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76章
犀照等人率先反应过来, 拨开人群上前去拉:“大师兄,你怎么…… ”
乘风用力拂开师妹的手,一字一顿, 用力地说:“此事, 我定要问个明白。”
犀照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乘风的情绪也很是不对,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请求:“大师兄, 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问师尊……”
乘风张大通红的双眼,魂不守舍地看向他:“小师弟, 你被骗了, 我们都被骗了。”
“你别这样,别吓我……大师兄…… ”
乘风推开犀照, 一直往前走, 一直到了络青行面前。
络青行端坐上座, 垂首看他。
乘风颤抖着:“师尊…… 你敢告诉大家, 妖修没有屠村吗,你不敢, 你也永远不会说。因为, 那场屠村的火,是师尊您亲手放的啊…… ”
他死死盯着络青行,字字泣血。
众人乍听了这样的话, 都哗然惊骇,不敢置信地往首座看去,又怕青云剑会发怒, 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左右为难。
良久,络青行终于说话了。
他喜怒不辨, 甚至面对亲弟子这样的指控,连神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侧影镀着烛光,声音平静。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乘风像是要崩溃了,声音骤然拔高,声嘶力竭地喊,“是我自己亲眼所见!我亲眼看着师尊去到那里,伪装成妖修动手杀人放火屠村!最后,你需要人证,需要挑起众怒!特意将一个小孩子带来城中!”
络青行下颌微抬,黑沉的眼珠冰冷万分。
犀照等人踉跄上前。
“大师兄,你在说什么胡话啊,师尊怎么可能……”
“先回来吧大师兄,我们之后慢慢说……”
“哎呀,”重光山主上前来,想要搀扶摇摇欲坠的乘风,“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乘风小友,且听你师尊慢慢与你说。”
即便山主这样说,乘风却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直直看向络青行,想要逼问出一个答案。
众人再一齐转向不发一言的络青行,有人跟着问:“络阁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乘风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笛晚一面安抚热锅蚂蚁般的犀照,一面脑海中飞快掠过当日情景。
当时,姬无乐的喜帖一亮出来,络青行看罢,脸色很是不虞,什么也没说,只是宽袖一甩,径自不见了人影。那喜帖甚至摇摇晃晃从半空中掉落下来,正好掉在笛晚身上。
而后直到在边境幽河处,他才第二次出现,这期间不过两三个时辰。
众人都道络青行是感知到有妖作乱才离开,回来时还带回了苏苏这个唯一的幸存者。
想到苏苏,笛晚提心吊胆之余,也松了一口气。还好苏苏困倦万分,露吟霜带着她提前离开了,否则再次听到村子被屠之事,对她而言也是一种伤害。
在场诸位都很急切地想求真相,用恳切的目光催促,但络青行垂首,好像是思忖了片刻,随后,他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
满堂落针声可闻,连呼吸都滞住了。
络青行垂袖而立,墨袍上被映照出的华光不再流动,仿佛暴雨前的黑色海面,不知其下有怎样的涌动暗流,令人畏惧。
然而,他一如方才静默。
乘风只觉师尊从未如此陌生过,他又发自内心的感受到悲哀。
那日他在火光中看见师尊,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可他绝对不会错认师尊的剑。
师尊从来都是他的信仰,一切是非的准则,他最仰慕的人。斩魔潮、诛邪祟,护人域平安,青云剑赫赫威名,没有青云剑,便没有如今太平的人域。
他为之努力了那么多年,就是想要成为和师尊一样的人,想要与师尊一起并肩,想要继承青云剑的衣钵……
哪怕师尊辩解一句也好……
事出有因不得不做也好……
可是,在师尊身边这么多年,乘风早就知道师尊的脾性。
他不辩解,便是真的了……
犀照等人,此时也震惊地看着络青行,犀照声音颤抖道:“师尊你,你说句话啊…… 到底是不是…… ”
“乘风。”
众人倏地一个激灵,因为络青行开口了。
他俯视着,用平淡无波的语气,问:“那日于众目睽睽之下伤了狐妖的,是不是你?”
不诡辩,不解释,不在乎
这便是天下第一青云剑。
满堂皆是不敢置信,这么说来,屠村之事,真的是络青行所为!
都是无辜的凡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乘风忽的笑了,笑得很惨然:“师尊连我的剑风都认不出了吗?”
络青行眯起眼睛,冷然地与他对视,目光中什么感情也没有,好像眼前站的不是自己从小教导的弟子,而只是一个质疑自己的无名小卒。
饶是已经心死,乘风还是被这样的冰冷刺痛了。他都要怀疑,师尊斩魔潮斩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已经被魔同化,是不是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师尊了?
他仰慕了这么多年的师尊,原来是这样的草芥人命,这样的无情无义,与他以为的正义全然相背。
他被自己长久以来坚信的正义背叛了。
他闭了闭眼,慢慢挡开重光山主的搀扶。
“不是我。”乘风道。
那又是谁?
当日事发突然,在场的修士都未得见真容,但是凭借与青云剑那般相似的剑风,早就以为也是青云岛之人,乘风便最有可能,不是乘风,还能是谁?
“吱呀”一声,旁边的门被推开了。
在一片寂寂声中,有人缓步走了出来,银白的袍裾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笛晚飘过去眼神,头皮顿时发麻,不安感像个无底的深渊,他慢慢向后退了一步,却被后面围观的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白衣银发,像是雪山上下来的圣洁人物,没有和往常一样用素带遮眼,那一双幽绿苍翠的眼眸平视向满堂众人,平和且不染纤尘。
乘风的声音适时响起,听在笛晚耳中只像是隆隆的。
“你们所见的白衣人,正是白君。”
乘风发红着眼,再将矛头指向络青行:“师尊藏白君于青云阁数年,也是为了一己之私。”
现场寂静过后,便是一片哗然。
传闻也好,真实见过也罢,青云阁中住了一位外来客,众人都知道,却没想到今日能见到本人,听乘风的说法,其中还有络青行见不得人的阴私?
身处目光焦点,白卿欢一派平和,拢了袖见礼,声如清泉,冰清玉粹般的气质。
“晚辈白卿欢,见过诸位长老。”
他的视线看过来,笛晚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总之很没有波澜地扫过去了,仿佛是没有看到?
他紧紧盯着白卿欢的手看,与在幻术中将他强行按着磕头的那双手重合了影子。
白卿欢对着络青行,道:“络阁主,斩魔日久,或许你早已被魔气侵体。”
此话一出,众人都觉凛凛,这还怎么得了?
络青行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剑,若他入了魔,人修之中,有多少可以与之抗衡之人?
换言之,他若入了魔,又有心隐瞒,少有人可以发现。
“络阁主,你……”
先前义愤填膺的姜长老率先反应过来,正色道:“络阁主,可否让重光山主与我等查探一番,若你丹田中没有魔气,此事只是误会。”
众人都等络青行开口回应,毕竟,络青行的威名是个修士都知道,天下第一的青云剑,都不愿相信他会入魔。
然而,络青行没有看向说话的姜长老,亦没有看一脸担忧正要上前再说话的重光山主,只是盯着在几人身后的白卿欢,沉默了片刻。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片刻里他想了些什么,只是突然,众人只见一道剑光闪过,如电如雷。
络青行竟然当众拔出了青云剑,直直劈向拢袖而立的白卿欢。
迅猛如电闪,就连离得最近的重光山主都没有反应过来,便听铮铮两声,白卿欢毅然出剑,与青云剑擦过,发出了似风呼似龙吟般的剑鸣。
“络阁主!”
“师尊!”
几人焦急的呼声立即被两道剑气击得溃散,竟是无人能近得了他们的身,只被爆发的威压逼的都退了几步!
笛晚贴在人群中,紧张地看着二人交锋,神思恍惚之下,也惊讶于白卿欢如今的剑法修为。
无人知道他是如何练成的,青云剑从不外传,能将剑意圆融至此,比之青云,又那样轻快奇巧,竟没有落于下风。
剑舞虹浮,一瞬映亮白卿欢眉眼,绿瞳中昭然若揭的冷意。笛晚浑身冷汗透出,他是在看自己吗?
不,与络青行交锋必然无暇顾及周遭。
白卿欢……
越看越不敢置信,白卿欢已经不是他认识的白卿欢了。
那样冷寂的气息,古怪的身法……笛晚几乎确定了,那个在幻境中逼迫自己的人,就是白卿欢!
与他对战,络青行亦是心生焦躁。
若早知道此人碍事,当初就该一剑除去祸端。他的剑法究竟从何学来?又是谁人教他融贯?
犹记得多年以前,他也与他对过一战。
当时的白卿欢,剑法上姑且有些天分,但心境那样驳杂,蜉蝣妄想撼动大树,在他面前连抬剑的资格都没有。
他还记得当时给白卿欢的定论
“然心不静、力不足、灵不持久”。
可是如今,一切仿佛逆转。
心不静的是络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