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响在明亮的白炽灯和转动的风扇下飘荡着,交织出一片异常平和的小日子氛围。
张之远抬头看向姜徕。
那人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过因为酒意渐渐上来了,白皙的脸颊和耳朵都浮起了一片不太自然的粉色,眼神也变得迷离,半眯着,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像是跟猪脚坠入了爱河。
喜欢直男真是福报。
张之远看着面前这张脸,很无奈地在心里自嘲道。
他的福报。
同样也是周惟安的福报。
姜徕真是一个特别直的人,直到哪怕张之远摁着他的脑袋强行在脸上亲一口,姜徕大概也不会想歪,只会以开玩笑的方式嫌他恶心。但也正是因为太直了,这人偶尔的行为和反应没轻没重的,又会给人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张之远有好几次都产生过怀疑,姜徕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
这点实在很恼人。
“你生日是六月二十五,想过今年要怎么过吗?”张之远问。
姜徕因为说话声回过神来,他耸耸肩,半晌,问张之远:“怎么,准备约我啊?”
张之远的心跳因为这句话错了半拍,接着他无奈地对姜徕说:“对,那你给约吗?”
“再看吧,我还没什么想法。”姜徕回答道。
第08章 鬼打墙
这顿饭吃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出头。
姜徕借口上厕所,本来打算偷偷去把账结了,没想到张之远动作比他更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抢先一步付清了账单。
“等我回来之后你再请我吃一顿呗。”那人笑着跟他说。
姜徕忍不住感叹,张之远不愧能在职场混得如鱼得水。
雨中途停过一阵,现在又开始下了。
雨水顺着骑楼的屋檐滴滴答答地泄下来,两人在饭店门口的街边站着,水花在他们脚边不断溅起。
他们不顺路,张之远要等叫的车到,姜徕就干脆陪他等一会儿,把人送走再回家。
等待的间隙,他从口袋里摸出顺路新买的两块钱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
啪嚓。
张之远听见声音,转头朝身边看去。
只见一簇火苗在雨夜里窜起,点燃了叼在姜徕唇间的烟。
薄薄的雾气随之流出,蜷曲着在半空中升起,纠缠着姜徕的眼眸和鼻尖。
“学坏了啊,姜徕。”张之远开口,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说道。
姜徕笑了一下,没有辩解的意图。
他确实是离家去外地上学后才有了抽烟这个坏习惯的,本来今年打算戒掉,结果糟心事太多,直接打乱了计划。
化学物质随着烟雾中渗入血液,化作昏昏然的快乐蔓延在神经之中。加上酒意侵袭,脑子再度渐渐被亢奋笼罩。
其实他不算很能喝的类型,以前工作应酬都是能躲则躲,躲不过才硬着头皮喝。
但偶尔,姜徕也会想喝点。
毕竟酒这种东西和烟是一样的,明知道不健康,却偏偏又是这种不健康的东西能让人轻易而短暂地逃离坏情绪,所以今天张之远问要不要喝点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姜徕又忍不住想张之远刚刚跟自己坦白的事。
他转头,眯着眼看了会儿站在身旁的人,问:“你真不喜欢女的啊?”
“嗯,真不喜欢。脱光了站我面前都没反应那种。”张之远生怕他不信似的,夸张地解释道。
“那说不定是阳痿呢,”姜徕嘀咕着,吐出一口烟,“真能瞒,我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张之远微不可闻地咬了下嘴唇,很想说“你看不出来的东西多了去了”,但到头来还是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只说:“我能肯定不是阳痿。”
两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没多久,一辆白色的汽车碾着积水,缓缓停在路边。
闪烁的车灯像是个信号,张之远低头点开手机屏幕,然后看向车牌,确认是自己叫的车后,扭头对姜徕说:“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点,到家给我发个信息吧。”
“拜拜。”姜徕挥手同他告别,但话音刚落,就感觉眼前一晃,紧接着身上传来收紧的感觉。
张之远这家伙张开双臂,把他搂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下次见。”那人丢下这句话,转头冲向等待的网约车,动作迅速地拉开车门,钻进了车里。
车灯很快便消失在远处湿润的夜色中。
送走张之远,姜徕打起伞,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影子在脚下倾斜、旋转。
夜色下,凉意随着细雨丝丝点点地扣进衣服里,爬上皮肤。
风一口,他一口,姜徕手里的烟很快便燃尽了。
四月初是晚春,天气早就算不上冷了,但总是有种没完全褪去的、薄薄的寒意。
这股似有若无的凉意缠绕着姜徕,最初他还想,是不是自己衣服穿得少了,毕竟夜晚一下雨,就容易起风降温,但渐渐的,他越发感到这种冷不对劲。不仅是体感上的寒冷,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侵犯感,像是在往他身体里渗透似的,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同时肩背也微微蜷缩起来,作出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见鬼了。
姜徕停下脚步,略显神经质地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条街入夜后人和车都不多,除了远处隐约可见的晃动的人影,眼下这段距离只有他一个。
雨水落在行道树的叶子上,落在雨伞的伞面上,落在地上,发出噼啪的敲打声。
姜徕不想自己吓自己,但他总觉得这种寒意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再想到忘了把符贴身带着这件事,他不由地有些风声鹤唳。
可看来看去,身旁除了细雨和夜色,并没有别的东西。
短暂的停顿后,姜徕按下内心隐隐的不安,再次迈步向前走去。
只是这次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不到五分钟,他便回到了小区单元楼下。
连日的雨让老居民楼昏暗的楼道里弥漫起难闻的腥臭,像是灰尘、潮气,以及什么在静悄悄地腐烂。
姜徕在楼道口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细雨丝丝点点地飘入眼中,他看见自己家的灯光在四楼阳台照进潮湿的夜色里。那点朦胧的光亮让他一路上都惴惴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了些。
在他家之上,零星还有几户人家是有灯光的,而四楼以下,则是一片漆黑,看上去应该是全都没有人住了。
姜徕收起雨伞,走进楼道。
楼梯地面全都是雨水,每踩上一级台阶都能听见细细的水声在鞋底下响起。
啪嗒。啪嗒。
二楼两户都没人住了,门后听不到半点声音,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灯光。
贴在门上的对联已经由原来的鲜红慢慢褪色,变成了一种发白的粉色,上面的字也早就模糊,甚至有好几处晕开成一团团难以分辨的黑色墨迹。
他继续往楼上走去。地上的水也跟着一路绵延。
啪嗒。啪嗒。
楼梯拐角镂空的花窗外,夜色幢幢。
就在姜徕拐过二楼到三楼之间的平台时,空气里似乎弥漫起一点淡淡的香烛烧过的气味,同时,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姜徕心头猛然升起,像是潜藏的动物本能先一步察觉到了危险逼近。
他扫了眼三楼的两扇门,和二楼一样都紧紧闭着。
其中一扇门前摆着小小的香炉,香炉里插着密密麻麻的烧完的香脚。
这是东港的习俗之一,不少人家会在家门口摆放香炉来拜土地,保佑家宅平安。
立在香炉里的香脚大部分都是黑黢黢或是灰色的,一看就是许久没人清理的旧香脚,可姜徕眼尖地发现在那丛香脚的最边缘处,有一根的颜色好像要鲜艳一些,像是新插上去的。
加上空气里的味道,一切都表明似乎不久前才有人上过香。
但二楼和三楼分明没人住了,谁会闲着没事来空房子门口上香呢?
姜徕背脊发凉,他打住脑中的思绪,匆匆收回视线,低着头往楼上走去。
再有一层就到家了。
赶紧的。
心里的不安随着他上楼的脚步声变得越发躁动,姜徕感觉身体里像是有什么在乱挠似的,让他难以保持冷静,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
踏上最后一节楼梯的同时,他已经将兜里的家钥匙掏了出来。
钥匙对准锁孔,结果姜徕却发现钥匙无论如何都捅不进去。
怎么回事?
昏暗光线下,他的目光扫到了脚边的香炉,然后姜徕猛地顿住,抬头看去。
这根本不是他家,而是刚刚经过的302。
这怎么可能?姜徕心想。
他百分百确定,自己已经到四楼了。可眼前这扇老旧的防盗门又确确实实不是他的家。
楼道里黑漆漆的,也没什么月光透进来。
姜徕后退一步,抬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半点劲儿都没收着。这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表情都扭曲了。
就在他努力试图冷静,思考眼前到底什么状况时,姜徕听到耳边传来了“呃”的一声。
是一种极其痛苦的闷哼,带着短促的爆破音,像是有谁的喉咙被勒住,呼吸也跟着断开。
一瞬间姜徕汗毛直立,感觉自己都快应激了,五脏六腑整个蜷缩起来,难受得想吐。
可惜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
姜徕根本管不上是不是自己幻听,不管三七二十一,转头就要往楼上跑。然而他才刚迈出一步,便感觉一阵刺骨寒意缠上了脖子,如同铁钳般将他死死勒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