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叶勉回来后就被庄拘在身旁,陪着太后说话。
不一会儿白谨、白翊也绕在一旁,御阶上太后身前笑声不断,一派融融之乐,十分热闹。
此时叶也正陪坐在御座下首,趁着康文帝在与另一边的魏丞相说话,朝叶勉招了招手唤到身前。
叶勉在他哥身前站定,叶给他整了整衣袖,又拉着他的手,温声问道:“方才在下头,可是又做了什么,惹得父亲不悦?”
叶虽一直陪奉御前,心下却惦记着胞弟,一直不错眼珠子的盯着他。因而,方才叶勉和父亲那番跳脚争执,被他瞧得清清楚楚。
康文帝恰好转过头来,闻言亦含笑问道:“哦?叶勉做了何事惹得你爹生气啊?”
叶勉这心宽的性子,本来都把方才的事给忘脑后了,此刻见天子垂问,当即来了精神,一状把他爹告到御前!
“......今早晨还‘儿啊儿啊’地唤得亲热,到了晚上就不待见臣了,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
一席话,御座旁坐之人都笑了起来,太后也乐得合不拢嘴。
白翊凑趣儿道:“臣今年也经过这么一遭,春闱前半个月,家中事事都依着我,一应膳食补汤都是最上好的,可一等臣考完,便再没见过那盏凤吞燕窝汤了。”
众人又笑起来,太后笑得十分开怀,叹道:“你那时候只管埋头读书,哪里晓得你父亲母亲那颗心也跟着悬在半空,日夜熬煎?他们啊.....只怕比你自己更盼那春闱早日考完,好安生安生呢!”
叶勉依旧在他哥耳边絮絮叨叨,抱怨老头子翻脸无情。
叶温声教育了他两句,不许他挑嘴任性。
庄听到当即就不高兴了,把叶勉拉回身边坐下,冷哼一声:“不过是要吃点飞龙肉,又不是要你家上天去擒真龙,也值当叶大人搬出这一番圣贤道理来......你们家吃口肉,还犯天条不成?”
叶闻言脸色一沉,缓缓转过头,刚要与庄怼上,就听太后娘娘在一旁接了话头,语气里满是纵容。
太后笑道:“就是如此,这养孩子呀,在吃喝用度上可不能亏着,不然容易养出个小家子气,反倒上不得台面。祖母宫里还有不少北地藩国贡上的花尾榛鸡,你待会儿出宫,祖母叫宫人都给你装马车上带回府。”
叶:“......”
他能和荣南亲王争嘴,却不能对太后娘娘不敬,只得把话头咽了回去。
叶勉也是一怔,刚想缓和两句,便听左首太子宝座上,一直静观的邶云霁缓缓开口。
“祖母,孙儿怎地未曾尝过您宫里的飞龙肉?都是您的孙子,您可不能厚此薄彼......”
太后闻言差点炸毛,连声道:“有有有......怎么没有?都预备着呢!”
太后年轻时候偏宠闺女,没少惹得其他儿女私下嘀咕她偏心。如今长公主不在身边,她便爱屋及乌,最疼庄这个外孙,任宫中哪位皇子皇孙都比他不得。
因而,老太太十分心虚,最怕别人指责她偏心。
太子笑了笑,语气亲昵,状似调侃,“祖母如此说,孙儿便放心了,亏得孙儿方才还心里打鼓,生怕祖母将慈寿宫的好东西,悉数搬去荣南王府去了。”
太后险些一口气没背过去,她确实一得了好东西,就爱往娘家和长公主府里拾掇......
庄见状当即呛了回去,“便是悉数搬了,也是长辈的恩赏,总好过有人直接把手伸进长辈的私库内帑里!”
说罢又转头问叶,语带机锋,“方才因着两样吃食,叶大人就引经据典,说了好些个道理,就不知‘高堂尚在,为人子者擅动家财’,叶大人是何作评啊?”
叶看着庄挑眉道:“我竟不知是谁高堂尚在,就擅动长辈家财了。荣南亲王若是知晓......不如就在这里指名道姓地说上一说。”
又冷声道:“想来不是席上列位所为,我等皆是累世官宦、清流门第出身,倚朝廷俸禄为生,长辈家业自有定数,也不值当子女日日惦记。倒是荣南亲王......生父一族乃豪商巨贾,听闻驸马近日在金陵为扩建府邸,一掷便是万金,如此泼天豪奢,不仅王爷惦记,我们大理寺也惦记着呢。”
庄语带讥诮:“怎么?大理寺如此关切驸马家资,莫非是朝廷俸禄太薄,养不起你们这群清流门户了?”
太子接过话锋,冷笑道:“朝廷俸禄仰赖的是天下百姓赋税,百姓赋税,最忌的便是豪商巨贾贪得无厌、与民争利!荣南王府与江南庄家这般‘生财有道’,怎能不引得朝廷关切?”
庄丝毫不怵,“江南庄家行商,一应税赋不曾短缺半分,买卖往来皆有账册官凭为证,东宫与大理寺若有疑虑,尽管去查。”
他说至此,话锋倏然一转,一脸讥讽地看着邶云霁,幽幽道:“至于荣南王府,本王自是不屑与百姓争那三瓜两枣的微末之利。只不过,家有吾妻至爱,需金屋以养,自然得费心经营......若似别人那般,心有所爱却求而不得,整日心如死灰,了无生趣,本王自是提不起精神去理会什么钱帛了。这点子苦楚,想必太子殿下最能体谅。”
庄字字淬毒,句句诛心,邶云霁凤眸骤然一寒,转头就要发作。
康文帝见这几个孩子拌嘴,越说越不像话了,赶紧出声喝止。
“行了......都给朕好好说话!”
康文帝喝止三人后,又看向叶勉,示意他出声。
叶勉缓缓转过头去,当没看懂。
一个是给他发工资的顶头上司,一个是对他血脉压制的亲哥,还有一个是他家那口子,哪个单拎出来,他都惹不起……
这哥儿仨撕起来,叶勉是真不敢吱声,相比起来,还是圣上比较好得罪。
叶勉垂着脑袋,左抚平一下衣袖,右整理下腰间佩玉,眼睛瞟向御座的时候,不禁心有埋怨,下回再办宴,能不能把这三个分开了坐?
个个都是属炮仗的,沾点火星子就炸,又不是过年缺这声响儿,凑这么齐整干什么?
康文帝嗔了一眼“不中用”的叶勉,又看向太后。
老太太这辈子就没做过什么昧良心的亏心事,只“偏心眼”这一桩,还被孙子给抓了包......
康文帝见方才还笑得开怀的太后,此刻眉眼都蔫耷耷的。他不好在今天这日子斥责太子,只好暂且按下,亲自温言哄起老人家来。
“母后,今日宴上怎么没见白昭那孩子?朕上月听忠武将军提起来,白昭去岁随军督办粮秣辎重,很是得力。如此勤勉,正当激励,朕思量着,授他正五品‘上骑都尉’勋位,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一听,眼睛当即就亮了,喜笑颜开道:“来了来了,怎么没来?那孩子性子老实,惯不爱往咱们这处钻营。”
老太太边说边用目光在席间逡巡,语带嗔怪与着急:“眼下准是又猫在哪个角儿去了!快,去个人把白昭叫来,叫他给圣上谢恩!”
康文帝笑呵呵道:“母后莫急,待会儿旨意一齐宣了,叫他们一并上前谢恩便是,省得来回折腾。”
太后娘娘喜滋滋地应了,今日恩赏名单,本是没白昭那孩子的份儿,这是皇帝为哄她开心,现添上去的,不单独召见也无妨,实惠到手了就行!
老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笑着夸了句“还是皇帝想得周到”。
叶勉和庄对视了一眼,知道这是马上要宣旨给各家恩赏了。庄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去储君身边。
叶勉无奈起身,他和庄分别都忙了一整日,今晚刚偷摸上两把小手儿.......
第39章 皇恩
太子大典当日,为示彰显皇恩浩荡,帝王按着惯例要推恩臣下,封爵赏功,恩泽子弟,以昭示正统,稳固臣心。
这也是今日宴席的重头戏,席间无论是朱紫百官还是宗室王公,看似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其实全都揪着心等着这茬呢。
席下焦着心的臣公们见高阶上两个典仪中官儿,捧着明黄锦袱的恩旨黄匣在御座一旁站定,殿内心照不宣的静默下来。
侧身交谈的,悄悄坐正身姿,举杯欲饮的,也将杯子搁回案上,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全副心神都已系在了那金线装裱的恩典清单上。
叶勉侍立在阶上,抬眼朝李兆的方向看去,因离着太远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口因咧嘴憨笑露出来的大白牙。
今日宫宴低阶官员本不能列席,温寻是因着在光禄供职,负责操持宴席,李兆却是因为他自己在恩典清单上。
他这回武举夺了功名,他爹归德大将军又使足了力气打点,荫了个“左骁卫骑曹参军事”的实缺职事,日后可再不用在皇城看大门了。
叶勉在阶上遥遥瞧着,心下也为兆哥儿高兴着。左骁卫可是天子亲军腹地,武将仕途的黄金起点。李兆这一步踏下去,算是真正入了武官的正途,往后只要不犯大错,升迁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上谕:太子册封,礼成庆洽,朕心嘉悦,推恩臣下”
司礼太监朗声宣唱,恩典如流水般颁下,王公子弟封以勋爵,百官子嗣恩荫入仕、入国子学,臣工母妻诰封品级。
乾坤落定,满殿谢恩声起。
有人眉梢眼角掩不住的得色,神采飞扬,有人却面容灰败,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一纸皇恩,便是几家青云直上,几家门庭冷落......自此坦途与岖路自分两边,霄壤之别!
御前恩赏不断,热闹非凡。五皇子心中苦闷,没像往回那般在御阶之上凑趣承欢,只闷闷地坐在宗室席间,与一众王公们应酬。
因而,周遭宗室亲贵们的表情他看得十分清楚。
那些自矜血统的叔伯们,因着一道恩封、一个荫职,或难抑狂喜,或如丧考妣,已然将全副指望,都系于御座之上那人。
五皇子看在眼里,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
若二哥容王的大计不成……自己和子孙后辈日后,怕也就是这般模样了。
沦为寻常宗室,一生的荣辱贵贱皆悬于他人之手,在新君跟前卑躬屈膝,在权贵之间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直至老死。
这念头让他喉咙发紧,脸嘴里的琼浆玉液,都泛着一股苦味。
父皇一直对他说,自己是他最心爱的皇子,将来会给他最富饶安乐的封地,叫他安稳喜乐地富足一生。
这话他是信的,甚至在大典前也曾为此有过一瞬动摇。
可此刻,他抬头看着叔伯们脸上那或狂喜、或死灰,全然仰赖天恩的各色神情。
五皇子捏着酒杯的手指逐渐用力。
他绝不会去封地!
赌上性命拼力一搏,或许还能争个乾坤;可若就此认命去了封地,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儿孙们,将皇室的血性与尊严渐渐磨灭,活着也不过是具披着锦绣的行尸走肉……
宫宴近尾,百官公卿、番邦使臣都借着谢恩的由头,捧着酒杯去御阶前露脸。
叶勉帮着太子挡了几杯,就觑着空,偷溜到李兆那处,与温寻一起给他贺酒。
李兆满面红光,一手搂着叶勉的肩膀,举杯便连灌三盏,十分畅快淋漓。
兄弟三人对饮了一回,便搁下杯盏。温寻拣着李兆席上没人动过的菜肴,赶紧吃了几口。
这一日何止叶勉忙,温寻更是脚不沾地,从三更半夜折腾到眼下,连口热乎的都未沾唇,此刻早已是腹中空空,饿地发慌了。
叶勉紧着给他夹菜,“那碗肘子肉,你没吃两口啊?”
温寻满脸晦气道:“哪有那工夫?人往那儿一杵,八十个人使唤你。”
他咽下一口饭,压着嗓子抱怨,“还有那群藩使,可赶紧滚蛋吧!再留几日,老子怕是要被他们折腾散架了。这个忌食牛羊,那个不碰鱼生;还有那眼皮浅的,吃个席,把果品、肉肴装布袋子里带走也就算了,他们连银壶瓷盘都拿!光禄寺库里的器皿都是成套的,少了一件便不成宴,如今已凑不出几套能摆出来的了......”
李兆听得直乐,“嚯!怎么连吃带拿的,这是来朝贺的,还是来打秋风的?”
“可不就是来打秋风的!咱们大文为彰显天朝风仪,向来对藩使‘厚往薄来’,他们贡些不值钱的土产方物,回赐的可是实打实的金银绸缎、瓷器茶叶,价值何止十倍!”
温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们且瞧着吧,大典结束了,他们好些也得赖在京里不走。每日人吃马嚼的,耗费的钱粮更是海了去了。”
叶勉给温寻盛了碗三鲜珍珠汤,劝道:“你且再忍上几日,这回他们想走,也未必能走得了,且有帐与他们算。”
李兆和温寻听罢皆是一愣,温寻赶紧把嘴里的饭囫囵咽下,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个意思?东宫要有动静?”
叶勉瞧了瞧四处没有外人,才含糊着低声道:“倒也不是专为整治他们。只是......前头有些事,如今要一并了结,他们不过是赶上了,捎带手的事儿......”
如温寻所说,如今这些番邦贡使来朝,早变了味道。有些鸡贼的小国,为了那十倍百倍的回赐赏赉,三天两头遣使来贡,使团的名额一增再增,动辄数百人。
沿途州县供应酒食车马,花费着实不小,而这些藩使官又仗着朝廷“怀柔远人”的政策,对各州县的驿站官员和征调的民夫颐指气使,态度蛮横,在地方上积下的民怨早已不少。
温寻与李兆下意识朝御阶上望去。
只见两伙藩使正围在储君宝座前,姿态谦卑,面带谄媚。太子眼皮儿都懒得撩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和另一旁的魏丞相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