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他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已经变得接受良好,甚至开始理所当然地想,这个困扰周惟安的梦估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嗯,”周惟安顿了顿,“再加上刚好发现东海海域出现数据异常,所以我多少有点联想了。”
姜徕沉吟片刻,接着语气仍旧有些不解地问:“那这个梦没有出现的契机吗?”
周惟安没说话。
只见他沉默地开始操作笔记本电脑,打开并登陆了某个软件还是平台。大概十几秒的加载后,屏幕上弹出了好几个小窗口,里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数字以及陌生的计量单位,看起来每隔一分钟就会刷新一次。
鼠标移动到那些窗口上,紧接着周惟安熟练地摁下一连串快捷键。窗口内的画面跟着快速跳动刷新起来。
好一会儿后,刷新停止。
周惟安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终于回答道:“我不太能记得那个梦确切是哪一天开始的,但我翻看了一下东海海域的监测数据记录,那个梦的出现时间和数据最初出现异常的时间点大致一致。”
姜徕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问:“异常还在?”
“在。”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看上去都在思考。
姜徕隐约感觉海域异常有点像是什么征兆,只是不知为何会跟周惟安关联起来,也不清楚落仙村在这其中的角色。
短暂的思索后,他示意周惟安把电脑给自己用用。对方将屏幕转向他,往旁边让开位置。
姜徕点开浏览器,鼠标挪到右上角想要看看周惟安的历史记录,但点之前他猛地顿住,然后转头看着周惟安,问说:“里面没有什么是不能看的吧?你要是介意就算了。”
“没有。”那人回答得很坦荡。
得到许可后,姜徕才点开了记录。
周惟安用电脑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为了看学术论文和写报告,网页的浏览记录也都是些学术相关的东西,从国内的文献到国外文献一应俱全,确实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历史记录显示,周惟安最近一次用这台笔记本电脑上网是在三月二十三号。那天他搜了从东港去往落仙村的交通路线和落仙村的住宿。
说实话,随着他们得到的信息越来越多,姜徕越发感觉这个渔村不对劲。
如果周惟安的身体确实像于非说的那样,是被藏了起来,那藏匿的地点很可能就是落仙村。而这也说明,当时的周惟安在抵达落仙村后肯定在村里遭遇了什么事情,才会导致他现在以这种认不认、鬼不鬼的离魂状态存在。
姜徕心里明白,最后他们免不了是要去一趟落仙村的,但肯定不是现在。在动身前往这个渔村之前,他们应该先搜集足够的资料,以作万全的准备,否则如果贸然前往,恐怕也只会落得差不多的下场。
姜徕一边思索着,一边继续浏览记录。
在决定前往落仙村之前,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还显示周惟安访问了别的网页,但这些网页链接似乎都失效了,变成了奇怪的乱码。姜徕抱着侥幸心,将每条链接都点进去试了一遍,可惜全部都是404 Not Found。
再往前,三月十六号的记录里孤零零的只挂着一条网址,看后缀的gallery似乎是某个展览的链接。
随着鼠标的点击,页面刷新,剩下一片空白。姜徕以为又是无效网页,但往下一拉界面,发现只是加载得慢。
整整三分钟后,最上面的图片才一点点出现。
只见纯黑色的图片上是一个硕大的象形汉字,左边是四个点两两分列在一条竖着的曲线两侧,而右边则隐约像是一个卧膝半跪着的人。
“海?”一旁的周惟安说道。
第21章 你需要我
这么一说,姜徕也觉得这个字越看越像“海”。
似乎他们遇到的一系列怪事都在冥冥之中跟大海脱不了干系。
鼠标滚动,网页下滑。
姜徕试图寻找这个展览的介绍,然而奇怪的是,加载完成的网站几乎没有任何文字出现,除去位于最开头的那张带象形文字的头图以外,剩下的页面只有几张展品的照片,看得人云里雾里,只能隐约猜测这个展可能跟地区民俗文化有关。
直到网页拉到最底部,姜徕终于找到一行文字,写的是展览的时间和地点。
姜徕拿出手机想要搜搜这个地址,刚敲下第一个,搜索栏就直接弹出了一条过往搜索记录,他定睛一看,发现展览的地址和昨天他在周惟安家里发现的空快递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是一样的。
他立刻把这个发现跟周惟安说了,然后瞥见屏幕右下角的日期,发现这个展览再有两天就要结束了。
“我觉得我们得去这地方看看。”姜徕开口。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陷入沉默。
没等到周惟安回应的姜徕转头看向身旁,发现那人正在看他。
那是种称得上深沉的目光,令姜徕的心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被什么压住,心脏用力一跳,随之不堪重负地深深往下陷去。
本就无言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而这次,姜徕先打破了沉默。
他移开双眼,接着伸手拍拍周惟安的大腿,手指收拢,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对方,像是安慰。
“先尽快把这些事情解决吧,”姜徕开口,“这才是最重要的。”
“前方五十米右转,注意路口来车,小心通行。”
随着导航语音的指引,车一头扎进乐由低矮楼房组成的村镇中。
前方的路很窄,只够刚好容纳一辆小汽车单向驶过。如迷宫般纵横交错的村路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巷子里蹿出来的人和狗都让姜徕不得不打起精神,踩着刹车把车速降得很慢。
跟着堵在车前方的三轮老头摇晃了将近五分钟后,他们终于穿过村镇的中心,拐上了河边的大路。
阴霾的天空下,偶尔有飞鸟在盘旋。宽阔的河滩上生满了快有人那么高的大片芦苇。他们要找的展览馆就远远地伫立在河边。
那是一座由棕红色混凝土构成不规则建筑,乍看过去就如同一块裸露的畸形巨石,野蛮地落在滩涂上。
姜徕的视线从远方慢慢收回,穿过那片灰蒙的天色,然后像是个巧合般不经意地聚焦到周惟安倒映在车窗上的脸上。
不等姜徕产生任何念头,副驾驶座上的人立刻便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目光,转过头来,一句话也不说地回望他。
“前方两百米抵达目的地。”导航的声音在车里响起。
姜徕默不作声地重新看向路的前方,片刻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话说,你电脑密码的提示是什么意思?”
“……你没猜出来吗?”
周惟安这个回答仿佛他应该要猜到似的,姜徕心里平白升起一股恼火。他解释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就像心里塞着一团胡乱缠在一起的毛线似的,滚来滚去,解不开,还越来越乱。
当然猜不出来。姜徕赌气地在心里念道。
和你很熟吗?
“密码是2142009。”周惟安看着没有说话、嘴角拉平的人,直接把密码说了出来。
这串数字一听就是个日期。
二九年情人节?姜徕的思绪一下就被岔开了,忘了继续恼火,反而下意识地顺着这个时间点开始回忆。
那时候他们才多大?应该是高一。高一那年的情人节有任何值得纪念的地方吗?不应该吧。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跟周惟安都还是单身狗。
【右拐,然后到达目的地。】
再次响起的导航打断了思绪,姜徕回过神来,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路口拐进了停车场。
说是停车场,其实就是片空地罢了。
刹车、挂挡。引擎熄火。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徕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就听见一旁的周惟安忽然开口,说:“姜徕,你知道调查这些事很危险吧?”
他动作一顿,几秒后,转头看向坐在副驾的周惟安,平静地回答道:“我又不是傻子。”
周惟安看着姜徕,终于说出了压在心里许久的想法:“我在想,我是不是不该把你扯进来。”
矛盾的情绪已经在他脑海和心中纠缠许久。
周惟安其实不愿意看到姜徕因自己而涉险。他从始至终的最大愿望都是希望姜徕可以永远平安快乐。
可当他看到姜徕为了自己认真地去调查这些超乎常理的事情时,他那些被强压在心底的占有欲又会开始作祟。
于是一颗心不得不在情感和理智之间被反复拉扯,让人快疯了。
车外刮起一阵风。
阴霾的天穹下,河水奔腾着。两岸河滩上的芦苇在风里摇摆,整齐地倒向一侧,如同海浪一般起伏涌动。
“周惟安,你知道吗?收到你死讯的时候我其实很后悔,后悔这些年没怎么跟你联系,后悔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了,”良久后,姜徕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当时真的,很难过。”
这人的离开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那根草,让他积攒已久的负面情绪全都爆发。
姜徕一直很抗拒承认的一个事实是,这些年他过得并没那么好。
他咬着牙没日没夜地工作,努力维持和前女友的关系,甚至想过结婚成家,说到底是因为缺乏那种曾经有过又失去了的稳定的归属感。而他耻于将这些想法告诉其他人,因为他觉得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有他一个还在怀恋过去,太像个失败者。
选择回东港,归根结底不过是想回到童年记忆里那个让他熟悉、安心的环境。
可家虽然还是老样子,熟悉的人却几乎都不在了。
东港春天绵延的雨好像不只是把他困在了房子里,也把他困在了记忆里。
“于非说我能救你,”姜徕看着周惟安,接着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能救你,周惟安。”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原本姜徕的心没有这么笃定,原本他也在害怕自己能否做到,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某些高悬的东西重重落地,令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风停了下来。
摇摆的芦苇也回归平静。
天地间只剩河水的声音隐隐传来。
“走吧。”姜徕笑笑,拉开了车门。
第22章 我们非得牵手吗?
虽然早就料到这个展览不会有什么人来看,但等真的走进这座伫立在河滩上的建筑时,姜徕还是被震惊了这何止是没什么人,简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按理来说,就算是展览快结束了,没有访客,这么大个展览馆怎么也该有工作人员,比如保安之类的。可放眼望去,周围空荡荡的,别说人影,就好像连别的声音都没有,只能听见姜徕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场馆内。
这幅场景令姜徕感到不太对劲,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他停了下来,问身旁的周惟安:“先往哪边走?”
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楼中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