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他跟那个绿衣的什么关系?”
“王爷是说静先生?”
乐湛自然不信那个人口里的“告诉我我是谁我就放了你”之类的鬼话,但是一直盲人探路对他也没有好处,于是问纳多道:“你要是还存着几分良知,我不要求你多的,只用告诉我那个叫静的什么来头。”
“静先生从前是巫族的传人。”
乐湛心道,果然,怪不得能用那古怪的巫蛊之术让他手掌刺痛难忍。
“也是大阏氏为您做的替殃。”
替殃,也可以叫做是活纸扎人,专程替人挡去灾祸的替身,当年阙西以为伊恩早逝,在草原部落的传说里,早逝的孩子是灾厄的象征,是天命不佑之人,死了要受萨仁娘娘的七道刑罚,扛不过去的孩子入不了轮回,魂魄终生在半空中飘荡。
阙西不忍看伊恩受罚,就叫巫祝寻了一个和伊恩八字相同的孩子,作为他的替殃,一直替他活到二十三岁,这样就不算早逝,伊恩也免去了萨仁娘娘的刑罚,可以入得了轮回。
在巫族里,所有人从小被耳濡沫然,认为向首领效忠会获得萨仁娘娘的偏爱,死后会获得抚顶的礼遇,于是静顶着伊恩的名字生活了二十几年,在族中受到所有人的爱戴。
直到伊恩回到了喀尔夺。
在他即将在祭祀礼上赴死的这一天,伊恩回来了,阙西在白祭坛下看见了朝思暮想的大儿子,拉住了要撞到刀上的静,“不用了,已经不用了。”
伊恩回来了,他的名字,他的用处,他所有存在的意义,还有他多年来受到的礼遇,替代的人生,都随着这个人活着回来而消失不见。
手上受过割掌礼的伤疤昭示着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都成了一个误会之下的错误。看着母子相认,在绿浪里相拥而泣,误会消失了,他的名字彻底被另一个人夺走了。
乐湛终于知道他应该在哪见过静。
就在初见母亲的白祭坛上,他只看到那场祭祀里母亲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份,却不知道那场祭祀就是替他而办的,在他黯然转身后,阙西拉住了队伍末尾的静,对他说,“不用了,他回来了。”
静转身就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乐湛的背影。
本该死了的人回来了,他这个替代彻底沦为被踩在脚下的影子,人人只记得从大梁回来的伊恩,却不记得在他回来之前,草原的巫族还生活着一个“伊恩”。
就是因为这种不甘心,所以静执着于从伊恩嘴里听得自己的存在,用他的名字冠在自己头上,借此佐证他二十三年的人生不是存在的毫无意义。
他大致摸清楚静和那拓真想做什么。
那拓真要报仇,静要夺回“伊恩”这个名字,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想杀他,可为什么不杀呢?只能是杀他一个还不够,只有李修宜死了,他们才有复国的可能。
想到这里,身体里一阵冷流迅速窜过去,被挟持到现在,他头一次感到这么惊慌,怕就怕在李修宜关心则乱,自己投进了狄人的陷阱里。
那拓真在静的再三规劝沉下气来,但也只是沉了一夜,隔日一早,迫不及待踹开看守的房门。
乐湛一夜未眠,乍见天光,眯着眼看过去,笑道:“我当时谁呢,北狄的余孽又夹着尾巴跑到我大梁的地界上乱咬人了。”
那拓真听他一口一个“你们北狄”“我们大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就知道你来喀尔夺是给梁人当细作的,恨只恨为什么夫君母阏氏没有看出来你的歹毒卑鄙的心肠,相继倒在你的算计之中,你简直枉为人子!”
乐湛哧笑起来,“鸠占鹊巢的东西,谁给你的脸在我面前说枉为人子这样的话。”
“你少蒙人!你说出口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那拓真知道他这张嘴最是厉害,英明如父君那样的人也叫他这张嘴算计的丢了命。
乐湛管他信不信,自顾自说自己的,“你的生父是先帝李泓烨,你的母阏氏在回北狄之前就怀了你,否则你以为为什么你的好父君忽然之间就冷落你了,因为知道了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呀。”
那拓真浑身一震,虚张声势喊道:“你胡说!空口无凭,你一定是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利用我策反北狄民众,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我不需要让你相信,只要你有点脑子,自己想想就该明白,你身上一半流的是梁人的血,在这里打着阿尔善的旗帜喊着复国有多可笑。”
那拓真气得浑身发抖,就是因为在喀尔夺的时候他被乐湛打压得太厉害,这一回好不容易占了上风,巴不得立刻羞辱回去,没想到乐湛三两句话反倒让他更不好受。
乐湛一字一句,“鸠占鹊巢的贼。”
那拓真杀心暴涨,抽出侍从的刀就要血刃了乐湛,被姗姗来迟的静拦下来。
“大王!,大王息怒,杀他一个不值一提,千万要以大局为重啊。”静温声细语地将他手里的刀夺下来。
乐湛翘着脚,即便双手反绑也悠然自得,“掉进贼窝了,一个抢了我的身份,一个抢了我的名字,没想到我光是活着就这么受你们这群老鼠的艳羡啊。”
静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僵硬地让人将那拓真手里的刀送下去。
乐湛转而看向静,“我仔细想了一夜,确实不记得有你这号人,母亲也从未跟我提起过你,要不是有人跟我透露了两句音信,我还不知道在喀尔夺有人顶着我的名字活了几十年就为了替我死后挡灾,好虚浮的人生,既然我还活着,你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影子只能是影子,替代不了任何人。”
影子只能是影子。
这一把刀精准的插进静的痛处,他刚将刀夺下,还没来得及松手,听闻这话险些失控,握紧了刀柄久久的没有松。
乐湛盯着他紧绷的手背看了一眼,闪过一丝紧张,静忽的松了手,温和一笑,“激将法?”
乐湛脸色随之一肃。
“想刺激我杀了你,进而保全梁帝?好决心啊,”静在他身边饶了一圈,“如此一来,我就更放心了。”
乐湛故作冷静一笑,“太把我当回事了吧,我是背叛大梁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真以为梁帝多紧张我呢?”
静忽然拽着他的臂弯,将他拽出房间,一走出去,崇山峻岭尽收眼底,而在不远处有细细的炊烟往天上飘,在绿林之中看得格外显眼,而在炊烟底下,簌簌的人影向外扩散,和深林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试试就知道了,你是希望你的哥哥来救你呢,还是彻底放弃你?”
乐湛回头瞪向静,“该死的活纸扎人!”
静已经不见痛色,反而舒缓了面容,“不管你的哥哥来或者不来,今天一过,我都将亲手献祭了你,只有你死了,我才能作为伊恩而死,才能得萨仁娘娘的抚顶礼,才能获得真正有意义的人生!”
第123章 色诱:寻求哥哥原谅的方式是色诱
李修宜在搜山之时,远远看见群山之中冒出一缕白烟,这是梁军行军时传递消息的信号,用的是就地取材的狼粪加上干柴,烟气笔直不易散,范围还小,只有远处能发现,近处短时间内还发现不了。
这极有可能就是乐湛找到机会向梁军传递的消息。
李修宜思索不过一秒,立刻发兵前往狼烟燃烧之处。
“陛下三思!前方很有可能是狄人布下的陷阱!说不准齐王根本就不在山中!”
李修宜已经乱了阵脚,“正因为这是陷阱!倘若朕不掉进去如他们的愿,李才要遭遇不测。”
齐鄯见又道:“陛下就没有想过,万一,臣是说万一,这是齐王和狄人联手所做的局呢?”
就算乐湛后来醒悟了,也为自己叛国的举动弥补了许多,但是寻常人都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防备心。
可李修宜没有,并厉声呵斥齐鄯见的出言不逊,“他不是这种人!”
齐鄯见满脸“不是这种人吗?”
李修宜这才想起乐湛有过先例,默了一默,“他已经改了。”
齐鄯见满脸“真的假的?”
李修宜没时间和他有过多口舌之争,号令全军向着狼烟进发。
*
静在山顶建造了一个和喀尔夺一般无二的白祭坛,那是他精心为自己挑选的坟茔。
而在此之前,乐湛要死在他前面。
乐湛终于被解开双手,被人按着沐浴焚香,穿上北狄那群巫族神使们祭祀时所穿的衣物,一层层的皓白色丝衣,套以纹莲描金外衫,再以玉带束腰,领口奇低,有簇簇散着金韵的莲花绽放,背后的衣领也往下敞开了两寸,隐约可见肩胛的线条,大袖也从肩头一路开叉下去,搭在手腕上,状似披帛。
丝料要透不透的,看似繁复厚重,实际一走起路来,一身的衣物好似要叫风吹走了,大概秉持的是一种赤裸既本真的理念。
由于乐湛极不愿配合,几次甩头将头顶的花环甩丢出去,无奈,几个侍从只好将花环缝在他的头发上,自此终于猛甩不掉了。
他被打扮成了他母亲的模样。
加之这张脸神似年轻时候的阙西,披散的浅色长发泛着微卷,更加重了他身上雌雄莫辨的气质,以至于站在面前活生生就是阙西再生了一样,静顶着伊恩的名字活了二十三年,对大阏氏总有一种对于母亲的向往,看见眼前的乐湛,不由怔愣。
乐湛被带到静跟前,“静先生,已经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好,好,”静对乐湛现在的样子满意至极,只等梁帝送了命,他就可以杀了乐湛,再自我献祭。
部下传来山脚的消息,包围圈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梁帝命全军守在火圈外,自己携几个亲部冲进火海,静胜券在握,已经迫不及待要完成他献祭的大业,拉着乐湛走到山顶的祭坛,这里能看见山脚下迷迷蒙蒙蚂蚁一样的梁军和伏兵,互相蛰伏周旋,还未真正打起来。
终于到了上弦月冲破云层,第一束月光照在白祭坛上,静面露兴奋,扯出乐湛被捆住的双手,摊开他的右手,用短匕首刺破手掌心,在乐湛挣扎的痛喊声里,他盯着那上面的血光,昏白的死鱼眼射出惊喜的光亮,他握住短匕,狠狠刺破自己早已布满割痕的手掌,将断掌握上乐湛的手,血液交融,静终于夙愿得偿。
“伊恩死了!从此以后我就是伊恩!”
乐湛一脚踹开静,摇摇晃晃起身,“疯狗,这个名字你要的话送你就是了。”
静摸着短匕爬起来,“我才是伊恩,是你,抢了我的名字。”
他举着刀冲上来,乐湛躲闪不及,以为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只是在尖刃刺到他之前,静忽然罢手了,乐湛举手被捆的双手看过去,静的身后站着个瘦高个,透过静的肩上,对着乐湛说:“快走,向着山下跑!”
乐湛反应过来就看见静的胸口冒出一个箭尖,那样的大小尺寸,是霸王弓的箭,他射杀阿尔善的那支箭被纳多保存下来了。
他二话不说,照着纳多给他指明的方向跑。
最后回头一眼,就看见纳多和静厮杀起来,静一刀刺穿了纳多的咽喉,纳多拔出他胸口的箭,又攒足了劲的捅下去。
他没有时间再看了,冲下山去,四面都是火海,踩到碎石跌了好几跤,他必须忍着痛立刻爬起来,再晚一点火就要烧到他的衣服上了。
乐湛试着从火海的缺口里冲出去,可临到跟前火势立马就大了,形成四面的墙,他被热气烫得连连后退,那一日在白祭坛里侥幸得救了,是上天给了他八个月的光阴,做了一场梦吧,可为什么梦里都不让他圆满一回。
他退了回去,看着火海一步步烧到跟前。
李修宜等人行军受阻,马蹄还火海前换着踢踏,不敢再上前一步。
齐鄯见反倒松了口气,“再没办法前行了,先想办法灭火吧。”
李修宜勒住马,撤了两步,抄起斗篷,团在手里,浇上水囊里的水,而后翻身下马,披在头顶上冲进了火海里,动作一气呵成,身边的部将甚至没能来得及喊住他。
“李!”
乐湛忽然听见李修宜在喊他的名字,立马张着手大喊,“哥!”
还没来得及分辨李修宜的方位,乐湛着急又徒劳的转了几个圈,就见着李修宜的身影忽然从火海里冲出来,就像那一日地动山摇之际,通天的石柱被搬开,意想不到的出现在他面前。
黑色的斗篷一张,乐湛两眼一黑,就淹没在了他怀里,烈火焚烧的的声浪一下退得很远了,世间的万事万物就寻觅不到踪迹,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修宜牙关轻微的大战,穷凶极恶地念着他的名字,“李,李……”
乐湛叫他凶狠的语气下了一抖,要抬头去看李修宜的神色,却被掐得更紧,他快要没法呼吸了,猜想是李修宜怪罪他不听话,私自出了县衙的大门,朝他解释说,“我没有不听你的话,我那晚是叫人暗算了。”
“我知道,我知道……”
这样轻飘飘的语气,好像魂不附体一般,乐湛从前听过的,在母后刚逝世时,乐湛冒着风雪偷偷跑去皇陵陪李修宜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的,失魂落魄。
乐湛终于明白了,他是在害怕,就像害怕母后逝世那样,害怕他也不在了。
他回抱了他,轻声说,“我不是在这吗?我说了会替母后陪你一辈子,不会食言的。”
李修宜抓他抓得更紧了,蜷缩的灵魂渐渐的舒展开来,在四下的暮色里游荡着,飞远了,恨不得在这一个相拥里把对方嵌入自己体内,骨血都交融在一起,扎根千万丈之深。
幽仇暗恨,化为乌有。
李修宜摸到他滴血的手掌,眸色骤冷,“谁做的?”
乐湛故作轻松甩甩手,“没事的,那人叫我反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