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忽然传来的说话声让周惟安身形猛地顿住。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许久后,还是没能抵抗住自己的心,努力控制着表情转过头去。
只见原本还在睡梦中的姜徕已经醒了,那双眼睛穿透夜色,直勾勾地望着他。
周惟安今夜本来只想悄悄看一眼,把手链留给姜徕就离开,根本没预料到对方会发现自己,当视线相对的瞬间,他好不容易下定好的决心再次动摇。
现在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解释一下当时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他意识到有一点自己无法抵赖归根结底是他心底深处真的有不堪的占有欲,才会在那些恶念的刺激下失控。
就在他像个哑巴一样沉默不语的时候,姜徕安静地坐了起来。
“先给我道歉。”那人开口道。
周惟安一愣,反应过来后没做辩解。“对不起。”他说。
病房里又静了一会儿。
“过来。”还是姜徕。那人再次开口,语气仍旧十分平淡。
理智拉响十级警报,告诫周惟安他不该过去。
他应该直接离开,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但身体仿佛不听使唤,驱使着周惟安顺应姜徕那句简短如同命令般的话,自顾自地走向那张病床,直到停在床边。
即使雨夜的光线昏暗,也足够周惟安看清姜徕脖颈上还没完全消退的咬痕。
指尖动了动,差点想要触碰那个咬痕。
那是自己咬的,周惟安很清楚。他知道自己应该愧疚,可心底里又可耻地升起一阵让人战栗的满足。
姜徕抬起头,朝他招了一下手。
那是个让他靠近点的手势。
周惟安压下心里矛盾而躁动的情绪,低头弯腰。他以为迎接他的会是一个巴掌,但姜徕的脸忽然偏了偏。
紧接着,一个吻贴上他的嘴唇。
突如其来的柔软令周惟安愣住,随即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姜徕没有吻得太深,唇贴上来后,只是不轻不重地蹭了蹭,然后微微张嘴,在他的上唇像是啃咬又像是含弄一样吮吸了一下。
接吻得把眼睛闭上。
姜徕本来就很累,睡前吃下的药,药效还没褪去,他能醒来已经是个奇迹了,眼下几乎用尽全力才勉强保持着模糊的清醒。一闭上眼后,困意更加肆无忌惮地反涌上来,拽着他的意识往深沉的梦里去。
嘴唇凉凉的。
愣着的人好像终于有了点反应,双手颤抖地捧住了他的脸。
姜徕脑子里没什么太多的想法,因为实在是转不动了。不过他知道自己在跟周惟安接吻。
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不能接受。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周惟安是男的,而是因为这是周惟安。
他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周惟安。
“我累了。”姜徕松开周惟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也不想想了,干脆直接靠在那双手上,轻声说道。
“……嗯。睡吧。”
耳边隔了一会儿才传来回应。周惟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别扭,像在压抑什么,姜徕努力了半秒钟的时间,想要分辨对方的情绪,可惜脑子越来越昏沉,不给他任何机会。
“明天,要和我说‘早安’。”彻底睡过去前,姜徕感觉自己像在说梦话般说道。
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含混得几乎听不清,幸好周惟安离得足够近。
眨眼的瞬间,一股温热漫上眼眶,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他抱着姜徕,既不敢太用力,又不敢松手。
“好。”这句简单的话仿佛耗尽了周惟安的力气,光是讲出口就让他忽地头晕目眩。
怀里的人没有再回应,周惟安能感觉到姜徕缓长的呼吸扫过脖子,轻到令肌肤泛痒,又重到让心脏发软。
他就这么抱了姜徕许久,接着终于打算把怀里的人重新安顿回床上。
就在他帮姜徕盖好被子打算直起身时,周惟安感觉自己身上被什么勾住了。
低头一看,是衣角被轻轻拽着。
第35章 少年心事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角落的白炽灯管亮着。灯光下,刘卫青点了根烟,往椅背上一靠,重重吐了口气。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这几天走访案件相关人员记录下的口供和资料,然而案件的调查情况并不理想。
展馆内的展品都是展馆的老板搜罗来的,属于私人收藏。虽然展览本身没有报备属于违法,但因为展馆不收门票,也没有任何明确的宣传、销售痕迹,所以性质变得十分微妙。
非要打个比方的话,有点像大户人家的后花园没上锁,路过的人见里面挺好看便进来瞧两眼,主人也没有阻拦。
加上展馆和展览本身都并不出名,可能根本就没几个方可或者知情人士,这就导致刘卫青几乎没法通过正规途径获取任何与展览有关的人员信息。
除了一个人,一个名叫王桂全的人。
这人是前段时间环城高架事故的死者,同时也在展馆当安保人员。环城高架的案子不是刘卫青在管,通过警局的内部系统提取到了关联信息后,他去问了当时负责这起案件的同僚,对方说,王桂全的主要死因是颅压过高导致的脑疝,事发时车玻璃上的液体应该是发病时引发的喷射状呕吐物,也包括血。
唯一的疑点是,出事前王桂全的体检报告显示其身体健康,而具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颅压过高,法医经过解剖后也没能找到明确病因,因此没能得出确切的结论。
这些年锻炼出来的直觉让刘卫青隐隐感觉王桂全的死有问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这么觉得的,”同僚看他一眼,递了根烟过来,“但没办法啊,这玩意儿板上钉钉,就是突发疾病导致的意外身亡,总不能说找不到得病的理由就否认说不是。”
烟在手里燃烧,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
刘卫青伸手,不知道第几次拿起那份展馆所有者的调查资料。
这位大老板姓单,是华侨,于上世纪出海做贸易,中年发家后回到国内进行投资,因此相关的身份和户籍资料都十分有限,只知道他名下的航运生意做得很大,在各国都有公司,除此以外还在其他领域有不少投资。
并且,如果资料无误,这位单老板如今得有将近九十岁高寿了,坊间传言也说他早就因为身体问题回到了老家落仙村休养,近些年完全没再露面。让刘卫青疑惑的是,这么一位年迈的富商,竟然没听过什么与他家庭有关的消息。
他试着联系对方,却始终无法直接与本人获得联系,得到的统一口径都是说,单老板身体不好,无法见客。
无奈之下,刘卫青只好继续退而求其次,将调查的方向放到落仙村。
然而这个偏僻的沿海村庄规模不大,经济也不发达,目前登记在册的村民都只有百来个,说上一句闭塞也不为过。除去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姓单这一点比较显眼,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它就像这个世界上无数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庄一样,没有新鲜事,也没有大事,似乎不值得任何人留意。
将近一周的时间,无论是从展馆内的展品溯源,还是工作人员的情况,亦或者,是从去过展览的游客入手,所有的线索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中断。
这就像是雨落进大海里,顷刻间便消失无踪,让人产生深深的无力感。刘卫青干了这么多年,头次遇到这种情况。
眼下,仅剩的一个直接当事人就是姜徕。
刘卫青再次回想起那天听姜徕亲口说的事情。
那人说什么周惟安没有死,而是在落仙村遇到了奇怪的人,可能跟当地的信仰有关。这听起来就像是疯子在讲故事。刚巧医生也判断姜徕目前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因此对方嘴里说出来的话,可靠性大打折扣。
不过刘卫青也不是全当姜徕在放屁,那人讲的故事他认真分析过一遍,他发现姜徕的逻辑实际上是流畅咬合的,不像是精神奔逸时的胡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烟灰缸里不知不觉已经堆满烟头,可抽再多的烟也仍旧想不到思路。
刘卫青抓抓头发。
周惟安。
他念叨着这个反复出现在姜徕嘴里的名字,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试一试。
两个小时后,基本的档案和这个名字下的相关登记文件便通过浩瀚的网络海洋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姓名、出生年月日、籍贯……这些文字汇聚成了一个人的一生。
刘卫青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在反射的光亮中,他皱起眉头。
外头的雨下了一整夜。
而剩下的夜晚里,姜徕没有再做梦。
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的他再醒过来时,依旧觉得很疲惫,脑子昏沉不说,眼皮更是重得难以睁开。
药效如海潮般退去,之前被强压下去的思绪开始报复性地骚动起来,乱七八糟的画面在姜徕脑海中闪过。
姜徕猛地睁开双眼坐起来。
病床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守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早安。”周惟安轻声说道。
昨夜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包括那个主动的吻。姜徕一时间语塞,视线却下意识地落在周惟安的嘴唇上。
那个吻没有什么缱绻浪漫的含义,他只是不想周惟安跑了。
他清楚,自己一个吻就能留下那人。
其实这几天姜徕仔细思考过,自己对周惟安究竟是什么感觉。不可否认,对方在他心里占据着重要且特别的位置,毕竟这世上除了他母亲,再也没别的人陪伴他走过如此长的一段人生,姜徕甚至想象不到没有周惟安会怎么样。
他还记得刚得知周惟安出事时的感觉,仿佛一道雷当头砸下来,叫他整个人都是蒙的。
他能接受和周惟安很久不见,归根结底是觉得如果想见,总会见到的,但得知周惟安死讯的那一刻,姜徕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不是这样。
世上还有其他事情可以将他们分开,比如死亡。
周惟安的离开让他感到自己的过去像是一块肉从身上掉了下来,彻彻底底变成回不去的、不属于他的一部分。往后无论他再怎么去回忆,似乎都将始终有缺憾。
但姜徕又经不住想,这种特殊性和重要性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存在的?
不管是情侣,还是亲人,又或是发小、兄弟、朋友,这些身份都不会改变周惟安在他心里的分量。他永远信任周惟安,并且愿意无条件帮助对方,正如他最初下定决心要救这人时,根本不知道周惟安喜欢他。
他觉得自己能给周惟安的最重的东西都已经给出去了。
姜徕相信周惟安也是这样想的。
但那人却偏偏说喜欢他,就好像“喜欢”两个字背后还藏着比他们现在的感情更有分量的东西。
姜徕还是想不明白。
“你精神很不好。”大概是见他迟迟没应答,周惟安再次开口,打破两人间的沉默。
姜徕回过神,看着眉宇间忧心望着自己的人,有些赌气地心想,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
“为什么玩消失?”片刻后,他问周惟安。
眼前的人顿住,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很少见地浮现出一抹局促和犹豫。好一会儿后,只听周惟安回答说:“我担心自己伤害到你。害怕你讨厌我。”
“去哪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