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予拉了一下沈凇的手,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坐着。
沈凇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谢知予腿上,手里还抓着书。
“你拉我干嘛?”
谢知予微仰着头看他,耳朵红红的,说不出想亲嘴的话。便抬手按在沈凇后脖颈,直接亲了上去。
过了好久,沈凇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感觉周围越来越烫。
……
大年三十这日,沈凇上午来了一趟,练了会拳脚功夫和谢知予说说话,中午之前就回家去了。
过年节日子特殊,他们毕竟还没完全定下,不好这时候还在谢知予这留饭。
沈凇刚走没多久,谢府门口就停下一辆看似低调,实际上用料极其讲究的马车。
车夫有两人,人高马大,腰背笔挺,不苟言笑。
看起来不像是寻常车夫。
门房这边收到拜帖,很快传进去。
没一会,里面就来了人,走到马车处拱手道:“方公公,大人有请。”
车门被打开,里面人弯腰出来,车夫抬手去扶。
方正披着黑色披风,手里端着暖手炉子,脑袋上戴着皮帽,绳子系得紧,不透一点风。
马车被谢府小厮牵去马厩,一行人进府内。
谢府书房内,方正放下手中的小暖炉,脱去披风还有头上戴着的皮帽后,被领进去里面见谢知予。
等人退去后,方正跪地,给谢知予行礼,“老奴方正,拜见公子。”
谢知予坐在书桌后面,眼睛看着公文,只淡声道:“坐吧。”
方正这才起身,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盏热茶。
他喝了一口茶,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心里有了一些底。
“公子,老奴此番前来是奉太后娘娘还有陛下的令前来,给公子送过年节的东西。节礼还在路上,不日便会抵达。老奴先行一步,送最为重要的家书。”
方正起身,从宽大的衣袖里面掏出崭新的信封,双手递放在书桌上,随后又坐回去。
谢知予的视线依旧没有从公文上移开,提笔在空白处写下批注。
他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方正咂摸出不对,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继续说道:“太后娘娘和陛下得知公子你今年也不愿意回宫中过年,本是想亲自前来。只是朝中事务繁多,陛下也不可随意出宫。太后娘娘想借去行宫过个暖冬的理由来看一看公子,不曾想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结果感染了风寒,病了一场。这事,便就耽误下来。”
“太后娘娘与陛下实在是惦记公子,老奴来时,是千叮万嘱一定要好好看看公子。若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说。太后娘娘与陛下,自是无有不应的。这是太后娘娘与陛下亲口交代,要转告给公子的话。”
方正说的十分真挚诚恳,说到最后,他还抬手抹了抹眼泪。
谢知予批注好一份公文,放在左手边那堆处理好的公文里,又从右手边拿了新的继续看。
书房里寂静无声,方正见谢知予毫无反应的模样,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原本见人愿意见他,跪拜后又立即叫他坐下,还提前备了茶水暖身,以为这位爷的态度经过这些日子,有所软化。
不曾想还是一样的冷硬。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方正只好硬着头皮道:“公子,你说句话吧。太后娘娘和陛下,是真的想念你,在意你的。”
谢知予写批注的手微顿,他将毛笔放下,似是受够了聒噪,厌烦无比,冷声质问道:“你们在意一个人,就是叫那人去死么?”
身为太后身边的总领大太监,方正什么都知道。
不仅知道,还参与其中。
他无奈摇头轻叹,“公子,这本是上一辈的恩怨孽债,你是无辜受害。可这一切结果,也不是太后娘娘的本意,她也是被逼无奈。若非如此,公子才是必死无疑啊。老奴觉得,若是为救一人,不得已而为之,产生一些连当事人也从不愿意出现的伤害,是可以原谅的吧?”
谢知予道:“我便是自己去死,也绝不会叫我在意之人有危险。既然觉得是被逼无奈,又何错之有?无错,又为何要我原谅?我能原谅他们什么呢?”
方正看出来谢知予是不会轻易松口原谅,认太后娘娘和陛下,他想到太后交代的事情,务必要解开公子心结。方正恳求道:“公子,你看看太后娘娘给你的家书吧。”
“我的家人不是他们,他们的信件又如何称之为家书?既是家书,那便不是我该看的,你且拿走。”
谢知予态度决绝,没有松动分毫。他并不是说笑,是真不会去碰那封从京城宫中来的书信。
“公子,你听了缘由后,再做定夺,要不要看那份书信吧。”方正别无他法,只好道出当年真相,“太后娘娘与原来的谢相本是夫妻,一次宫宴,先帝醉酒遇上了同样有些醉酒的太后娘娘。其中详细如何,我等也不得而知,只晓得从那之后,先帝会微服去谢相家中,也总会办宫宴邀大臣与家眷前来。再后来,还是谢相之妻的太后娘娘有孕,是宫里的太医去诊脉。
确诊有孕之后,太后娘娘就被孝安太后以养母之名,将其接进宫中养胎。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太后娘娘生了双胎,便是公子与陛下。公子前一个出生,是哥哥。生下孩子之后,孝安太后也没有让还是谢相之妻的太后娘娘离开,说是要好好坐月。可坐完月,一直到公子与陛下一岁也不曾放人出宫。”
说到这里,方正抬眸观察了一下谢知予的神色,没看出什么来,便又继续道:“这期间,谢相有求过先帝,也求过孝安太后,希望能接妻儿回去。但一直都被挡了回去,谢相也别无他法,只能退而求其次,一个月内能见妻儿三四次。事情的转机是在半年后,也就是公子与陛下一岁半那时。孝安太后和先帝发现公子与陛下的长相完全不相似。陛下长得与先帝而时很像,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眉眼之间先帝的影子。但公子你完全看不出来,你只是很像太后娘娘,一点也不像陛下。”
方正长叹一口气,想起那时候的情形,还是心有余悸。
“老奴原本只是宫里最低贱的洒扫太监,还因犯错,被宫里的贵人打板子,险些丧命。是太后娘娘救下老奴,给老奴看伤,还替老奴求情。之后又因被一些大太监欺凌,得幸再次被太后娘娘搭救,她这次将老奴要到身边伺候,从那时候起,老奴才过上人过的日子。
公子啊,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老奴与太后娘娘相识相伴多年,最知道她是菩萨心肠。把老奴要到身边护着的时候,太后娘娘有孕六个月,因为是双胎肚子大的很,行动非常不便。她常常睡不着觉,也吃不下饭,每天都是腰酸背痛,走路都难。但她期盼着你们的降生,每天晚上都会温柔的摸着肚子,说想快点见见你们。”
谢知予垂下眼眸,不置一词,亦看不清神色。
方正陷入回忆中,眉头紧皱,“太后娘娘是真的在意她的孩子们,双生子原本是喜事。但宫里有不成文的规定,双胎若是长得不一样,便是说其中一个是另一人的种。之前说了,公子与陛下两人样貌完全不一样,陛下像先帝也像太后娘娘,公子你是只像太后娘娘,一丝一毫先帝的模样也找不到。这便是灾祸的开端,后来先帝听信谗言,说公子眉眼间能看出谢相的风采,先帝便越看越像。
可那时候你是老奴带着的,老奴也见过谢相,公子你也一点都不像谢相,只是像太后娘娘。更多的话,倒是能看出些孝安太后的影子。当初孝安太后亦是容貌倾城,她故去后,挂的画像便是年轻时候的模样,这是孝安太后要求的。也是那时候,老奴看到年轻时候的孝安太后画像,才发现公子你除了像太后,还像年轻的孝安太后。”
不过,那时为时已晚。
怀疑的种子在先帝的心中落地生根,且他确实是夺人所爱,夺人之妻。
人家才是正头夫妻,做什么都是合乎礼法。
即便是太后说没有,先帝也不会信。
这些方正没有说出来,实在是太腌。
方正只说:“要命的是,后来滴血认亲,公子与先帝的血液并不相融。便更加被认定,不是先帝子嗣。当初,先帝是要杀了公子的。是太后娘娘在雪地中跪求,那时下了三天的雪啊。京城都被白皑皑的雪盖住,太后娘娘跪了三天三夜,命都快没了,这才保住了公子一条命。
再后来,公子被送回谢家。谢相不愿休妻,先帝便叫孝安太后对外说太后娘娘重病离世,还在京郊修了坟,丧葬礼办的很大,因先帝与孝安太后都有出面,京中有头有脸的全都出席。谢相丧妻,隔年先帝赐婚。同年,孝安太后母族送了个姑娘进宫,宫中多了一位沅妃娘娘。当时年幼的陛下,也被记在沅妃娘娘膝下。”
沅妃,正是当今的太后。
“公子,当初太后娘娘若是不进宫,她的另一个孩子也会死。她怀胎不易,不能失去一个,再失去一个。”
况且若是不进宫,原本的身份已经不存于世,天大地大又有何处容身?
方正那时一直跟着陆沅芷,知道她的处境,知道她的难处,还知道她的打算。
只有进宫,才能报仇。
只有权利,才能让她与孩子相认。
方正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告诉给了谢知予。
他给谢知予留了时间去想,便先告退离开,由小厮带领着去偏院住下。
谢知予在书房坐了一整晚。
从去岁枯坐至今朝。
世上之人,太多的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牵绊是枷锁,却也是坚不可摧的盔甲。
谢知予想到了沈凇,当初是见沈凇出现在他眼前,让他有了牵绊,想活下去。
他想沈凇。
想了大半夜。
在这份想念中,爱意涌现。
谢知予也窥见一丝当初的沅妃娘娘,因爱子,而身不由衷的痛苦。
黎明破晓,谢知予打开了那封家书。
一共两张纸,皆是寥寥几字。
第一张纸上的字迹清秀,力道不足。
上书:吾儿知予,正值佳节,团员之时。母亲甚为挂念,思你心切,寝食难安。盼儿回音。
第二张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锋芒毕露。
上书:吾兄,往年佳节,弟会越墙偷看兄长。而今三年,兄长去云溪,除数月前匆匆一面,便再没能得见。母亲挂念兄长,弟亦挂念。兄长,盼你归家。
信的内容简短,一下子便能看完。
谢知予却是看了一个多时辰。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
沈凇一大早就从家里驾着牛车出来,柳春霞给他围的严严实实,就露出一双眼睛。
“你这孩子,非要这大冷天的去谢府。冻出病来,可不舒服的很。”
沈凇笑着安抚他娘,“没事的娘,我身体很棒,你也给我穿好多衣服,保暖很好,不会生病的。昨天是一年最后一天,今天是新年第一天,虽然戚元镜会去陪谢知予,但我也想陪陪他。”
说着,沈凇垂下眼眸,有些后悔之前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这些,多去陪陪谢知予。
柳春霞看出来沈凇突然的情绪低落是为的什么,都说动了心就会心疼人,这话一点也不假。
到谢府的时候,去后门开门的小厮见到沈凇都惊了一下,没想到沈凇会在今天也过来。
他当即便把人请进府中,唤了旁人去把牛牵去喂草料。
有安听到消息匆匆赶来,接替那开门的小厮领着沈凇去找谢知予。
谢知予书房所在的院子,就叫书苑。
过紫藤树长廊的时候,沈凇听到后面有人唤道:“二位稍等。”
沈凇和有安同时回头。
沈凇见来人面无白须,有些年纪。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脑袋上戴着皮帽,手里还拿着暖炉。
披风比较大,只有人在行走的时候,隐约才能看见那小暖炉。
沈凇确定自己之前没有见过此人,身旁的有安确实对着来人颔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话。
方正被搀扶着走来,靠近之后也只能看见沈凇一双圆圆的眼睛。
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眸时,方正几乎是脱口而出,“想必是凇哥儿吧?”
沈凇有些惊讶,他根本不认识眼前的人,但对方竟然认识他。
他都捂这么严实了,还能看出来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