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幕还要挥着拳头上去“理论”，方兰音对他摇摇头，“先走。”
阿幕用力甩开方兰音的胳膊，扶起摩托往外走得飞快。
方兰音追到他身边，“喂，别生气了。”
阿幕张嘴就要数落他胳膊肘往外拐，方兰音却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票子。
方才跟修车铺的老板撞了一下，方兰音顺手摸走了老板开口袋里的钱。
他对着阿幕的脸晃晃钞票，“还生气不？”
阿幕脸上的怨气一扫而空，顿时换上了崇拜的目光，“你竟有这本事？！连我都没看清你的动作……”
他满脸喜气，一低头突然瞧见方兰音肩膀上出了一大块血迹。
他这才意识到方兰音刚刺青结束，他方才甩人家胳膊把伤口甩裂开了。
“你……你……我，”阿幕吞吞吐吐，一阵手忙脚乱，“对不起，都是我……”
方兰音对他笑笑，坐到后座上，“没事，走吧，回卜洲村加油站去。”
阿幕本想今晚就把方兰音引荐给老大，但临到门口了，一个胡子大叔把他们赶出了小院。
阿幕不解，踮脚往屋子里看，“阿金叔，大哥为啥不见我？”
老阿金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嫂子刚生完，下边儿破了个大窟窿，一个劲出血，止都止不住，你这个时候进去你要找死啊？”
阿幕惊呼道：“这可不得了了，找赤脚婆婆来了吗？”
老阿金直摇头，“没用了，来了两个都说没用了，人已经快不行了！你们啊，未来几天都别来了，小心你大哥发飚。”
阿幕垂头丧气，要带方兰音走，方兰音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让我试试吧。”
阿幕跟老阿金大惊失色，异口同声道：“那怎么成！”
方兰音还在往里走，“我弟弟就是我接生的。”
老阿金还要阻拦，方兰音往里望了一眼，“阿金叔，你就跟大哥说死马当活马医吧，总得把所有的办法都试了才能放弃。”
阿金叔想想也有道理，赶紧跟大哥说了一声。
方兰音贴在门板上听动静，里面沉默了几秒，他直接扬声喊道：“大哥，把整个拳头伸进去，往上勾拳，能止血！”
里面突然没了动静，过了约莫半分钟，老婆婆哭着拍了手掌，“止住了！止住了！快，快些让那个说话的人进来！”
阿金叔推开门将方兰音拽进满是血腥味的屋子里。
这位老大的屋子比他住的筒子楼整洁多了，墙皮干净白皙，进门还有两个大屏风阻隔了内室。
方兰音立在屏风后，只看见一个精壮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坐在床尾，沉声问方兰音：“接下来怎么做？”
方兰音把布兜里的绿瓶药递给老婆婆，“擦在外面，慢慢往里面塞。”
老婆婆赶紧照做，方兰音绕过屏风立在床头，床上的女人昏死过去，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惨白泛黄的脸颊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方兰音掏出白瓷瓶，掰开女人的下巴，伸手把三粒丸子捅进喉咙，枯瘦的手指掐着女人的脖子把药丸顺下去。
他托着女人的颈部，抬眼跟床尾的大哥对视了。
这位大哥面色黝黑，眉眼生得极威风，一眼剜过来让人脊背发麻。
其实方兰音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这位夫人救回来，但眼看人家半条命都吊在阎王爷门口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方兰音低下头，喉结紧张得上下滚动。
半分钟过去，夫人的血止住了，但人始终昏迷。
方兰音又给她多灌了一颗药丸，不到半分钟，夫人突然大喘了一口气！
屋子里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生怕抢了她的氧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十几分钟，或许就几秒，夫人的眼皮颤了颤，气若游丝地说口渴，想喝水。
老婆婆赶紧要拿水来，方兰音对她摇摇头，“不能喝，用手指头沾了水给她擦擦嘴唇。”
一直守到后半夜，阿幕坐在院子里打瞌睡，脑袋都快栽到土里去了，门板才被阿金叔推开。
阿幕一激灵惊醒，“嫂子怎么样了？”
阿金叔又是笑又是大喘气，嘴巴嚅嗫良久才结结巴巴道：“活了！有得活了！”
在汐岛有个共识，一个人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了就会活过三十岁。
阿幕也松了一口气，“兰林呢？他怎么还在里面？”
阿金叔喃喃了一句“哦，他叫兰林啊”，“阿柠还危险呢，他们守着。”
阿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整个人仰躺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消瘦的身躯上，把他照得像一把出鞘的长刀。
他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事要问：“嫂子生了个什么娃娃？”
阿金叔也打了个哈欠，“女娃娃。抱去山上喂奶喽。”
“阿金叔，那我们啥子时候才能再上山嘛。”
“你盼着上山做啥？”
“挣钱呗。”
阿金叔摇摇头，用力吸了一口老旱烟，“我看是做不长了，你大哥想等娃娃满月了就往城里去了。”
阿幕一打挺坐起身，“那我咋办？我以后一个人上山？”
阿金叔往他头上拍了一巴掌，“你怎么就只想着上山，你还不晓得这是玩命的行当？！”
“搞啥子不是玩命的行当嘛，起码这个来钱快。”
“别干了，我看是干不长的。你大哥走肯定也会带上你！”
“为啥干不长，又没得人管。”
阿金叔敲敲烟枪，把草灰磕进田里，嘀咕着：“海湾边的红色贝壳又变多了。”
方兰音正好从屋子里出来，好奇道：“为什么红贝壳变多就干不了了？”
他一直住在海边，只知道粉红贝壳多的时候就到旅游旺季了，能捡到很多游客留下的废品去买，所以贝壳变多对方兰音来说是好事。
阿金叔皱着老脸，“不晓得，我怎么晓得嘛。”
方兰音蹲到他腿边，趴在他肩上晃他的胳膊，“阿金叔叔，你就说说嘛，你说是什么原因都行。”
阿金叔被他一摇竟有些得意，装起文化人来，拿腔拿调地要方兰音给他塞烟草。
方兰音恭恭敬敬递给他，他这才说：“每次红贝壳一堆起来，山上就要死人了。”
所以贝壳多了是不详的预兆。
方兰音想起他来之前筒子楼里死了五个人，他看向阿幕：“那五个人是怎么死的？”
阿幕耸耸肩，“手脚不干净呗，想跟车上山被大哥发现了，就都毙了。”
方兰音的后背没由来一冷，他一回头，正好对上老大的小腿。
方兰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大哥。”
老大颔首，对方兰音招招手，要他过来。
方兰音这才看见他怀里抱了个很小的孩子，她刚喝完奶睡得很熟，趴在老大的胳膊上显得像只瘦猫小狗。
方兰音走到老大近侧，老大竟把孩子塞到了他怀里，方兰音拿不准他的意思，困惑地抬眼。
老大的声音非常低沉，也并不洪亮，“你救了阿柠，她让你给小娃起个名字，好叫她记得你。”
方兰音接过小娃，捏捏她的小手，不禁想到了宴聆。
如果他能跟宴聆有个孩子就好了，最好长得像宴聆……嗯，长得像他好看些。
“就叫瑞安吧，好运、平安。”
老大低沉地笑了，“你念过书？”
“嗯，念到高中。”
阿幕噢哟一声，“是有文化的！”
阿金叔哈哈一笑拍他脑袋，“你以为都像你？”
阿幕看大哥心情好了，赶紧问道：“大哥，咱下次什么时候上山？”
老大脸上的喜悦淡去了，沉声道：“一周之后，我们最后一次上山。”
方兰音把孩子还给他，“瑞安还这么小，你们就要走？”
老大点点头，声音更低沉地说道：“上面要撤。”
阿幕跳起身，“撤？为啥子嘛？”
老大没多说，只说上面撤他们就跟着撤。
方兰音垂下头，看来徐文溪之前的线人打草惊蛇了。
他的时间只剩一周了……
第81章 “我心疼。”
坐着摩托车回到筒子楼，天已经快亮了，阿幕打着哈欠倒在床板上。
方兰音坐在窗边，习惯性伸手去掏阳台上的旧鸟窝。
他摸了两下，抓出一枚花花绿绿的东西。
广告标签？
方兰音微微蹙眉，徐文溪派鸽子给他放广告标签做什么。
他翻着标签看了两秒，伸着鼻尖去嗅。
清爽的甜味。
冰淇淋！
方兰音脸上闪过短暂的惊讶，飞快丢掉标签，收拾了毛票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