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宜揉了揉他泛红的膝盖,“想什么呢,爱妃,我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看重名望二字,我就不可能放你出去,要么幽禁至死,要么,爽过之后直接杀了你。”
乐湛浑身一僵,冷意漫过全身。
的确,他只要活着就是李修宜的把柄,李修宜怎么可能放他自由,他真是被关疯了,急需一个精神支柱,竟然将这种话也当真了。
“不过你也可以选择用你的方式杀了我,比方说用你的,让朕纵欲过度而亡。”
“你!”乐湛抬腿要踹,却由于身上没有半分力气,抵在李修宜胸口后再没有任何动作,这时候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快就打算再来一次吗?其实也不是不行,”李修宜很顺手的托住他的脚踝,“要是往后日日如昨晚今日一般,说不定几十年后真的有纵欲而亡的那一天。”
乐湛一只腿抬着,差点仰面倒下去,牙齿咬得嘎吱作响,用尽力气抽回腿,“放开!”
只怕还没等到李修宜纵欲而死的那一天,他先。
李修宜非但没有放开他,反倒拉过他,将人拖进怀里,淌水到了台阶上为他清洗,“方才不过是玩笑话,爱妃怎的真气上了。”
乐湛木着身子任由他摆布,他是真的被吓得有些浑身发冷。
李修宜口里的杀与不杀只是一念之间,放在别人身上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并且李修宜从来都不会意识到他话里力重千钧的份量,他也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心情,天性如此,不会因为和他欢好过就做出改变。
一时之差,贻误终身,下场就是一辈子受制于人,乐湛别无选择,就算被人当作玩意儿一般的对待,他也只能咬牙受了,谁叫他没斗赢李修宜,就算被迫承宠那也是他的报应。
他的肌肉长时间紧绷,稍微用了一点力就会酸痛不已,浑身的骨骼撞一下就要散架,偏偏他只能受着。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乐湛的指尖死死的扣在李修宜朝服的玄龙纹饰上,“李祯,你敢这么对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李修宜撇了一眼,“我也不会放过你。”
*
李锦玉在这时候要入仕,李执唯恐他这是动了什么谋逆的念头,但又怕若是不顺着他的意,李锦玉要继续绝食下去。
到底也是他惯出来的毛病。
“你跟祖父说一句实话,你要入仕,是不是为了那已被斩杀的乱臣。”
李执问这话的时候,李锦玉正在整理名牒和冠服,准备明日进宫朝见。
在大梁入朝为官就只有举荐征任和家族荫封两条路,李锦玉若是有往上爬的野心,东平王府自是会给他铺设一条通天坦途,只可惜他自小不爱被人管教,成日里玩乐成性,李执开始还劝诫两句,但李锦玉充耳不闻,李执无奈,只好对他放任不管了。
只是他现在一下变得老实本分,反而叫李执更害怕了。
李锦玉闻言,手上都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又恍若未闻继续收拾起来,“人都已经死了,能是为了他做什么,我是为的我自己。”
“你别诓骗祖父了,你以为祖父当真年老昏聩,看不出你对那逆贼的用心,人都已经死了,就放下吧,无关你的因果别去参与了,”李执握紧孙子的肩头,“你当日拒婚已经触怒龙颜,陛下知道你和那逆贼交情不浅,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别冒头了,如果一定要入仕,晚些避避风头,好吗?”
李锦玉忽地静下来,想起那日所谓的赐婚只是口头上说说,貌似李死后再未提起,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说不定皇帝此举只是试探,他不能忍受身负谋逆罪名的齐王搭上了东平王府这条船,李锦玉抗婚的行为更加速了李的死。
难道是他害死了李?
李锦玉有些恍惚地回想了一会儿,对着祖父摇摇头,“我知道分寸的,祖父,我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将整个王府搭进去。”
“我只是对自己不满意,只是遗憾,仅此而已。”
他和李执是一样的人,对于王孙身份的自傲全部来自于对李氏王室的尊崇,即便皇帝差点要了他的性命,而后又几番戏耍,他们也是不敢有异心。
再怎么自命清高也是对外人,对于天子仍是恭顺谨守,莫敢违逆。
李执见状也不好再劝,又嘱托了几句后,跟着下人转身回屋休息了。
昏黄的烛光下,只留了李锦玉一个人盯着鱼碟上的名字静默发呆。
翌日早朝结束,李锦玉受封面见皇帝,他身着玄色官袍,头戴长冠,腰系玉,面容清瘦沉静,再也不见从前穿红戴绿的花孔雀纨绔样。
高台上,旒冕后的那双眼微微一眯,只是审视一眼,继而继续忙于手头新递上来的奏疏,“你祖父从前多番劝导不见你开窍,怎么忽然之间想通了?”
问题的答案李修宜再清楚不过,但他就是想听听话从李锦玉口里说出来是什么个说法。
“承蒙陛下不咎,也到了该开窍的年纪了,祖父年岁已高,正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不该什么事都叫他老人家去承担。”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李修宜手上动作略一迟疑,他看了一眼堂前恭敬默立的人,兴许是稳重的颜色和恭谨的体态给李锦玉带了几分整肃之感,会想起他上一次站在上清殿还是在祭典祸乱那日,嘴里含着血还有心情一口一个表兄,有恃无恐地冲着他笑,如今竟跟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可是还在怨恨朕断你手脚那一回?”
李锦玉躬身,“是臣有过在先,能得陛下宽恕一条性命已是感恩戴德,不敢说怨恨。”
“进了一趟诏狱懂事不少,如此还不算无可救药。”
李锦玉被掰断又续上的骨骼缝隙开始隐隐作痛,他敛了下眼眸,“谢陛下教诲。”
即便被断了手,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舞刀弄枪,连长时间的握笔也做不到,甚至多站一会都会双腿打颤,可他仍是要叩谢圣恩,想来心里是该有气的。
可李修宜不在乎,世上恨他的人多如牛毛,养在永乐宫的那一位还不是成天嚷着要跟他同归于尽,可他们的怒火都太弱小不值一提了,构不成威胁,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不足以让他警惕防备。
“你能明白事理,朕很高兴,”他继续专注手头政务,一心二用说道:“自先帝崩逝以后,宫中许久没有营建修缮土木,此次任你为将作丞督办修缮永怀宫,务必尽心,若是做的不错也方便后续升迁。”
“是。”
李锦玉心里念着,永怀宫,正是被李放火烧毁的先皇后陵寝,真是个不错的安排,到了叫李送命的地方,也好感受一番他当时的心境。
皇帝又安排提点了两句,李锦玉一一应下,无有不从。
“好了,下去吧。”
“是。”
李锦玉躬身要退下,可转身之前环顾了一圈幽深庄严的上清殿,当真觉得这宫里像是一个张着血盆的大口,跑得晚了点就要被拖进去一口吞下,难怪李刚出宫的时候吐得那样厉害,他当时也很害怕吧。
皇帝就坐在最黑暗却也是最光明的高处,他也是被一口吞下的怪物,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更早地被湮灭了灵魂,撑着庄严无上的天子皮囊,继续去吞噬别人的灵魂去填充自己空荡荡的内里,一群被迫害者互相残杀着重复延续已久的献祭规则。
明明不见血却又血泪横流,宏大庄严的宫殿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曲折盘横的池子里流淌的似乎也不是水,以水承天命,实则是以血承天命,脚下踩的金砖底下不知道掩埋了多少白骨。
“怎的还不走?”皇帝头也不抬,旒冕之下的面孔完全隐没在了黑暗里,也成了失去面孔的人。
“陛下可有悔?”李锦玉缓缓直起背,凝视着黑暗里的面孔,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杀了李。”
皇帝从前多疼爱他这个弟弟,李锦玉怎么会感觉不出来,就连谋逆死罪也能宽宥,他不相信皇帝当真狠心至此,只是因为烧毁先皇后陵寝就将李当众斩杀于渭水河畔。
是不得已而为之吧,皇帝心中应当也是有悔的吧。
淡色的唇只有在扬起一丝弧度的时候才显露于黑暗之外,李修宜微微倾身,面容一览无遗地出现在李锦玉的视线里,那上面没有半分所谓的悔意,反倒微微一笑,带着彻骨的冷意。
“从未。”
第43章 窥伺:被爱偷窥的小阴湿盯上这档事
新帝继位以来躬行节俭,鲜少兴建土木,只有在永怀宫被毁,皇帝感念先皇后之际,才命李锦玉等人进行督建修缮,而后又命人重建永乐宫汤泉,在寝宫旁建造一座七层高塔,与宫中最高的无重楼比肩。
如此一来,皇帝对那位身居永乐宫却无人知其姓名的妃子可谓恩宠已极,人尽皆知。
这日天色渐沉,沉寂已久的宫墙东侧才开始人声鼎沸,将作瞧着工徒勘定好宫址,待木料齐备,便可开工。
萧定瞧着天色,觉着皇帝的旨意很是奇怪,不趁着天色大亮之际开工,偏偏要挨着午间傍晚时分,这样一来工时大大的缩短了,原定一两月能建成的高塔硬是要拖到三月之后。
隔着一道宫墙,那后边的院子里栽着一颗古木梨花树,树干粗有两人合抱,枝桠苍劲墨黑,花枝盘桓纵横树丈之远,满树层层叠叠的,雪浪翻涌,风一吹,像一场沉寂而浩大的暴雪一般落了满地。
萧定看得入了神,竟然在花隙之中隐约窥见一个人影,那人一身素白,斜倚在阁楼的美人靠上,连发丝的颜色都极为浅淡,像是诞生在暴雪中专门食人精魄的雪妖,偏偏一双碧绿的星子从漫天彻底的纯白里微不可见地亮了亮。
他一瞬间怀疑是自己看晃了眼,这模糊妖异的样子就算出现在志异画册里都觉得过于怪诞了些。
他不自觉小退一步,心中腾升出一种熟悉又恐怖的直觉,模糊到甚至分不清来由,那人面目隐藏在花瓣里看不清,但是他就是记得那样一双眼,在狭窄的缝隙里,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直到后面一个声音唤住了他,“丞君。”
工徒见他愣神,走到身边,“丞君?您怎么了?”
萧定骤然从往昔的阴影里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没事,想事情去了,梁柱的木料运到了吗?”
“都到了,殿基夯好了就可以定柱了。”
“好,”萧定收束了神思,转过身跟着他过去了。
他手上拿着图样,巡过木料砖石,将用料登记在册,盯着匠人工徒将四柱一一钉入地基之中,确认了一番垂直角度,好一通忙碌后,终于得了些空,再看向梨花树后的阁楼,靠上已经空无一人。
方才那一眼就好像是幻觉一般,由雪色聚起的轮廓转眼又消失在了纷飞的碎花里。
“丞君,下官好言相劝一句,别往永乐宫里边瞧了,那里头住的那位是当今圣上的可心人,您这频频相顾……叫人发觉了不好。”
要是换的别人,被下属这么口头上教训早就动怒了,但萧定年纪小,变故发生之前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又逃命了三年,官场的人情世故都不大通,见有人提点便做出虚心听教的样子,“是,我刚到邺城没多久,对宫里的事了解的不多,谢几位大人提醒。”
这些人一见他果然是个软柿子,说话更不客气,连尊称都没了,对修缮之事指指点点,仗着资历深,真端出了做前辈的姿态。
萧定一一应下,好似打他一拳,陷下去也会慢慢回弹的棉花。
待几人走后,那温和谦逊的笑容就凝固在了嘴唇上,缓缓吐出几个字:“腌货。”
天色将暗,暮色笼上来,悬挂的油灯也不济事了,匠人收了工,各自离去了,新殿的工地上木料砖石错杂堆砌,毫无下脚之地,四下空无一人,只有萧定还站在擎空的圆柱前,目光毫不收敛地望向永乐宫寝殿。
雕镂的花窗里亮如白昼,显现出一袭纤薄的人影,他坐在小榻上,似乎在拨弄着桌上的什么玩意儿,那东西似是不合他的意了,原本还静静坐着,忽然之间发了好大的脾气,扬起手臂将那东西砸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又一个人影从后面抱住了发怒的人,由于那人身影过于宽阔了,几乎将纤细的身影完全拢在怀里,又是好一番耳鬓厮磨喏喏私语,终于将气头上的人哄好了些,不再用力地挣开。
萧定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想起了方才匠人所说,那里头的是陛下的宠妃。
正这时候,人影从后面扳正了怀里人的脸,掐着他的下颌,低了头吻下去,两道影子忘情地深吻起来,怀里的人似乎被吻得有些难受了,伸手去推了推,只可惜那双手锢得太紧了,不但没能推开,反倒被按着贴上窗纱,身形一下被映得无比清晰,他下意识反手抓住窗上的雕镂花枝,被一路从嘴吻到脖颈,他只能被迫昂起头勉力迎合,伴随着胸口剧烈起伏。
萧定心下一紧,意识到发展不对,这不是他能看的,转身就要走。
可刚走出没两步,那张雪妖一般纯洁妖异的脸就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想象不到那张脸被按着亲吻会是什么表情。
还是白日里在梨花堆里那样淡漠无感的一张脸吗?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停下了疾步离去的步伐,回头看了一眼。
窗里已经空荡荡,只有昏黄的烛焰一下一下的摇晃,再不见一人的身影,仿佛花开过谢过,什么也没发生。
萧定闭上眼,笑自己为人不齿的心思。
他真是太龌蹉了,才会有继续看下去的想法。
自三年前那场灭门之祸后,萧定从来没有一天晚上睡安稳过,每每闭上眼,冰凉的水滴就从屋顶的缝隙里滴到他的脸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就摸到了一手的血。
父兄的尸首倒在他藏身的床板上,临死之前为他拼出最后一条生路,那双浸满血的双眼凝望住他,暗示他不要出声。
那年十四岁的萧定死死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在父兄尸首的缝隙里,他看不清那人的全脸,只有那双昏暗灯光下显出几分墨绿的眼睛,他永世难忘。
“回九殿下的话,还差不少人,只怕是早得了信提前出城了。”
萧定藏身在床榻底下的暗道里,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料父兄的血成股流下来,冰冷地浸入他的发丝,萧定被惊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双眼悠悠移到他身上,毫无意外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