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妄野简单道了一句:“回去了。”随着话落身影也跟着隐去。
恒誉仙君咽下话头,待人一走,他才兀自开口道:“难怪收做关门弟子,当真是宝贝得紧。”
鹿柚紧紧捂着肚子,蜷在师尊的云床上。
“怎么回事?”蔺妄野刚回到徽阙殿,就看见了团着的那抹小小身影,登时眉头紧皱。
“师尊……”鹿柚脸色苍白。
“为师在,”蔺妄野上前,“可是哪里不适?”
这还是他头一回经历这种事,以往的几个弟子各个身强体健,有什么问题一颗丹药下去便是,从未过多操心过。而鹿柚如今是凡人,蔺妄野取出丹药却迟迟没给人喂下去焉知对方这小身板能否承受药性。
无端的,蔺妄野有些不知因何而起的烦躁。
气若游丝的声音传来,鹿柚小声说:“更衣。”这是以前给他送膳食的姐姐教他的,让他在人多的时候这么说。
蔺妄野停顿几秒,似在思索。
鹿柚手指在肚子上搅了搅,他想很久了,昨日吃得不多,睡得也早。今晨起来,他就有些想出恭,一直忍着,忍到现在肚子都疼了。
渚清峰的师徒几人早已辟谷,无需这些。
蔺妄野一时也没想到。
鹿柚去了偏殿,在师尊给他临时辟出的茅房解决了一下。
从里面出来,他整个人身上都臭烘烘的,走到徽阙殿门口,脚往前伸了伸,又很快收回去。
来回几次。
“在做什么?”蔺妄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鹿柚捏着鼻子,闷闷地说了一声,“臭。”他怕熏到师尊,被师尊嫌弃。
蔺妄野:“进来。”
鹿柚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听话地慢腾腾走了进去,刚入殿师尊就示意他上前。
捂着鼻子的手被拉了下来。
鹿柚耸了耸鼻头,发现不臭了,连忙往人身上扑,“师尊!”
蔺妄野把他扒拉着自己的手扯下去,“去练字吧。”
昨天从玄影石上学到了不少,鹿柚明白只有练好字,才能听懂师尊的话,于是老实去桌边做下练字。
这一练又是一整日。
鹿柚练得睡着了,脸上印了许多墨点,醒来时干干净净,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柔软的垫子上,他着急地喊:“师尊!”
说着就要去摸玉牌找人。
“怎么?”
蔺妄野的声音自旁侧传来。
鹿柚一扭头,发现师尊就在身旁,而自己则是在对方脚边睡了一晚上,他蹭过去。
“你三师兄来了。”
鹿柚转头,便看大殿中央立着一人。
凌尧皮笑肉不笑,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话,“小师弟。”
原以为是个说话不利索,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家伙。然昨日二师兄因其受罚,他才知道自己的讨厌不是没道理的这就是个惹祸精,麻烦鬼。
鹿柚瞬间警觉。
蔺妄野侧目望向身旁的小团子。
鹿柚抱紧师尊的腿,不想走的意思很明显。
蔺妄野正欲让人跟着凌尧离开。
“想、跟师尊。”鹿柚忽地开口。
昨天没敢说出口的话,今天顺利说了出来。
他直直看向蔺妄野,似生怕人不答应,“我、练字。不吵,乖。”他不会吵到师尊,乖乖练字。
那副小心的,多次出现的生怕被抛弃的神态,突然就让蔺妄野拧了下眉。
最终,鹿柚依旧留在了徽阙殿,而凌尧怎么进殿就怎么离开。
待人一走,蔺妄野问:“不喜欢三师兄?”
鹿柚‘啊’了一声,他没有不喜欢,他现在已经知道师尊和师兄现在都是他的家人,所以他是喜欢的。
是三师兄不喜欢他。
蔺妄野静静等着他说话,“怕什么?”
鹿柚仰了下头,又飞快垂下去,他也没有很怕了,比第一天好很多了,因为知道师尊会保护他。
他认认真真说道:“喜欢、师尊。”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都一点点喜欢,四师兄可以再多一点,但还是最喜欢师尊吧。
蔺妄野沉默许久,问他:“以前经常受欺负?”
鹿柚蓦然抿起嘴巴。
“不愿同为师说?”蔺妄野不逼他,正想转移话题。
接着就听鹿柚用很轻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仿若被其他人听见便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稚嫩的童音在大殿中徐徐响起。
“他们、关起来,推,下水。”
“小结巴,有病,笑。”
“没、爹娘、养。”
“小偷、废物。”
第6章
“你说师尊为何对那小不点这么好?”离了徽阙殿后,凌尧径直去了君怀舒的洞府,语气颇为不悦。
君怀舒侍弄着自己精心培育的几株灵植,准备下次开炉之用墨均剑尊剑道名扬修真界,然众人却不知,对方不仅剑道举世无双,便是符、炼丹、炼器乃至阵法都出类拔萃。而身为对方四徒弟的君怀舒,尤为忠爱炼丹。
闻见凌尧的话,他略微停顿,道:“师尊待我们不也很好?”
不用闭关,没有接取宗门任务待在渚清峰,三天一小过五日一大过,每每都被师尊惩戒的凌尧仿似听见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般,眉尾一扬,“你说什么?”
君怀舒:“三师兄不若回忆回忆刚入渚清峰时。”
当时入门,凌尧年仅十岁,师尊对他确实尤其宽待,有别于大师兄和二师兄。
及至后来君怀舒入门,他又年岁渐长,加之心性不定,总是挨最多的罚,所以凌尧把那段记忆慢慢忘却了。
若说师尊喜欢最小的弟子也不尽然,只是对待年纪尚幼的他们稍稍纵容一二罢了。
思及此,凌尧总算有些满意,“这么说,等那小不点再大点,师尊一样罚他。”啧,越说越想快点看到师尊对人动手的样子了。
君怀舒顿了顿,委婉道:“三师兄似乎对小师弟有些偏见。”还不是一点半点。
凌尧:“不觉得他是个麻烦吗?”说讨厌也算不上,只是不太喜欢。
君怀舒低眼,他觉得小师弟还好,看着挺可怜一小孩。
“这么可怜啊。”
蔺妄野垂首看轻声说完就安安静静地抬头望着他的鹿柚,平日里那么爱哭的人眼下没有哭,好像只是叙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此早已经历过千百回。
鹿柚:“可怜?”
蔺妄野方才起心底便怒意翻腾,手背青筋爆凸,隐忍着情绪,暴躁得想要立时出去找几个师兄弟打一场来缓解。然对着鹿柚说话时,嗓音却极为缓和,“是啊,为师的小柚儿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那些败类,若是此刻出现在他面前,定然叫他们神形俱灭。
这是他的弟子……
衣摆倏地被攥住,蔺妄野顺着拉扯感低下眸,鹿柚脸上表情有点怯怯的。
对情绪过于敏感的感知也有了来源。
总是被欺负,自然而然就养成了看人脸色的本能。
蔺妄野闭了下眼,大掌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不怕。”
鹿柚学着他说:“不怕。”
他看着蔺妄野,眼里满是全身心的信赖与亲近。
“今后,为师护着你,”蔺妄野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必不会让你再经受那些。”
鹿柚突然抿了抿嘴,圆圆的眸子弯起,眼圈却不知不觉红了,“师尊、好。”再多的话他说不出来,他想着自己一定要多多跟师兄们学习,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所以翌日鹿柚主动提出要去跟四师兄学习。
然他又在徽阙殿中待了一晚,早晨时君怀舒却没有出现。
原打算今日亲自教导的蔺妄野默然片刻,“好。”
君怀舒待在洞府中,准备取一株灵植炼药。他原本打算定在后两日,只因今日轮到他照看小师弟不承想师尊昨日便传讯让他不必过去。
灵气四溢的补魂草被他小心翼翼一点一点从盆中取出,“得快些入药。”这补魂草离了灵土两刻中内必须投入炉中炼化,否则灵气溢散,瞬间枯萎。
正是此时,置于桌边的晨间被他拿出来察看师尊传音的传讯符再次亮起。
君怀舒动作微凝,打入一道灵力。
蔺妄野的声音从中传出,“来带你小师弟过去。”
君怀舒护着灵草的手一僵,沉默,少顷后道:“师尊可否容弟子晚一刻钟……”他得把补魂草种回去。
种完草的君怀舒去徽阙殿将鹿柚接回自己的洞府,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四、师兄。”鹿柚晃了晃被他抓着的君怀舒的衣角,“可以、教我、认字吗。”
君怀舒:“当然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