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徕轻轻甩了甩脑袋,接着放轻脚步往长廊的一端走去。那儿和他之前被推走的方向正好相反,有一扇双开门,上面用红漆清晰地写着两个字:出口。
他走到那扇门前,握着金属把手,试探着一扭。
不出意外,门是锁着的。
姜徕在心里叹了口气,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期待感到好笑。不过钥匙的话,医生身上应该会有?想着,他转过身去。
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他一边努力回想之前被绑在担架床上推过的路线,一边往医院深处走,不一会儿就看到了能左拐的地方。
但姜徕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眼下他所处的空间是一个小厅,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张板凳,而分诊台后有两个看上去像是护士的人以和病房里的病人一样的姿势跪伏在地上。
姜徕一时间感到疑惑。他原以为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带有赐福印记的供品身上,医院里的工作人员怎么看也不像是供品。
还是说,赐福不止会出现在供品身上?
姜徕想着,看看跪在地上的那两个护士,又看看面前的分诊台。
分诊台里面的那面墙上钉着钥匙板,每个钩子都挂着钥匙,还标记清楚了每串钥匙对应的房间,可惜姜徕没看到标记着“出口”的钥匙串。
分诊台面上的东西很简单,就是一本硬壳的登记册,里面是交班记录,一摞捆扎起来的纸质病历,一份值班记录。除此以外就是些基本的医疗用品和日用品,比如装着棉球、镊子、温度计的铁盘、两个搪瓷茶杯、钢笔、一台很老的转盘式座机电话、撕页日历以及角落里的收音机。
姜徕留意到台面是铺着一块玻璃隔板的,而玻璃跟桌面之间的缝隙压着好几张纸片。他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么有年代感的桌子。
他绕开跪在地上的那两个护士,凑到桌子前仔细被压在看了眼被压在玻璃下面的纸页。主要是排班表和一些细碎的工作事项,还有几串简短的电话号码。
不过,其中一张纸片上列出了一串日期,每个日期之间都相差九天。纸条也没说这些日期是有什么意义,只是在日期旁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礼堂。
姜徕想到什么,抬头看向桌上的撕页日历。最新的一页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绿色的数字“9”,日期是一九八七年四月九号。
而那张纸上的其中一个日期,是四月十号,也就是明天。
“明天又要举行仪式了。”
姜徕记得当时自己在诊疗床上听到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这么说过。这样的话,这个礼堂很可能就是举行仪式的地点。
不过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即使他再怎么好奇仪式是什么,也得先找到逃出去的办法。姜徕目光在桌面上扫过,没见到钥匙的踪影,于是尽可能动作轻地拉开抽屉翻找。
可惜抽屉里也没看到任何钥匙的影子。
姜徕内心有些绝望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护士,短暂的挣扎后,他环视周围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那支钢笔上。
他把金色的笔帽取掉,紧紧将钢笔攥在手里,尖端对外,然后屏住呼吸,伸出手慢慢地摸向了其中一个护士的衣服口袋。
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姜徕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他先是顿住,观察了会儿对方的反应,确定那人似乎并没有被他惊扰到后,这才又动起来,动作极其轻慢地往口袋里探去。
空的。
姜徕只觉得细密的汗水从额角渗出来,他抽回手,绕到另一侧口袋前,再次朝口袋里探去。
幸好这次老天开眼,他真的摸到了一条钥匙。
问题在于,姜徕也无法确定这条钥匙是不是用来开那扇写着“出口”的门的。
正当他准备把钥匙拿出来时,那阵该死的震动再次传来,这次还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
姜徕一下就听出了那尖锐地吼叫是发出来的,他不知道那玩意儿现在在哪儿,只知道那声音离得不远。
更糟糕的是,原本跪在地上的人像是被的吼叫惊扰,垂下的脑袋几乎同时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姜徕,紧接着身形暴起,向他扑来。
姜徕用力攥紧手里的钢笔。
可就是这个刹那,空气微妙地凝固了。
刺骨的寒冷如瀑般自头顶倾倒下来,姜徕的动作被迫僵住,一口气也哽在胸口。
下一秒,他听见了几声连续的、很轻的爆响,有点像骨头错位那种声音。姜徕的脑子还在试图理解声音的来源,人却本能地打了个激灵,似乎是先一步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然后他看见朝他扑来的那两人的脖子几乎是在同一刻折断了。
这件事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姜徕的第一反应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是脖子折断了。他只是被动地接受了那两颗脑袋忽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了下来,而那两人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恍然呆滞,木然地睁着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遭遇什么。
但远远不止这样。
再下一秒,原本还算完整的人体在姜徕错愕的目光中以极快的速度分崩离析,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啪唧”一声。
那似乎是人被拍碎在地上的声音,除了骨头碎裂的声响,还有一种没法形容的粘腻。
飞溅的猩红让姜徕的视线都蒙上了一片红色,他不由地闭上了眼,同时还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冲上来,令他不受控地发抖,胃里涌起一股恶心。
整个空间都在摇晃,这次不只是晃了两下就停止了,而像是天崩地裂一样。
“,。”
某种古老而陌生的音节在耳边响起,姜徕意识到,那东西似乎在说什么,可惜他听不懂。不仅听不懂,那些怪异的发音在传入耳朵的瞬间让他感觉大脑被搅得天翻地覆,五脏六腑似乎都在跟着颤动,让他想要吐出来。
可都不等他真的吐,身下的地面便突然裂开了,像是裂开了变成一张血盆大口,将姜徕完全吞了下去。
黑暗迅速将他淹没,姜徕试着去抓住什么,身边却什么都没有。他在这片如同无尽的混沌之中持续着坠落,一秒钟、一分钟、十分钟,强烈的失重感撕扯着神智,让他的所有感知都变得无比错乱。
就在姜徕恍惚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在急速的坠落中被猛地往上拽了一下,像是毫无预兆地摔在了什么上。
剧痛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眼前黑了又黑,等回过神后,看见的是举着伞的于非。
“我……,”姜徕张嘴,视线却又是一阵模糊,胸口也跟着呼吸升起剧痛。
于非没说话,而是抬手隔空在他面前画了什么,然后一掐诀,点在他眉心。顷刻间,姜徕感到飘忽的魂被一股力道压了下来,沉入身体里。
“嘘,你现在魂魄不稳,别想那么多。”直到这时,于非才开口说道。
姜徕在她的搀扶下坐了起来,然后才发现自己还躺在阵法里。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落入绵软的泥土中,敲打着于非手里的雨伞。
“法事算成功了吗?周惟安呢?”他捂着额头,强忍着那种说不上来的晕眩和恶心感,问道。
“成功了。”
至于周惟安,于非也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姜徕的魂倒是回来了,却没看见周惟安的身影,也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
姜徕听懂了于非的沉默,他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可一用力就觉得脑中的晕眩更甚,然后是胃里猛地一阵抽搐。
他咬着牙尽力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趴在地上吐了出来。
吐在糯米上的不是胃液,也不是食物,是一摊黑红色的黏糊的液体。
于非见状,面色一沉,直接伸手扣住了姜徕的手腕,指尖略微用力地压在腕侧的皮肤上。大概过了十几秒,她的神色松了些,但依然不是很乐观。
“姜徕,你现在太虚了,”她一边扶住吐到喘着粗气的姜徕,一边对师弟使眼色,“听我的,先去休息。周惟安不会有事的。”
第49章 落花流水
手机屏幕的亮光化作夜色里的一个莹亮的小方块。
姜徕输入“静海疗养院”几个字,然后点击搜索。
山里信号不太好,网页跳转后只剩一片空白,就这么卡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加载出东西。
排在最前面的几条链接都跟疗养院有关,可明显都不是姜徕要找的,他往后翻了几页,看着越来越偏的内容,重新点开搜索栏,把年份加了进去。
这次跳出来的搜索结果跟上一次比没有太大差别,但其中一条来自视频网站的链接吸引了姜徕的注意。
【探秘八十年代废弃疗养院,礼堂墙上惊现诡异符号】
姜徕点开网址连接,好不容易等到页面加载出来,却发现视频已经失效,就连当初发布视频的账号也显示已经注销。
幸好,简介和评论区的内容倒是保留了下来。
这是一条发布于八年前的视频,简介里写道:“临海山里的废弃疗养院,据说是由当年的一位华侨富商投资开设的,专门收治重症精神病人,却不知为何被废弃。疗养院里的设备和用品全都维持着还在运营时的样子,似乎当年疗养院废弃时来不及带走任何东西。”
评论区的留言也基本都是八年前的。
【胆子真大,半夜跑这种地方探险】
【up从哪儿找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废墟的?】
【卧槽那个符号好诡异,我看这么多废墟、鬼屋探险视频,只有这次见到那个符号的时候觉得浑身发麻】
【2:05秒那里是有个人吗?】
【我老家在那块附近,小时候就听大人说这地方很邪门。不是闹鬼的那种邪门。】
【在哪儿啊up?我也想去看看】
最后这条评论下,已经显示账号注销的up留下了一句简短的回复:【不要去】
时间是在视频发布的一个月后。
姜徕皱起眉头,分别点开了这个说想去看看的人,以及那个说自己老家在这附近的人的主页,可惜的是,两人的账号页面都是空白。
没能找到有用的信息,姜徕放下手机。
虽然视频删除了,但直觉告诉他,视频里拍的应该就是他三魂离体时到过的那座疗养院。这说明他经历的那些事情应该不是幻觉,而是某个人曾经的记忆。
是赐福印记的缘故吗?似乎拥有赐福印记的人有一定几率能够看见彼此的记忆。
姜徕想着,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紧接着闭上眼睛,试图回想当时经历的场景以及在疗养院里看到的一切。
只可惜脑子实在太乱,他根本没办法集中。
或者说,无论他想什么,最后蹦出来的都只剩下周惟安。
那个身影和那双眼睛一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姜徕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般,整个瘪了下去。想一次心上就多一个洞,千疮百孔。
于是他不敢再闭眼,也无法睡着。
但夜晚总会过去的,天不知不觉便蒙蒙亮了。
于非起身走出屋子。她每日都要在这个时间去做早课,今日还顺便打算研究一下昨天通过姜徕的身体拘下的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
山里的清晨总是被雾气环绕。彻夜的水露漂浮在每一个空气分子里,肺腑像长满了青苔,每口呼吸都有股潮湿的腥味。
刚走过回廊拐角,她就看到亭子里有个人影。
姜徕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裤,垂着眼坐在亭子的石桌边上,手撑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应该保持这个姿势很久没动了,以至于整个身形都给人一种融入薄雾中的朦胧感。
两人虽说认识没多久,也谈不上很熟,但至少从第一面到现在,于非都没见过姜徕露出这种神情。
她朝亭子走去。
“哦,早上好。”那人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在见到她后,两只眼睛弯了一下,露出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