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夫妻二人感情好,这日子才是真的合美,太后这年心里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怕驸马不贴心,女儿受委屈,怕那桩婚事只是面子光鲜。
她往年不是没往金陵派过人去打探,可那些个回话的人,不是怕担干系,就是翻来覆去几句官样文章,“殿下安好”、“驸马恭顺”,听了跟没听一样。
叶勉把公主府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成了戏,活脱脱就在眼前,太后听了,仿佛能瞧见那对恩爱夫妻,相守着过日子的画面。
“好孩子。”太后抓着叶勉的手,眼里全是慈蔼:“难为你这般上心,哀家这回得重重赏你。”
叶勉大大方方道谢受赏。
一旁的太子本正歪在椅上吃果子,一听这话,立马凑了过来,“皇祖母,叶勉的年正岁假本来只有十五天,是孙儿特批,才延至如今,您有赏赐,也得算上孙儿一份儿。”
“好好好”太后笑得眉飞色舞,“都有赏都有赏!”
老太太今儿个实在高兴,她年岁大了,不知还能活几年。如今只一个心愿,那就是她的大姑娘,她的荣懿,能幸福、长寿、安稳。
如此,她将来去了,也能安心闭眼了。九泉下见到先皇,也不负他所托。
太后深知皇太子的脾性,大手一挥,“李嬷嬷,开哀家的私库!带太子殿下和叶舍人过去,叫他们自己个儿挑!”
邶云霁和叶勉君臣俩,咧着嘴搓着手进了太后私库。
叶勉还算矜持要脸,只挑了两样合心意的,便收了手。太子可不管那套,老鼠掉进米缸了似的,专挑那又贵又稀罕的搂。
管着太后私库的女官,看着东宫太监们流水般往出抬箱子,脸都绿了。
叶勉最后都看不过眼了,一把拉住他袖子!
太后娘娘可偷偷告诉过他好几回,她库里最顶好的东西,将来都留给长公主的。至于长公主最后留给谁,自然不用多说……
君臣二人来慈寿宫的路上,还十分亲厚,一口一个“思念”,一口一个“惦记”。
如今却因为这些黄白之物,险些在库房里撕吧起来。
回去时,俩人谁也不搭理谁,一个抄东边花园走,一个从西边夹道走,绕着慈寿宫各自回东宫了。
路上,叶勉看见夹道里,几个太监挥着鞭子赶几辆骡车往御膳房送菜。
叶勉拍了拍脑门,一下清醒过来,放了两个月的年假,过得太滋润,竟把他自己是谁给忘了。
他如今可不是什么金陵娇客,他是这几位骡兄的同事啊!
*
新年一过,天光渐长,寒意未消,皇城里的喜气却先浓了几分。
五皇子与六皇子奉旨成婚,年前礼部择了吉日,两座皇子府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如今到了正日子,两顶花轿一东一西抬出,鼓乐喧天,满城百姓争相围观,十分热闹。
两位皇子同日大婚,免不了被好热闹的放在一处掂量。
魏氏一族这口气憋了好些年,全等着今日倒出来!
昂渊家里给四小姐的嫁妆备得极尽铺张,光是抬嫁妆的队伍便排了小半个时辰,箱笼上系着红绸,从魏府门口一路延伸到六皇子府。
五皇子的迎亲队伍从东街过,六皇子的从西街过,两路人马虽未碰面,可围观的百姓们却两头跑着瞧。
沿途百姓数都数不过来,纷纷咋舌,这六皇子妃的嫁妆可比五皇子妃那边厚实多了!
比完皇子妃的嫁妆,还得比两家的排场。
五皇子背后站着梅氏,六皇子的外家,连梅家的边儿都摸不着。
可架不住他岳丈家是魏氏。魏丞相这回是铁了心要替女儿女婿争口气,从嫁妆到席面,从宾客到赏钱,处处都要和五皇子争个高低。
叶勉几个都被魏昂渊抓来了当壮丁使唤,又得帮着里里外外接待宾客,又得帮他四姐“堵门”,到了晚上还得跟去宁亲王府,撸起袖子,吆五喝六地替六皇子挡酒。
一天下来,几个人骨头架子都快散花了,恨不得就地躺下。
夜里,魏昂渊在丞相府设了小宴,招待好兄弟几个。
暖阁里也没外人,几人敞着外裳,歪的歪,躺的躺。
魏昂渊亲自给哥儿几个斟了一圈酒,最后腾出手来,薅着叶勉的领子,把人拎起来按在椅子上,夹了几筷子他爱吃的搁他碗里。
“好歹吃两口,别回头胃疼了。”
“我胃也疼”李兆哼哼。
“胃疼你也凑热闹!皮糙肉厚的,疼什么疼?”魏昂渊没好气。
阮云笙似笑非笑地瞥了李兆一眼,打趣道:“行了啊,留着醋劲儿,以找你媳妇撒娇去。”
几人听罢都拍手大笑出声,李兆一下涨红了脸,“谁......谁媳妇?还没下定呢!”
“呦,还没下定呢?”温寻凑过去挤眉弄眼,“正好我家里也在给我相看人家,明儿就让我娘请媒人去薛小姐府上坐坐。”
“嘿!你找捶是吧?”
叶勉也歪在魏昂渊身上,跟着他们嘎嘎乐,几个兄弟如今也到了年岁,家里开始给他们相看媳妇了。
李兆最快,两家已经纳了采、问了名,只等后头下定,这桩亲事就算定下了。
少年们都是头一回,谈起要娶媳妇,都有些期盼又不好意思的扭捏劲儿。一个个嘴上硬撑着不当事儿,耳根子却悄悄发烧。
魏昂清端着一盘子灶上新做的点心进来时,就见这几个弟弟正脸红脖子粗,互相挤兑着。
叶勉笑得十分嚣张,“等你们大婚那日,先过我这关!白堕春醪也好,剑南烧春也罢,每人干三大海碗!”
“嚯!”魏昂清把点心放去桌上,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凑热闹道:“那进了洞房,不得让新娘子给捶出来啊!”
叶勉想着那场面,笑得越发收不住。
魏昂清笑着点了点他,“叶小四,嘴上留神......当心你头一个大婚,先叫他们几个把你灌得连洞房的门都找不着!”
叶勉方才喝了点酒,脸上带着醺然的春意,晕乎乎道:“我不怕,我又不会大婚。”
魏昂清听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了笑,却没再多说其他。
第88章 詹事府
这日一早,太子带着叶勉及近身属官数人,去往宫城外詹事府衙门。
詹事府虽隶属东宫,却远在宫墙之外,属官们常年枯守衙门,经久难得一见储君。
依例,太子每年要去詹事府巡行两回,好歹让他们见见真龙,也算体恤下情,给下头人一个念想。
大詹事领着一众官员在衙门门前跪迎储驾,奉太子殿下入正堂升座。
午前,李文德和同僚捧着大詹事索要的文书,低眉顺眼地进了正堂,目光不敢乱瞟,只借着转身的空隙,余光往表弟那边扫了一眼,就见叶勉正脸上带笑地盯着他看。
出了正堂后,李文德拍了拍胸口,和同僚都长吁了口气。
同僚用手肘碰了碰李文德,艳羡说道:“你表弟可真了不得,方才我看见咱们詹事大人给他递茶了。”
虽只是把茶盏往叶勉手边推了推,并未真的执壶斟茶,可那姿态也是十足殷勤了。堂堂三品大员,对一个年轻后辈这般“照拂”,这背后的门道,可深了去了。
李文德如今在詹事府任通政房司吏,管着衙门对外文书的收发和登记归档。
当初他入詹事府是表弟给他签的保结书,衙门上下自然都知道他与叶勉这层关系,因而自他入署以来,同僚们对他颇为客气。底下吏员们不必说,连那些有品级的官员见了他,也从不端架子,面上总带着几分和气。
他后头的章程是要吏转官的,前程亮堂堂。父亲在信中常勉励他,说他如今是族里最有出息的子弟,叫他衙门里好生当差,也要孝敬姨母、姨丈,日后光耀李家门楣。
李文德想到这里,不由耳根发热,他真想让他爹亲眼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出息。
叶勉当年刚回尚阴时,还是个半大的漂亮孩子,爱淘气爱闹,跟在他身后漫山遍野的疯。如今却已能端坐在储君身侧,与朝廷大员们一起从容议事了。
李文德心内慨叹了一声,这才是有出息啊,连鸟跟了他两天都有出息......
正堂之上,一轮公事议毕,正在茶歇。
太子偏过头问叶勉,“方才进来的那个小吏,就是你亲戚?”
叶勉忙正色应道:“是臣的姨家表兄,叫李文德。”
太子闻言点了点头:“叫他在詹事府勤勉办差,莫要懒怠。”
叶勉心内一喜,赶紧替表哥谢过殿下。
晌午用饭时,叶勉趁着空隙去寻表哥,提点了他两句。
李文德欢喜地说不出话,他自打进了京城,见了世面,就把从前那些懒散习气戒得干干净净,在衙门里当差从来不敢马虎,日日早到晚走,就怕给叶勉拖后腿。如今得了东宫这份提点,心里那股干劲儿更足了,连声保证,日后定会尽心竭力供职。
午膳后,太子复升座,詹事府官员随侍入堂,继续议事。
年前,东宫奉旨与吏部会商,拟定年老官员致仕条例,以此缓解朝廷官员壅滞之弊。
具体章程还未出,朝上便怨声四起,有骂朝廷过河拆桥的,有骂东宫刻薄寡恩的,还有捶胸顿足,哭自己数十年劳苦功高却被扫地出门。
所以,叶勉从金陵返京第一日,便瞧见了朝会上那场热闹。
老臣们恋栈不退,自然不单是为了每月那点子俸禄。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那身朱紫官服,更不甘离开京城的权利中枢。
权柄在手,门第尊荣自显;一旦去职,门庭冷落,子孙后辈便再难借势而起。
年后这几日,梅丞相数次上书到御前请求致仕,意图带头支持东宫,革除此吏治沉疴,言辞十分恳切。
康文帝哪能让老丞相在这个节骨眼上致仕,此事是他下旨东宫牵头的,若梅含章此时先行致仕,外间难免议论,倒要说东宫此举,意在针对梅家。
叶勉随着太子在詹事府开了一天的会,第二日拟成条陈,去往乾元宫奏报御前。
得了康文帝首肯,东宫隔日便吩咐吏部放出风去
凡主动致仕者,官阶晋升一级,日后按升后品级支领俸禄。
可再恩荫一族内子孙,入国子学。
朝廷将酌情授予虚衔,身后之事,亦予周全。三品以上赐谥号,五品以上遣官致祭,政绩卓著者,准入祀乡贤祠,千古留名。
那日早朝上,东宫君臣俩对不愿休官的文武们,态度十分强势。但推行新政,终究不能只靠威势压人,不然倒会激起天下仕林的不满。
真正落到章程上,须得宽严相济,恩威并施,方能使臣子们心服口服、安心致仕。
老臣们体面退场,年轻新臣才能安心补位,朝局平稳交替。
吏部将风声放出去后,致仕条例的好处也说得清楚明白,朝廷将里子面子都给足了,多数年迈官员便不再抵触。
但是仍然剩下一小撮冥顽不灵的,依旧在四处奔走,上蹿下跳。
康文帝正在乾元宫听吏部尚书奏报,赋闲在册的候补官员缺吃少穿,度日如年。正心头焦躁,登时就怒了,大骂那群老东西不识好歹!
东宫见火候到了,立马出手,将那一伙冥顽不灵的朝臣,查了个底朝天。
几日后,东宫将查访所得呈上,康文帝看罢,龙颜大怒!
这些反对致仕令的官员,竟有一个算一个,全和梅家族人有些深浅关系,不是他们的姻亲门生,就是曾在梅家人手下当过差,无一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