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白卿欢像是瞬间脱了力,饮月剑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响,而后便是悲戚的嗡鸣。
“是这样吗……是师尊自愿的啊……那便好、那便好…… ”
他垂着眼帘,口中如释重负地喃喃自语,嗫嚅着嘴唇,突然跪了下来。
就连姬无乐也被吓了一跳。
雨水浇得白卿欢浑身湿透,姬无乐拉笛晚站在殿前檐下,蹙起眉警惕地看他,不知他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可是,白卿欢只是在雨幕中,膝行着拾级而上,本命灵剑被丢在身后,要是姬无乐突然发难,他毫无反抗之力,俨然是即便被杀也无所谓,他一步步膝行过来。
一步。
“师尊,这一切都是卿欢的错……我不该强迫师尊…… ”
他含着泪,尽管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
再向上一步。
“如果有可能,我最想,做无忧无虑…… 普普通通的小白……干净的,什么都不要懂,什么肮脏都不要沾上,只要以师徒的身份,得到师尊的关心……我就满足了。”
声音哑得几乎分辨不清,紧接着被雨水掩盖
“可惜,不可能了…… ”
膝盖磕在冷硬的石阶,有血被雨水冲刷下来,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魔的。
笛晚心如刀绞,看着他一点点跪着移过来,嘴巴像是被针线缝住,说不出一句话。
“师尊,我知道的,你不会原谅我了。即便并非我本意…… 我还是害了你……害得你差点……”白卿欢怔怔地看他,已经近乎灰白的眼瞳透出浓浓的后怕与惊惧,“差点死了…… ”
应当是笛晚的表情太过沉痛,白卿欢扯着嘴角,尽量露出一抹同纯真少年时一样讨好的笑。
“师尊别怕,我不会再去逼你强迫你了…… 我放你走。”
笑着,却是有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笛晚的指尖不断发麻颤抖,冷意席卷全身,他的心仿佛已经被劈成两半。
既觉得白卿欢这般伤害了自己,都是他该受的,却又很想去抱住他,告诉他他知道了他的来处,他们可以一起面对的……
白卿欢已经移到他面前,跪在地上,衣袍已然被血浸红。
明明再上前一步就能触碰到笛晚,可他停住了,依旧停在雨幕间。
他启唇,声音很轻。
“这具身体该死,我知道、我知道的……只是师尊,你能不能,能不能再摸摸我的发,就像以前那样。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我才可以有勇气去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笛晚冥冥中已经有了预感。
白卿欢会被魔吞噬,世间化为魔域,他多半会成为不人不魔没有神志的魔物,或者被大魔夺舍。
至于天道告诉他的什么魔尊
那也是被大魔占据身体,不再有自己清醒的神志,只能在黑夜中偶尔清明,反复陷入痛苦的存在……
白卿欢此时,绝望的目光中反而亮了几分期冀,就和当时求他收徒的小白眼中的,一模一样。
“师尊,求求你了,只要再摸一下,我就有勇气了…… ”
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的死亡,有勇气去到一个不再有光明与温暖的地狱,永远沉沦,不得翻身。
他低下头,朝笛晚露出了最脆弱纤瘦的脖颈。
笛晚满心刀绞,血契压迫下,他抖着手抬起来,想要去摸摸他淋湿的发顶,口中发出破碎的音节:“白……”
“当心!”
震撼不解之余,姬无乐已经没了耐心,捉回笛晚的手。
这疯子向来行事古怪,谁知道还憋着什么坏!
“不要理他!我们回北幽!”他不由分说地,直接牵着笛晚闪身而去。
好像永远不会止歇的雨中,白卿欢呆呆地跪倒在水洼中,那点瞳中的微光慢慢的、了然的熄灭了,只剩涣散。
“呵”
最后一点生气,随着气息缓缓泄尽,彻底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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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洒狗血的第三部分快要结束了……
第87章
天空紫意很浓, 北幽域的风有淡淡的花香,四面八方包围着笛晚,但他的鼻子自从进了北幽就没有通畅过, 眼泪不停地流, 几乎都站不稳。
姬无乐扯住他,不解道:“你哭什么?那个疯子不是强迫你了吗!你难道喜欢他?”
笛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话也不清楚了。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想哭, 但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直接带我走,我想和他问问清楚的…… ”
他怎么可以将白卿欢一个人留在那里……
白卿欢以这样的状态去天魔域, 不就必定要被夺舍, 死路一条无疑了吗!
怎么可以有这么狗血的事情发生!!!
笛晚的眼泪更加汹涌,一边哭一边又想自己哭得好没有道理, 白卿欢伤害了自己, 自己还要因为他哭得那么凄惨。
又觉得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与白卿欢皆要对此负责, 可是最最该死的是天道,凭什么这么摆布他们…… 于是更加停不下来, 感觉吃到了世界上最苦的东西, 哽在喉头,只好变成咸涩的眼泪。
姬无乐被哭得心烦意乱,强带他到了北幽自己的宫殿。
路上遇见的小狐通通侧目不敢直视, 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妖君大人终于带着夫人回来,但夫人好像是被强迫的。
只当姬无乐怒气冲冲的身影远去, 狐狸们才敢聚在一起小声嘀咕。
“夫人真的不喜欢妖君大人吗?哭得那么惨,是不是妖君欺负了夫人?”
“少说话,小心你的狐狸毛!现在人修那边可乱了, 妖君大人带夫人回来,也是保护夫人呢,只不过夫人还没有想通,想通了就好了!”
“那上次的接亲失败了,妖君大人什么时候再与夫人成道侣礼呀?”
嘀嘀咕咕一阵,最后只有狐狸们面面相觑,眼睛眨巴眨巴,都说“不知道”“看妖君意思”。
姬无乐快要愁死了。
有血契连接,笛晚不能在结成道侣这件事上忤逆他的心意,但笛晚这几日老是哭,哭完了就茶饭不思,觉也不睡,就这么呆呆地坐着。
姬无乐原本充满期待,想要与他睡在一起,可笛晚像是个木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恼怒极了,他喜欢的笛晚压根不是这样的人!
那个有点小聪明和狡猾的笛晚去了哪里?
他满心的欢喜就好像被戳破了洞的气球,一下子瘪下去,抓着笛晚的衣领,问:“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狐妖一族是北幽最富贵的,只要你一句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笛晚愣愣地看着他,就算他露出狐妖的尖牙与利爪威胁,也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说:“你放我回去吧,我有事要做。”
姬无乐大声骂道:“你知不知道姓白的已经在天魔域一个月,他快死了,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你一个药修,现在还受了伤,你一去就被魔拍死了!只有在北幽,你才可以像现在这样全须全尾!”
笛晚黑白分明的眼珠一点涟漪都没有,盯得他心里发毛。
“我有事要做的,这是我和他的事,我不能就这样留他一个人。”
“可恶!不知好歹!破人修!”姬无乐气得跳脚,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可笛晚什么都不怕了。
都已经死过好几次了,再死一次也不怕了,都是赚的,他就是想去到白卿欢身边,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太复杂的情感他自己也理不清,可世上这样多的情感,爱恨交加、愧疚负罪、取舍两难…… 谁能真的理清?他只是当然有不忍心,还有不甘心!
经过连日的思考,笛晚满腔愤怨!
要是让白卿欢就这样死掉,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笛晚咬牙切齿地想,有点太便宜白卿欢了!
凭什么他草完自己以后说能死就死了,他以为自己会因为以前的师徒情分,因为他死了就能轻飘飘原谅他草了自己吗!
他也没那么宽大的胸怀好不好!
白卿欢要是死了,就要成为扎在他心里永远的刺了!
这颗心承受了这样寸心俱裂执着的感情,已经再也承受不了无能为力的不甘了。
成堆的宝物法器被送到笛晚面前,姬无乐气结但笨拙地讨好他,北幽域最好的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可笛晚总会呛咳着吐出来。
他原本就虚弱的身体眼见着一天天消沉下去。
狐族的医师语重心长对姬无乐道:“夫人是心病,心病难医,大人找最好的医修来也无济于事啊。”
长老也亲自前来,抚着花白的胡须,看过了沉默不语的笛晚,慢声与姬无乐说:“天命有示,你的天命之人本不该是他。可是,他现在的气息,老夫卜过了,确是与你的天命之人命运相缠,你要如何,自己做决定吧。”
姬无乐突然问:“我要是强留他,他是不是会死?”
长老细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皆是天命。”
姬无乐深吸了一口气,送走长老后,怒砸了殿中的一套琉璃金瓶。
“天命天命!小爷才不信什么狗屁天命!什么命运相缠!都是放狗屁!呸!”
他是知道笛晚的复生方法的,他用了白卿欢的九阴血。长老不知道这件事,卜出来的却隐隐言中了,命运相缠,难道不就是他二人的血相交了吗!
还有笛晚会死的谶语,姬无乐后悔极了,他就不该问的!
就算是死,他的人,死也得死在他身边!
他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待处理好了族中事务,又来到笛晚面前。
已经是夜晚,月色也泛着紫光,看起来格外朦胧。
笛晚身上是小狐们精心打扮的装饰,他走神中轻轻拨弄,几根缎带上绣的狐妖纹样其实很憨态可掬。
身后传来脚步声的轻响。
笛晚提不起心力,也没有回头去看。
姬无乐咬牙切齿:“笛晚,你到底怎样才肯好好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