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东宫。
同僚们见叶勉推门进来,都高兴地围拢过来,热络地问他在金陵过年的光景。
叶勉一边笑着回应,一边把从金陵带回来的点心土产分给他们。
“殿下在哪儿?我去给他请个安去。”
柳京轩嚼着桂花酥糖,含糊道:“在昭明殿上朝呢,贺舍人和邶舍人他们都在那头儿侯着。”
叶勉大惊,“殿下都能侍朝了?”
白谨笑道:“年后衙门一开印,圣上便下了旨,命咱们殿下侍朝观政。”
叶勉听罢心里也高兴,皇帝允太子侍朝,明面上是历练,暗则却是替储君撑腰立威,敲打容王一派的意图,这是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看来他离开这段时日,京里发生了不少事。
叶勉和同僚们寒暄了几句,便匆匆赶往昭明殿。
昭明殿作为朝殿,结构十分简单,南面大殿为正殿,后面则是供皇帝上下朝,更衣休息的便殿。
叶勉给监门卫的当值武官验了牌子,又仔细搜过身,从北门进入便殿。
便殿内人不少,却静得落针可闻。
两排御前侍卫手扶刀柄,纹丝不动。乾元宫的大太监和宫女们端着茶盏、布巾、拂尘,侍立于南北两侧。
北墙边有一排小杌子,几个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和一名头发花白的太医,正半坐在上面待诏。
那翰林承旨学士晋敏清,见到叶勉进来,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十分客气。
叶勉如今虽在东宫供职,但论起来仍是晋大人的门生,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
晋敏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朝殿不比别处,二人不敢多言,匆匆行过礼便罢。可这一来一往,还是惹得边上几个中书舍人,彼此递了个眼色。
便殿和前殿之间,东西各两处阁门。叶勉站在西阁门处,臣子们禀事的声音隔着门扇隐隐约约地透过来。
不一会儿,御前总管太监从外头推开阁门,要替康文帝更换热茶。
曹怀恩见着杵在门边的叶勉,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满脸褶子,无声示意他候在阁门左侧,便脚步匆匆去了茶房。
那阁门窄窄一道,叶勉趁着这空档,悄悄探了探头,小心地往朝殿张望。
阁门出去就是御殿高台,金漆雕龙的宝座设在高台正中央,康文帝正襟危坐其中,威仪赫赫。
储君座次在御座西侧稍下,略低一阶,太子一身杏黄蟒袍,端坐其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阶下,不怒自威。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东西两班,躬身静立。
一胡须花白的老官正在禀奏,“圣上,太祖定制,官员七十致仕,乃体恤老臣的恩典,并非驱逐之法啊。”
那老官眼眶微红,“臣老了,不中用了,自当退位让贤。可臣怕此端一启,往后便成了令律,朝廷今日逐老臣,日后朝廷再有什么恩典,谁还敢当真啊......”
随即三三两两言官上前附和,“还请圣上三思,此事若成定例,老臣们寒了心不打紧,只怕天下人看了,要议论朝廷刻薄寡恩,不念旧情啊。”
太子正听着朝上的言官们奏事,余光扫去被打开的西阁门,就见叶勉正偷油老鼠似的站在阁门里,微微探着头往朝殿阶下四下乱瞟。
叶勉是在找他爹和他大哥,两个多月没见了,想死他了。
刚在中间那排班列,寻见他爹的身影,忽听高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转过头去,一下对上太子无奈的目光。
叶勉忙弯起眼睛,露出得体的八颗牙,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太子摇头,冲他招了招手。
叶勉轻手轻脚从阁门进去朝殿,站去太子宝座旁边。
太子低声嘱咐他,“好好站在此处听政,别东张西望的。”
第87章 历练
叶勉领了太子令谕,朝殿御台上侍朝听政。
他居高临下,往阶下寻人便容易了许多,一眼便瞧见他大哥穿着绯色官服,正站在他爹不远处。
朝会之际,百官列班,皆要低眉垂眼,不可直视圣颜。
叶侍郎余光偷瞥向御台之上,待看清上头多出的那人竟是自家幼子,不由深吸了两口气。
叶侍郎趁无人注意,悄悄抬头,朝叶勉递去一个“好好站着,敢在此处作妖,下朝我就捶死你”的眼神。
叶勉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臭爹!
他又转去看他大哥。朝殿上有纠仪御史看着,叶勉也不敢不规矩,连笑都不敢露,只板着脸盯着他哥看。
不过叶勉的眼睛向来会说话,双眼跟跑弹幕似的,左眼划过“嘻嘻”,右眼闪烁“想你啦。”
叶自然也注意到了上头多了个人,微微眯起眼,警告之意显而易见。
叶勉收回自己的热情!心中不由纳闷他在父兄那里,口碑竟然这么差吗?大殿之上,他还能翻跟头怎么着......
阶下,又一老臣出列陈情,“圣上,臣七十有三,熟稔大文律礼典制,精力尚健,朝中如臣者,尚有数位。东宫倡行致仕新令,本为革新吏治,然臣以为,朝廷用人当以才德为先,而非拘泥年岁。若东宫强使老臣休官,恐失朝廷多年积累之经验,更使储君贤明受损。请圣上允准,臣等再替朝廷出几年力,为圣上与储君分忧!”
话音落地,又有几位老臣相继跪倒,沉默叩首,花白的头顶伏在金砖上。
叶勉本正在心中腹诽父兄,听到那老臣言语间指向东宫,即刻收敛杂念,正色凝神看向阶下。
太子微微侧头,轻声问叶勉,“要不要下去历练一番?”
叶勉未做任何迟疑,当即点头。
太子端坐宝座之上,扬声谕令:“叶舍人入班奏对。”
叶勉领命,躬身一揖,稳步走下御阶,行至殿中站定。
叶侍郎微微垂着头,闭了闭眼睛。
叶勉代东宫奏对,肃然朗声:“周大人说自己精力尚健,下官看倒未必。若大人真精力尚健,去岁冬初那桩漕粮案,怎地拖了四个月还未核完?何以区区一桩账目,竟需百二十日之久?”
这老大人,叶勉也是认得的,是他爹手底下的人,户部坐粮厅的郎中。
那坐粮厅掌着南北漕运的实权,是个极需熬资历的地界,几个主事皆是老辣圆滑的年迈老官儿。便是他爹,对这群倚老卖老、油盐不进的“部曹”,也颇为头疼。
方才叶勉在东宫舍人值庐,还听到舍人们在抱怨他们部司。去岁东宫监国时,令他们呈报漕粮账目,至今未见下文;棉政推行后,又令其核算丝与麻两项物资的漕船运力,亦未得回音。
几桩差事皆卡在坐粮厅,进度寸步难行。
周大人启奏,“圣上、太子殿下容禀去岁漕粮案,正值年关,各部人手不齐,臣也是多方协调,这才耽搁了时日。”
“哦?原是有缘由的。”太子在上头出声,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孤还当你上了年纪,记性也不好了,忘了有这桩差事!”
周大人冷汗连连,“臣不敢!臣侍奉朝廷数十载,虽才疏学浅,却素以勤勉自持,绝无怠倦之心!”
叶勉:“周大人忠勤为国之心确实可感。然去岁至今,几桩差事接连延宕,亦是事实。想来是精力衰颓,心有余而力不足,已难应付眼下这般繁冗的差事。”
周大人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压下火气,与御阶上辩解道:“禀圣上,漕账延误,除却年关人手不够这一桩,更因各州县报上来的数目多有出入,坐粮厅等不敢轻率上报,只得一遍遍复核,这才耽搁了时日。”
叶勉锐气逼人,“大人此言差矣!若是地方官上报的账目有出入,依大文律例,坐粮厅当即刻行文各州县勘误,或请都察院介入稽查。可这几个月过去,坐粮厅既未发文勘误,也未请旨稽查,只是闭门‘复核’。敢问周大人,您这部司到底是在养账,还是在是养老?”
太子当即一掌拍在扶手上,大怒,“还敢狡辩!漕司去岁年中报上来的账目便已一塌糊涂,实仓三成霉变!流民饿着肚子,啃树皮卖儿女!你们这些官老爷倒是在京城坐得住!命你们核对漕账,推三阻四,互相推诿!到底是账务繁琐,还是你们存心官官相护,孤日后自会有论断!届时若真查出你们沆瀣一气,孤必请旨圣上,办了你们!以正国法!”
周大人吓得两腿发软,跪地连声请罪,“臣有罪,臣下朝便令部司加紧核对漕帐,十日之内若不能呈至殿下案头,臣任凭处置!”
殿内鸦雀无声,前面跪着的那几个老官,这会儿,身子伏得更低,一动不敢动。
太子仿佛没听见周大人的辩解,扬声问道:“吏部考功司郎中何在?”
一名中年官员应声出列,躬身道:“臣,吏部考功司郎中何昌珉,恭听殿下训示。”
殿内文武百官,见考功司官员出列,都皮子一紧。
叶勉也仔细看了这位大人两眼,要不是昭怀太子出事,这位何郎中可是他顶头上司!
他爹当初为了给他疏通门口,各节令口上,往人家府上走了好几回的重礼。
太子:“周大人说,是各部人手不齐才耽搁了事。既如此,何郎中将去岁京城各部院考课本子,拣告假、旷职、点卯迟延几册,午后呈至乾元殿,孤会侍奉圣上御览。”
这话一落,与户部坐粮厅经常打交道的几个部司官员,全部一凛。
满殿文武方才望向周大人的同情之色,顷刻间化作了忿然与惶恐。
叶勉也跟着缩了缩脖子,开始在心里头掰着指头算,自己去岁点卯迟了几回。
殿中一时无人再敢纠缠七十致仕一题,随后又有几桩例行议题匆匆议过,待诸事毕,总管太监唱了退朝。
群臣齐齐躬身恭送御圣和储君。
叶勉也随着太子从西阁门进入后头便殿。
太子脸上肃色尽褪,接过太监呈递的茶喝了一口,弯唇笑着问叶勉:“过年在我姑母那里吃什么好的了?怎么脸都圆了一圈儿?”
叶勉笑嘻嘻地摸了摸脸这哪是吃出来的?两个月不上班,不用早起,不用应付差事,气色好得连他自己照镜子都吓了一跳,简直颊如春色,容光焕发!
不过这话可不能和领导说,他刚想给太子说说金陵的吃食,表演个贯口儿,就见康文帝从东侧绕了过来。
“去去去!回你们东宫热乎去,别挡朕的道!”
康文帝虽有意让太子在朝堂上立威,但这几日繁复的政务缠身,桩桩件件都叫他心烦,连带着看太子也十分不耐。
太子本打算带叶勉,在昭明殿便殿蹭个御膳,却被康文帝吩咐御前侍卫通通给撵了出去。
君臣俩去往慈寿宫。
太后娘娘倒是十分欢迎俩孙儿,老太太自打把叶勉这个小“细作”派去金陵后,心里就一直惦记着。
“长公主殿下气色好着呢,面上白里透红,眼亮有神,瞧着就精神!娘娘捎过去的衣裙首饰,殿下都喜欢的不行,日日换着穿戴,来拜年的诰命们瞧见,没有不羡慕的,都赞叹太后娘娘好眼光,京城时兴的样式,到底贵气端庄......殿下欢喜,特地交代臣转告娘娘,明年再给她做几身鲜亮衣裳,殿下等着穿呢!”
叶勉坐在太后身侧,比比划划,绘声绘色。
“好好好,这冬日一过,就有新料子贡进宫了,哀家还给她做衣裙!”
太后娘娘想到自家大姑娘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笑得合不拢嘴。
她抬手抿了抿发鬓,说道:“不是哀家自夸,宫里造办处的裁缝那都是几代人手艺,南边儿那些个,名号再响亮,到底差了一截。”
叶勉连声附和,又道:“驸马和咱们殿下感情也好着,俩人成日在一块儿,比我们年轻人还腻味......殿下念叨了一句想吃胡家巷子口的桂花糕,驸马第二日天不亮就亲自出门排队去买。”
太后听叶勉提起驸马,脸色微微严肃,听得十分仔细。
“正月里,我们邀二位长辈晚上出去看灯,驸马愣是不让,说他要和殿下自个儿去,嫌我们碍眼,不准跟着哩!” 叶勉挑着日常琐碎小事,说书似的,一点点讲给太后听。
太后听在耳里,方才那几分端肃渐渐松了下来,眉梢眼角也带上了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