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换一杯莲心茶来。”
后面一连数日,李修宜那边不见一点动静,乐湛落得个清净,独自在西苑消夏,两边有宫人轻轻扇着扇,亭子中央搁了一个巨大的冰鉴,袅袅寒气从里头逸散出来,被扇子轻轻拂到乐湛身上,得以压一压盛夏正午燥热的溽暑。
乐湛趴在靠上,看着底下一尾尾的红鲤鱼成簇成簇地缓缓摆动,水质清澈,皆若空游,盯久了人也跟着怔怔出神。
他也能感受到李修宜对他的兴趣在逐渐的减退,毕竟他一开始就不是重欲的人,在最开始新鲜感过去了就会陷入到一个疲乏倦怠的时期。
乐湛明明是该高兴的,毕竟他也不想继续这种不伦的关系,可现在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从小到大,他方方面面都被李修宜压制着,只能做他光芒万丈背后的影子,好不容易拿捏到了他一个软肋,还没来得及得意,这么快就弄丢了,实在有些不甘心。
可转眼一想,三月之期不是快到了吗,他马上就要走了,李修宜对他没了兴趣岂不正好合了他的意,届时天高皇帝远,他们一别两宽,李修宜继续做他万众敬仰的明君,乐湛想办法回到北狄,回到母妃口中的喀尔夺草原,看看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做了二十几年的兄弟,彼此保存了点体面,至少没掰得太难看,这不该是最好的结果吗?
可是……
乐湛低头,微微握住了手,那些欢好后的痕迹有些还遗留在身上,明明之前从未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这两个月下来,他只觉得他身体好像逐渐被人一点一点开凿出来,不知不觉已经被挖空了一块,没有李修宜便没办法填满,缺失的部分时时刻刻叫嚣着不满足。
他不敢承认,他需要李修宜,需要他一次次的强求,不单是身体,心理亦然如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享受这种掌控的感觉,李修宜什么都有了,总是光鲜亮丽站在高处,将所有人牢牢压制在他手底下,不容许丝毫违逆,终于也有一样是他求而不能得的,而这东西正被乐湛牢牢握在手心里。
即便他厌恶断袖,厌恶和李修宜上床,但是还是控制不住从身到心感到了愉悦,因为只有到了床上,他才能踩在李修宜脸上,有了这些生杀予夺的权利。
乐湛埋下头,懊恼不该堕落成这样,他只能安慰自己,三个月快到了,离开他就好了,他一定能回到从前的样子,只要他还活着就必须步入正轨。
“齐大人,这是往哪边去?”
“去文经阁里找本书。”
“下官有事在身,无法舍身相陪了?”
“无妨无妨,就此别过罢。”
说话的正是那日说错话企图将齐鄯见拉下水的司徒泓,见齐鄯见同意替他保密,可见人品高贵,又本着贿赂讨好的企图,这两日二人走得更近了些。
声音乘着湖面飘过来,乐湛下巴还搁在了手背上,抬眼看了过去。
齐鄯见虽然同为李修宜的忠实部下,但是乐湛对他没有什么想法,也谈不上喜恶,因为他不像季怀那样,有感情便有了期待,被背叛之后恨意成倍增长,也不像萧蒙,乐湛自知这个成了精的狐狸不好对付,企图招降只怕他面上装得和和善善的,不知什么时候反身给了他一口,一开始便对他不做打算。
所以在齐鄯见身为皇帝心腹大臣这个身份下,乐湛并无什么感触,甚至可以说是很平淡了。
要论起来的话,齐鄯见之前在岁康宫跟前悄悄透露李修宜假死的秘密,叫他当心,在这一点上乐湛感激之余还是稍微抱有些好感的。
齐鄯见绕过临水的碎石小道,一路赏看着湖侧的接天无穷碧的荷叶,清风徐徐吹得衣摆飘扬,当他踏上水上廊亭的木板那一刻,才看清了亭子中央有个人,凭栏望着湖心发呆。
齐鄯见差点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怎么好端端撞上后妃了,可要转身就走似乎不太体面,也不太合规矩。
于是装作无事,上前行过一礼。
乐湛被教训了一回,怕被李修宜知道了不会放过他,只得夹起尾巴做人,跟着规矩地行了一个欠身礼。
齐鄯见弓着腰正要起身,一个坠子从面前这人身上掉出来,落到他的视线里,齐鄯见弯腰要减,手刚伸出来就在半空顿住了。
那是一颗白玉虎头的坠子。
“没办法,小孩太缠人了。”“为了那一滴泪,我可以相信他是爱我的。”“无可救药,也合该斩杀处死。”
皇帝的声音在脑子里转过一圈,齐鄯见几乎瞬间就明白眼前这个荒谬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皇帝的宠妃,是他弟弟?
第60章 蜜月期5:马甲-1
乐湛险些被吓丢了魂,惊慌要伸手去抢,对此毫无察觉的齐鄯见比他先一步伸出了手,待看清楚了那是个什么东西,那只手却是半愣住了,停在半空。
四下寂寥凝重,只剩下了拂过耳畔的风声,两人好似被冻住了,都忘了动作,惊涛骇浪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涌动。
齐鄯见将两个南北不相及的人结合在了一起,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想。
在皇帝脖子上挠下一道道抓痕,夜宴上公然喂葡萄,众人口耳相传的那位不知姓名的宠妃,竟都是皇帝的亲弟弟?是……齐王?
光是想想齐鄯见都要两眼一黑晕厥过去了,晕晕乎乎间想,难道是祖坟那边出了什么事?要不然怎么回回要命的事都叫他碰上了。
乐湛的脸色也是一阵白一阵青,但还不是难堪尴尬的时候。
自打出了永乐宫,他的身份就是绝对不可告人的秘密,这颗坠子就是最好说明身份的东西,全天下也就他和李修宜两个人身上有,所以乐湛便将他摘下来揣在了身上。
他的目光锁住了齐鄯见半蹲的头顶,还有那只伸也不是缩也不是,无所适从还微微发抖的手。
乐湛开口说话了,声音冷然,“你看见了?”
果然是这样!
齐鄯见更觉天塌了,怎么偏他今日不看路,撞上这么个皇室秘辛?
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阵,齐鄯见找回了点理智,装作没有听见那道藏了杀机的男人声音。
“陛下果真是宠爱娘娘啊,连先皇后遗物都赏赐下来了。”齐鄯见干笑,赶紧捡起那枚坠子,烫手山芋似的塞进乐湛手里,“没什么事的话下官先行告退了。”
齐鄯见逃命似的往另一边大步走去,要不是不会水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游到岸边去才好。
不能就这样放他走了,乐湛心惊肉跳之下,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站住!”乐湛呵斥一声。
齐鄯见直接跑起来。
“齐鄯见!”乐湛见喊不住他,扬声威胁,“你要敢走我立马告诉李祯我跟你有一腿!”
他和李修宜那见不得光的关系既是耻辱又是他的优势,必要情况下,他不介意利用这个优势。
齐鄯见面如菜色回头,他现在都不知道该喊面前这个人是齐王还是娘娘了。
“我这个人口风最严了,况且知道了这事陛下保不齐要杀我灭口,我就是有三五条命也不敢这么挥霍啊。”
他这副窝囊样乐湛见多了,从前他便是这样装傻充愣在乐湛手底下混了一条命出来,跑到罕西给了他投奔李修宜的机会。
乐湛握紧了那白玉虎头缓步走到齐鄯见跟前,身份既已曝光,他也无需做这些没必要的遮拦,乐湛一把掀起了碍事的玉琉,搭在凤首上,直视齐鄯见的眼睛。
“当我傻吗?别的人不熟悉你,我还能不知道你什么行事作风,现在说着只求自保,到了李祯面前便说此事一旦暴露事关重大,只有杀了我才是最优解,这就是你们齐家一心事主,保门庭百世不衰的一贯准则,是这样吗?”
即便面上敷了层艳的妆,那双冷淡却又饱含杀欲与野心的眼睛却从这副柔美华丽的女子装束里穿透了出来,亮着冷幽幽的绿光,像是暗夜里伺机而动的野兽。
“明知陛下不愿赐死你,我去充这个不要命的谏臣做什么,惹了陛下恼怒,岂不叫我齐家百世门庭一夕之间垮台?就算再忠心的臣子也要顾及满门的性命与荣誉吧。”
说得煞有其事,乐湛清楚这人披着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永远看不透他真正的所思所想,他看了一眼齐鄯见身后的郁郁葱葱的荷花丛,看上去似乎有所依靠,但其实那底下的水深不见底,淹死一个人足够了,更何况是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齐鄯见向身后撇了一眼,瞬间明白他面上一闪而过的险恶是什么缘由,着急往偏边撤了一步,却被乐湛上前挡住,一步也动弹不得。
他现在是皇帝的妃子,就算没有男女大防,男男也得防一下,齐鄯见小心地想要退开一步,却叫乐湛步步紧逼,不断后退中,脚后跟已然踩空,整个人摇摇欲坠。
为了更好的观赏荷花,水上栈道修得很宽,两边便没有设围栏,齐鄯见悬空了一半,连个仰仗的东西都没有了。
乐湛笑了一下,忽然缓和了声音,“齐大人之前肯透露李祯假死的真相,我很感激呢,为什么数月不见,反倒对我避如蛇蝎了。”
“哈……这个。”齐鄯见牵起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不废话吗,死了几个月的人忽然活生生站在他跟前,还和自己的亲哥哥保持那种关系,是个人都要被吓出一身冷汗。
“微臣不记得跟娘娘有过交集,若说当日之事,齐王已死,已成过眼云烟,还提他做什么。”
齐鄯见决定装傻充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活到辞官的那一天已经成了他目前最大的祈愿。
乐湛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别人眼中,他可不就是李修宜的亲弟弟。
他一把拽住齐鄯见的衣领,即便比齐鄯见矮半个头,气势却是完全盖过了他,“听着,我和李祯没有血缘关系,我母妃在来大梁之前就已经怀有身孕,我是足月而生,生父不是先帝,所以别当我们是近.亲.相.奸。”
这件事早有传闻,不算空穴来风,但是李修宜捂得太死了,人前做足了血缘至亲的样子,骤然这么一听,齐鄯见仍是惊讶得说不出话。
但他能说什么,想了一圈,试探道,“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齐鄯见!”
这话听上去就像是他很情愿和李修宜在一起一样。
乐湛本就尴尬得一团鬼火憋在身体里左冲右突,听见这四个字直接恼羞成怒了,若不是顾忌他是李修宜的人,乐湛绝对会痛下杀手把他溺死在水池里,阻断后续一切麻烦的发生。
激动之下搡了齐鄯见一把,齐鄯见一脚踩空,借着乐湛揪住他衣领的力,用一种很勉强的方式保持平衡。
“我只是借道路过一下,不至于要丢了性命吧”齐鄯见知道乐湛不敢对他下杀手,不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有一个皇帝压在他头顶上,他也不是从前随意生杀的齐王了,齐鄯见朝乐湛身后那两个宫人道,“都在这干看着做什么,你们娘娘拉不动我,都过来搭把手。”
几个人将愣神思考对策的乐湛簇拥开,把他手里的齐鄯见解救下来。
齐鄯见弯了腰拧干衣摆上的水,“现在事情已经摆在眼前没法回头了,你也怕陛下知道,我也怕陛下知道,虽然这件事迟早要传进陛下耳朵里,在那之前大家都密而不发,静候事态发展,这是最好的办法。”
乐湛想了想,他和齐鄯见不一样,他是有实权的人,李修宜用得着他,所以他有恃无恐,自己就不一样了,他才不能和齐鄯见一样静候着李修宜的态度。
“跟我去见李祯。”乐湛冷声沉静道。
他说十句话抵不过李修宜的一句话,只要能让李修宜当面警醒两句,齐鄯见肯定一句话不敢再说。
齐鄯见抬眼,“最好不要,现在告到陛下跟前,事发突然,陛下很有可能冲动之下做出你我都不愿意看到的选择,不如让他自己发现,有个缓冲思考的时间,这才是对我们都好的办法。”
乐湛薅住齐鄯见的脖领就要往正殿走,“我才不会让你有单独跟李祯说我坏话的机会,大不了拉着你一起死就是了。”
齐鄯见自是一万个抗拒,他还没活够呢,还没尝尝辞官后做个世外高人是个什么感觉,这就要英年早逝了?
乐湛差点没拽动他,“跟我对着干?行,那我只能恶人先告状,告诉李祯你对我动手动脚。”
齐鄯见一只胳膊还被他拽着差点脱臼了,“原来你也知道这是恶人先告状!”
向来笑眯眯的老狐狸这下被绷住,显出了点庐山真面目。
乐湛这时候松了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齐鄯见振了振袖,心中连道三声“岂有此理”,在乐湛耐心极速流失的目光里,向前迈出了一步。
二人一路走来,还在激烈讨论待会的口供,待迈进正殿,两个都偃旗息鼓了下来,只可惜李修宜并不在里头,据宫人所说,他此刻身在南苑,已经禀告上去了,还有一刻就移驾过来了。
乐湛与齐鄯见对视一眼,又开始针尖对麦芒地探讨起来。
乐湛想要将身份曝光的锅甩到齐鄯见头上,说是他没看路撞到自己身上才掉出来了坠子,反正齐鄯见身为重臣,背靠齐家,李修宜肯定不会拿他怎么样,三月之期已近尾声,他在这个时候最不能出什么差错。
齐鄯见呢,坚决拒绝乐湛的抹黑,他太清楚皇帝有多在乎这个弟弟……也不算,现在成娘娘了,即便是用这种身败名裂的办法也要保住他,他这条命可谓稳如泰山,何必叫自己来被这个黑锅。
二人你争我抢,谁也不服谁,直到殿外一声见礼的声音传进来,这才彻底焉巴了下去,好似两条霜打了的茄子,齐齐回身向皇帝行礼。
“参见陛下。”
李修宜从二人身旁绕过,却没有停留,步步走上了那台阶,但见乐湛不设掩饰的面容和声音,还有齐鄯见面露苦色的神情,便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淡然落座,“说说吧,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