铁。祝明殊心急如焚,翻找出退烧药,给神志不清的男人喂了几粒,又寻来湿毛巾为他擦身,一整晚几乎寸步不离。
临近黎明,祝明殊趴在床沿睡得昏昏沉沉,只要男人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警觉地惊醒。
他害怕简熄挺不过去,死在他面前。
翌日清晨,祝明殊被生物钟唤醒,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试探性地去听简熄的心跳,男人胸膛宽阔滚烫,心跳声如擂鼓般有力,祝明殊这才松了口气。
祝明殊将食物与药放在床头柜,确保简熄能够够到,接着戳了戳他的臂膀,也不管人能不能听到,自顾自说:“我要去上学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吧?”
简熄疲惫地半睁开眼皮,喉头滚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夕阳将窗边的课桌染上一层蜜色,一天的课程接近尾声。
赵京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笔,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望向前排少年的背影。
祝明殊是不折不扣的三好学生,争分夺秒一丝不苟地做着笔记,嶙峋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裸露在外的后颈如同浸润过的玉一般凝白细腻。
似乎天生适合在上面留下施虐的痕迹。
赵京酌忽然觉得有些牙痒。
下课铃刚响,祝明殊收拾好课本,又惦记着往高三部跑。
赵京酌勘破般从后面拽住他的书包,将人困在了原地。
“祝明殊,一会去看我打球?”
祝明殊的指尖在书包带上摩挲了几秒,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无法拒绝赵京酌的邀请,乖乖应了声:“好的。”
篮球场上,球赛如火如荼。
赵京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索性伸手往后拢去,露出骨相优越的额头,令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加英气逼人。
“传过来!”赵京酌朝着侧方低喝一声。
队友立刻将球传了过去,赵京酌接过球的瞬间,眼神锐利如鹰隼,运球动作行云流水。
“砰、砰、砰……”
祝明殊站在场外,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只觉得篮球撞击在地面的响声猛然与他的心跳声重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