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相处是生疏了些,但是萧定能很清楚的感受到兄长对他的爱,当年若非兄长强硬地将他敲晕送走,一力挡下追杀之人,只怕他早就死在九王一党手中。
即便三年过去了,透过袖口也能看见手背上纵横狰狞的伤疤,“兄长,你的旧伤好些了吗?”
萧蒙顺着他的目光看来,将袖口抻了抻,声音沉稳,“皮肉之伤罢了,一早便无碍了。”
他越是这般故作轻松,萧定就越是不好受,落在兄长身上的伤至少有一半是本该他来承受的。
“对了,你刚刚回来那会儿要跟我说什么?”
萧定想起白日永乐宫那人说的话,沉吟片刻,“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萧蒙并未多想,只是说道:“你大了。”
灯光底下,萧定手指摩挲着腰上挂着的玉佩,盯着忽闪的影子,很煽情的说了一句,“是,我大了,有什么事不会叫兄长一人承担。”
*
因着药效的缘故,乐湛总是要到午时才醒,醒来披了一件大衫,披襟散发踱步到雕栏前,颇有趣味地瞧着底下蚂蚁似的小人来来往往。
萧定像是背后长眼睛一般,原本还在专心看着手上的图册,盯着工匠校对角梁,忽而有所感应似的回过了头。
乐湛笑着打了声招呼,“我的东西呢?”
萧定回头一眼,遣散了跟前的人,看着四下没人瞧见,将袖中的玉佩抛上去。
乐湛稳稳当当接下,悬在眼前看了看,“很靠谱嘛,这么快就拿来了。”
“怕祸及全家,不敢不上心。”
乐湛的目光从玉佩上转移到萧定的脸上,他总是觉得这小孩说话过于老派成熟了点,和他稍显幼态的脸极度不相符,又或者说萧家都是这样一副做派,他兄长更是如此。
“你今年多大,有十五吗?”
“年底就十六了。”
乐湛觉得这说法就很欲盖弥彰了,倒不如说二十几年后就四十了,能显得更沉稳点,明白这是小孩子不愿意叫人看轻了,哄了一句,“不小了。”
萧定抿唇,面上无甚表情,心底确实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密密麻麻地钻出来,成倍上千疯狂繁衍地将他的心脏填满。
只是下一句就叫他不大高兴得起来了,“你兄长有没有问起什么?关于我的。”
上一刻还生气勃勃的东西顷刻间焉下去,“娘娘很想让兄长知道你的存在吗?”
乐湛差点将手里的玉佩砸他,他手指着萧定,“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别这么唤我!”
萧定不但不改口,反倒变本加厉,“兄长向来恪守陈规,一心事君,做不出这种事,娘娘还是尽早打消这个念头,免得引火上身,害人害己。”
乐湛气极反笑,“我用得着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来教训我?跟你兄长说话也是这般没大没小的口气?”
“爱妃,这又是在跟谁说笑啊?”
李修宜的声音即便含着笑仍显得冷冽压迫。
乐湛眼见是他来了,霎时间收了嬉笑之色,朝着萧定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由于李修宜站在殿前,隔着一道高墙,看不见一墙之隔的人,只能看见当着他的面也敢肆无忌惮与人眉来眼去的乐湛,强撑着笑意,黑沉沉的眼里却是渗着冷意。
见萧定转身走了,和来来往往的匠人们混在一起,乐湛收了玉佩,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李修宜,仿佛看一个不相关陌生人,甚至还带了几分厌烦,转身回了楼里。
第45章 秋后算账:哥哥享用美味自助这档事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小案上漏下一片细碎的光影,乐湛趴在案边,很专心地用香箸拨松了香灰,连身后宫人向皇帝见礼的声音也没理会,一门心都在手上的香上,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进来的那人。
皇帝站在他身后久久没有发话,乐湛也没搭理他,权当他不存在。
“没打算跟朕解释些什么?”
乐湛小心揭起香,炉中现出一圈祥云纹,他直起身,点燃一束香,漫不经心开口,“解释什么?”
“方才不是还与人说笑得那样开心,怎的朕一过来就笑不出来了。”
“没兴致了。”
“原来是朕来得不是时候了,好不容易碰上了个能讨爱妃高兴的人,就叫朕打搅了你们雅兴,”李修宜从后面搂上他的腰,顺势坐下,握住他的手,甩了甩香上的星火,让它燃地更旺炽些,然后慢慢落入香坛里点燃祥云纹。
乐湛任他操控着,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李修宜好半天没听到回应,低头看他一眼,以为乐湛至少该哄他两句,就算是虚情假意的他也能受用了,谁想他装也不装了,拿来刺激他的话到头来只刺激到了他自己。
“不如朕叫那新人来伺候你,免得叫你看朕这张脸看腻了,心生厌烦。”李修宜面上做出大度体贴的样子,手上却是将他好不容易码好的印香全搅乱了。
乐湛低头瞧了一眼他难掩烦躁的动作,心下冷笑,“成啊,新人年轻气盛,逗弄起来确实是比陛下有趣味得多……”
李修宜掐住他的脸,不叫他继续说下去,面上勉强装出来的宽容大度也消失无踪,“知道你现在什么身份,当着我的面也敢朝三暮四。”
话都是他自己说的,生气的却也是他。
乐湛被掐疼了,扣住李修宜的手指,含糊道,“朝三暮四又如何,要杀了我吗?”
意识到乐湛是故意说来气他的,李修宜手上松了力气,笑道,“朕何时说过要杀你?”
乐湛扯下他,冷声道:“你就是说了,想抵赖吗?”
李修宜回想了一瞬间,原来是还在为玉池边上说过的话生气,“朕不是都说过了,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乐湛躲开他手,“是不是玩笑话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你若是不想杀便说是玩笑话,想杀了自然就不是玩笑话了。”
“你这张嘴向来是不饶人的。”
他掐住乐湛的腰将人提起来点,让他坐到自己腿上,拿脸贴近他的脸颊,“朕哪里舍得呢。”
乐湛刚刚站在外面吹了会儿冷风,这会儿脸上有些凉,李修宜像是渴久了的人碰上水,不管不顾地汲取他身上的体温,要将他从头到尾品尝个遍,然后含在嘴里独自享用。
乐湛全然不吃他这套,双手撑住他的手臂就要从怀里钻出来,“陛下哪里有舍不得的地方,我对你而言不就是一个玩意儿吗,丢了一个再找一个不就是了,对你来说是什么很难做的事吗。”
刚钻出来没一半,那手臂就收紧了,紧紧箍住他的腿,乐湛一时站也不是跪也不是,身后那人将脸埋进他的腰窝,即便穿得再多也隔绝不了他对肌肤相亲的排斥,乐湛更用力地想爬出去。
李修宜张了嘴就咬在他的侧腰上。
隔着层层叠叠的衣物,还是有些微的皮肉落在他的齿间,被细细地噬咬,他控制了力道,不算很疼,但是乐湛腰间最为敏感,只是略微碰一下就反应极大,痒意比痛感先一步冲上脑门,他推不开,转而撞上了小案,顿时眼眸蒙上了一层水汽,下意识地抓住小案一角要逃,“别……”
李修宜仍然不甚满意,皱眉道,“怎么穿这么多?”
他摸到了乐湛身前将人按回来,一只手剥下他的衣衫,因着腰带未解,只漏了大半个玉肩和胸膛,背后的肩胛骨随着挣扎向前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扇动,好像要刺破皮表,李修宜情不自禁地在上面落下一吻。
他最近不大喜欢将乐湛身上的衣物褪干净,反倒是将脱未脱,散乱的衣襟还留在身上却又什么也遮掩不住,配合他那不愿面对只能用手腕遮掩底下汹涌的眼泪,更让李修宜觉得趣味横生。
“啪”的一声脆响,香坛被扫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刚才跟人说了些什么?聊得这样开心,也叫朕听听。”
乐湛的脸贴在桌面上,声音也被挤压得有些变了调,“没什么,就是随口问了一句工期到什么时候。”
“随口聊一句笑成那样,看来关在永乐宫还不够,方才离开了一会儿就敢背着我勾人,奸夫是谁?朕赐他自尽。”
乐湛一被他抱在怀里就像被大雨淋透的猫头,蔫头耷脑被浇干净了嚣张的气焰,也不敢跟他对呛了。
这些天李修宜不管上一秒说的什么,只要将他抱过来,随时随地一言不合就要大干一场,乐湛对他的拥抱有些忌惮和害怕。
自从那日地道里看见先帝,乐湛便知道李修宜的面目底下藏着一点恶意的东西,平日里粉饰太平,只有到了床上那些恶意的东西才显了形,且一日比一次过激,乐湛每每以为这一次已经到了极限,但是下一次到来立马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并非如此。
乐湛即便害怕他的手段,心里也难免存了些气,又畏缩又不服地道,“求之不得呢,别光杀他一个呀,满门抄斩最好,一个也别剩下。”
要是让李修宜知道是萧家的人,只怕他又不乐意了。
听他这么说,李修宜心情大好,“还以为爱妃是光对朕这样,原来对谁都这般狠心绝情。”
“陛下当然是不一样的,所有的人里,我最想杀的就只有你。”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李修宜本该是容不下的,但谁叫人是他抢来的,他要是这时候还求真心,岂非太过贪得无厌了。
他倾身吻了吻乐湛的嘴角,“爱妃要是再用点力,朕可不就是要被你杀死了。”
乐湛抓紧桌角,面露痛色将脸埋进手背上,即便早就听过他不少下流话,乐湛还是没办法做到完全习惯。
他堵不上李修宜的嘴就只能去捂住自己的耳朵,“别再说这种话了!”
李修宜偏要在这时候将细枝末节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朕来了你们躲什么,接着聊朕还能将你们一个两个剁了沉塘不成?”
以他的气度,谁还能说得准呢?
但是乐湛最不敢的就是在这会儿惹恼了他,刚才痛了一回,那点不服气也给浇灭了,他舔了舔干红的嘴唇,“因为陛下过来了。”
李修宜拿下巴蹭蹭他的颈窝,“朕过来了,然后呢,打扰到你们闲叙了?”
“陛下都走到跟前了我还跟别人说话,你能高兴吗?”
勉强算合理,李修宜接受了他的说法。
“那你方才瞪着朕做什么,不就是觉得我打搅到你们了?”
乐湛无语地抿住唇,“我没瞪你。”
“你现在就在瞪着我。”
乐湛:……
李修宜赶紧安抚地摸摸他的脸,他只是想逗弄他两句,叫乐湛也说两句话来哄哄自己,并非真的要将他惹急眼了。
乐湛垂下眼,困意上来了,焉焉地说,“我喝了药。”
李修宜指腹抚了抚他的眼睫,轻笑:“喝得这么早,还是说专门躲我来了。”
乐湛无力地摇摇头,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盯着李修宜黑沉的眼眸,很缓慢地眨眼,被抽离了神智和情绪,像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玉石像一样沉静地凝望着他。
只有在他药效上来的时候,才会收敛一切尖牙利嘴的锋芒和永远无法与人交心的隔阂,显现出几分乖顺垂耳的模样。
“事到如今,怎么还会觉得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乐湛只是望着他,似乎不很明白话里的意思。
“困不困?”生怕惊醒了睡梦里的人,声音带了窃窃私语的气音,柔和得如同窗外皎洁的月光。
乐湛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最终点点头。
“那就睡吧,你睡你的,”李修宜又倾身一吻,目光流连在他皱眉忍痛面上,又补了一句,“我干我的。”
永乐宫外月光湛湛,倾泻一地如水质感,古梨花树枝桠的影子随着细风摇晃,在地面上散成疯长的藤蔓。
院墙东侧依旧砖石堆叠,木料横布,倒像是像是高楼坍塌后的狼藉。
四下空无一人,萧定就坐在这片废墟里,手腕搭在膝头,百无聊赖地碾断手里的细枝,随手抛向半空,目光定格在那扇花窗前。
目光再没有头一次的闪躲和自憎,平淡寻常得就好像窥伺地不是皇帝和后妃欢好,而是窗前零落的梨花在月光下徐徐飞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