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凇边擦水边说:“三姐夫托我给你带的书,说给五哥你看。等看完了再还回去,给你换新的来。”
沈冲背脊紧绷,手捧着包裹轻微颤抖,外面还在淅沥哗啦的落雨声都听不太见了。
他垂眸看着用深色麻布包裹着的书,缓了一会后才打开。
干农活而粗糙布满茧子的手抚摸在光洁的书面上,他嘴角扬起笑意,眼睛全是光。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摸到书了。
因盖房的缘故,沈家人在家里临时搭建了个草棚,周围用竹编席子给围挡起来,家里的床板就放在草棚子里面,一家人全住进去。
再苦再难也就这两三个月,等房子盖好就不用再这样挤。
刚开始来的时候,沈凇因为生活条件太差,睡觉过于拥挤,都被穷哭了。
但自从家里茅房被戚元镜派人来重新修建之后,这个问题被解决,沈凇对其他的都能忍受了。
这时候一家人这么挤在草棚里面,沈凇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幸福温馨。
雨已经停下,空气还很潮湿,把人弄的浑身黏腻,像是被舔过一样。乡村的夜晚不是那么的寂静,会有呱呱声,会有咕咕声。
最开始沈凇不知道这些声音是什么动物发出,还是听三秋教弟弟妹妹,他在一旁听见的。
呱呱声是蛙在叫,咕咕声,是在叫。
夏日的夜晚,并不炎热。
相反很凉爽。
就是有许多的蚊虫,雨后尤其多。还好家里有帐子,挂上可以抵挡大部分蚊虫的叮咬。
沈凇听着夏日夜晚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闭眼入睡。
他在熟睡前在想,直到死,都能和家人在一起就好了。
即便是有蚊帐,沈家人都没能完全抵挡蚊虫叮咬。
尤其是沈凇还有家里四个小的,他们特别招蚊子喜爱。
沈凇的脖子上被咬了好几个包,他忍不住要去挠,弄得周围皮肤红了一片。
他抓的时候忍不住在想,蚊虫那么小,胆量却比天大。其他动物见到他都害怕,得相处后才不怕。但蚊虫竟不仅不怕,还如此亲近他爱吸他的血。
不曾想,这世上目前为止,最亲近他不怕他的是蚊虫。
真想换一下,实在是受不了蚊虫的如此青睐。
痒的厉害,沈凇难受。他力气又大,叮咬出来的包都被他抓的有点破皮,又疼又痒的更受不了。
迟酒只能时刻盯着沈凇,在他又忍不住抓挠的时候,抓住沈凇手腕,不让他继续挠。
可把沈凇憋坏了。
迟酒受不住沈凇痒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只要沈凇痒的要抓,他就按着沈凇的手,然后用嘴给沈凇吹他被叮咬出来的包。
这一吹,沈凇就舒服多了。
那种恨不得要把皮肤抓烂的痒意,被短暂的遏制住。
要送的菜都装上牛车,沈凇四人准备出发,人刚坐上牛车,就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快速过来。
是戚元镜家的马车。
车夫送沈凇回来过几次,沈凇对人还有印象。
马车停下,车夫对沈淞说了一句话,“公子请哥儿去竹苑。”
竹苑,是之前谢知予怪病发作时候待着的地方。
之前沈凇答应过戚元镜,需要他的时候,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沈凇转头问迟酒他们,“今天我不去送菜,你们可以吗?”
沈一安直接点头,沈二康同样没犹豫的点头。
迟酒则是垂眸,片刻后他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之前我也去过,你在那没人讲话,我可以陪你。”
最开始的时候,是迟酒在陪着他。
后面迟酒在家中忙事,在竹苑里,戚元镜和谢知予会陪着他,倒是也不无聊。
不过迟酒开口说,又有先例在,沈凇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就问沈一安他们,“没有我们,还可以吗?”
沈一安还是点头,“放心吧小叔,你忘了以前去卖菜给镇上饭馆,还是我带着你去的呢。跟着送菜这么多天,我早就记熟了,放心吧。”
“我和大哥之前在县城干活,也都是帮人跑腿。见的人多,知道的地方也多。小叔不用担心。”沈二康说话温吞,态度很认真,想要沈凇信他们是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
两个侄儿都说可以,沈凇便点头,“今天就辛苦一安和二康了,小叔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沈一安和沈二康笑了笑说好,等小叔回来。
迟酒跟着沈凇上了马车,一路抵达戚宅。
前来门口接人的小厮看到沈凇边上的人,稍微愣了一下,随后带两人去竹苑。
小厮把人带到竹苑,让二人稍等,他上前对看守房门的两名暗卫说人带到了请通报。
其中一名暗卫推门进去,顺手关上门走到屏风处停下,通禀人来了。
没一会,戚元镜就神色严肃,一身药味中裹着微弱的血腥味,脚步匆匆出来,暗卫紧随其后。
他看到院子里站着的两哥儿,以为只有沈凇来,没想到迟酒也来了。
“我家小九来陪我,之前他也陪过,没事吧?”沈凇和戚元镜确认道。
前面迟酒确实坐在外间陪过沈凇,那次谢知予也没说什么。戚元镜想到这便点头,正好他也没办法在外面陪着沈凇,正是谢知予发病的时候,他得在内间看着人。
将人带进去,戚元镜再三叮嘱两人不要离开罗汉榻范围,有什么事喊他就行。
沈凇和迟酒都坐在罗汉榻上,点点头说好。
戚元镜又匆匆进了内间。
刚进去,戚元镜就忍不住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谢知予你大爷的,什么时候又藏了根竹签!”
神经疯狂的抽搐跳动,骨头里面透出的刺疼,谢知予痛的产生幻觉,像是被放在冰天雪地里冻的受不了后又踏进了岩浆里面。
骨头都要被岩浆一寸寸吞噬。
他将半根竹签狠狠插进掌心里,外力作用下的痛感替他驱散了片刻幻觉,恍惚间看清了自己在哪。
戚元镜认命的给谢知予取竹签,清理伤口。
看着谢知予一身的新伤口,他叹口气,“你的命来了,再忍忍吧,很快就能不疼。”
谢知予双目紧闭,长而翘的睫毛在颤抖。绷着的嘴角向下,轻微抽搐,是疼的。
看着谢知予因为剧痛而轻微痉挛抽搐的身体,戚元镜别无他法。
止疼的药是一颗也不能吃了。
不仅不能吃,还要尽快清理他体内积攒的止疼药丸毒素。
之前用沈凇的血做的对付蛊毒的药丸,全都失败。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效果,蛊毒发作时间被推迟了。但发作的那一瞬间比任何一次都猛烈。
还好谢知予昨夜过来找他喝酒赏月,聊的晚了,便宿在竹苑。他能第一时间帮着处理谢知予因疼自残的伤口。
根据前面几次的观察,沈凇出现后的一刻钟,蛊虫就会平静下来。
戚元镜等待着,期间还给谢知予嘴里塞了个帕子,他又疼的去咬舌头了。
慢慢的,谢知予身体平静下来,不再轻颤。
戚元镜轻呼一口气,替谢知予取出塞嘴里的帕子,折腾了一身的汗。
他必须立刻回院子里洗澡。
“我要先回去洗澡。”戚元镜说着就要走,又想起外面的人,提醒谢知予,“今天迟酒来了,在外面陪着凇哥儿。”
谢知予此刻还很虚弱,一身的汗,痛感虽然在平息,但他脑袋还是有点晕。
他想张口说什么,嘴巴动一下,就泛起恶心感想吐。直到戚元镜离开,谢知予也没说出一句话,只是疲惫的闭眼躺着。
他所有的力气,都耗费在蛊毒发作时候,撑着自己。
戚元镜离开了屋子,他走到外边的时候同沈凇打过招呼说了他有事先回去,处理完后会再回来。又再次叮嘱了沈凇跟迟酒千万不要离开罗汉榻范围外
外间的罗汉榻小桌上,在沈凇来之前就摆了好几碟点心还有壶茶水。
沈凇前面已经吃了一轮。
又吃一轮后,他把手搭在脖颈处,迟酒端起的茶杯又给放下,“八哥别抓,会抓破的。”
沈凇皱着眉头叹气,“我脖子很痒,怎么办啊……”
迟酒温声道:“来,我给你吹一下。”
沈凇一下子就被吸引,他还记得戚元镜说不能下罗汉榻。于是他双手撑着榻上小桌的边缘,整个人身体向前倾。
迟酒也立即坐起身,抬手扶住沈凇的肩膀,沈凇侧过头,露出细长的脖颈急道:“脖子好痒,小九你快吹啊。”
迟酒的视线微妙停顿片刻后,他的嘴贴近沈凇脖颈被咬出包的地方一个劲的吹,让沈凇能舒服点。
谢知予出来的时候,绕过屏风,迈出去一只脚,就看到这副场景。
两哥儿穿着不似之前破破烂烂,而是都穿了一身没有补丁的麻布衣,干净清爽,脚上也不是要烂的草鞋而是布鞋。
一个撑着小桌边缘,露出脖颈,另一个差不多的姿势,脸贴到另一个脖子里,具体在做什么谢知予不知道,只能看见迟酒后脑勺。
“你们在干什么?”谢知予走出屏风,冷声道。
沈凇听到声立即回身,担心的看向谢知予,他今天又闻到好浓的血腥味。
不过这血腥味只有他能闻见,小九闻不到,那谢知予的伤应该不是特别严重。
沈凇心里这么猜测,眼睛已经粘在谢知予身上。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薄衫,衣服上绣着繁复精致的花纹,特别宽大,罩在谢知予高瘦的身上,有一股名士风流感。腰间松散的系着一条松绿色带子,领口微敞,头发用蓝色绸缎发带全部束了上去。
沈凇仔细观察后,发现谢知予除了脸色苍白,唇色变淡了些,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谢知予身体不好,生病的事,沈凇能感觉到他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于是沈凇在谢知予靠近后,伸手拉谢知予手腕,宽大的衣袖下手腕偏细。
手腕处原本戴着的金镯被戚元镜取下收起来,怕谢知予把镯子掰了戳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