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有关少焉的情报他都看过了,钟情于伪装的非人之物,即使对此不满,也应当会掩饰几分,做出个彬彬有礼的伪善模样。
又有神策将军在旁周旋,料想仍有挽回的可能。
三位天将同处一舰,若非顾及普通民众,他们本不该如此束手束脚。
列席会议上,景元为罗浮争取到的时间不多,但这几天都按照他的设想,平平稳稳地度过,若是能一直这般顺利,仙舟联盟将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暂且……”怀炎的话一顿。
霜雪伴随着无边凉意降落,寒风裹挟着冰碴,碎成一地的月光。
镜流缓缓踏步而入,迎着所有人的视线,被丝带遮蔽的眼睛看向彦卿的方向,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习剑不可有一日荒废,你没有守时,我便亲自来了。”
彦卿喉咙一梗,擅自动用将军手令,前往幽囚狱找师祖学剑的事还是暴露了。
“何事耽误了你的行程,又是何事……才让诸位聚集于此?”曾经的剑首提着无鞘的剑,一步一步走到中心,寒芒指向正前方的符玄。
“告诉我景元何在?”
失去针对药师的利器本就令她痛恨不已,身在幽囚狱底也无法阻隔的风雨气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缝隙中渗出来,带着她最讨厌的恶臭味道。
狱卒们的闲谈、彦卿的紧绷表现都在表明,罗浮上发生了足以翻天覆地的变化。
冰棱在烛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落在符玄案上密密麻麻的卦象和批注的正中央。
“景元何在?”
符玄并指,不紧不慢地拨开近在眼前的锋芒,递出一沓记录,“前辈看完,还请冷静些,不要浪费了他的牺牲。”
镜流默然接过,仔细翻阅起来。
她咀嚼着那个出镜率极高的名字,眼中血色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下。
“少焉。”
安静到异常的庭院外只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被叫到名字的那人却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只是又与身旁的白发将军说了些什么,才缓缓投来视线。
“好久不见呀,镜流前辈,真高兴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
第53章 同床异梦的第九天
“你要见他?前辈莫不是忘了本座方才说的话!”符玄重重拍着桌子,几滴墨汁落在摊开的卜算图上,将密密麻麻的卦象洇成一小片黑色的污渍。
时至今日,能接近那处宅邸的唯有以自杀式袭击往里投入了那柄飞剑的步离人,一身血肉顷刻间被盘踞在地底的触手吸食殆尽的影像此刻正在光屏上播放!
何况少焉比曾经率军攻打罗浮的倏忽更为棘手,能诱发魔阴身的能力实在可恶,而镜流、镜流可是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堕入魔阴了啊!
……就这么过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不是正好吗?”
死死压抑着笑意的声音从镜流的喉咙里挤出来,符玄才惊觉自己将话说了出去,“什么?”
前代剑首摘下覆眼的丝带,语气暗藏期待,自天启中寻得的弑神计划中途夭折,而她再难有下一个神志清醒的百年了。
“你们一直想要试探少焉的容忍度?让我去。”
偷来的每一天都是需要偿还的,她是罗浮的罪人,也没有再度面见元帅的必要,如今的罗浮上,两位天将还有其他的用处,只有她是一柄不会被轻易折断的、锋利到足以得到更重要情报的剑。
镜流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在看着有所动作的怀炎时,还是淡去几分尖锐,“在这里动手可不是个好主意。”
怀炎仰头,曾经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啊,“老朽只是想说,注意安全。”
镜流一怔:“……我知道了。”
少焉的根系只盘踞在庭院之下,对领地的边界划分得异常明确,就连此时此刻,也只是站在门内的树荫下,整个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钉在了那个位置上,从容得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同样猩红的两双眼睛视线相对,对方微微歪了歪头,探出卷着长剑的藤蔓,“前辈这是要和我打一场的意思,还是只想将剑拿回去?”
末端的枝叶对着镜流身后跟着的彦卿挥了挥,下意识打了个招呼。
丛郁没想到还能额外见到镜流,在他原定的计划中,今天要面对的只有彦卿,两人都来者不善的模样,取得家人的认同这一步,他终究还是难以跨越吗?
幸好药师不会插手他的恋爱进程。
他可以接受镜流的试炼,但景元就没必要再受药师的赐福了吧,那可是……相当痛苦的经历啊。
镜流气息一沉,上下扫视着许久不见的徒弟,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视线在后脑那只生机勃勃的发簪上一顿。
那就是少焉加诸与景元的限制吗?只需轻轻一探,就能刺穿颅骨、搅碎大脑,一言一行都要处于他的监视之下,当真狂妄!
“你既叫我前辈,”她缓缓拔剑,不再压制心底的破坏欲,“那就让我来指点几分你的剑术,如何?”
景元手指一颤,从彦卿的表情中看出端倪,瞬间明白了镜流要做什么,他拉住身旁之人的袖子,加重语气道:“丛郁,记得吗,你只是我的医师。”
“诶,不乐意让我去吗?”
丛郁顾及着是在长辈面前,景元又面皮薄,收敛了几分动作,枝叶为即将到来的分离抖出不满的弧度,又被占有欲极强的话语很好地安抚下来。
他迟早要面对的呀,只是分开一时半刻,完全可以忍受……
“放心,我当然记得。”
松开的手指没有抓住温凉的衣袖,而是任其滑落,得到承诺的景元顿时松了一口气,又为自己的态度感到惊奇。
什么时候……竟如此信任少焉了?就因为少焉从来没有对他撒过谎?
防线早在镜流出发前便再度后撤,做完疏散工作的附近数十个洞天空无一人,给他们留下了足够宽敞的决斗场。
丛郁久违地踏出院落,脚下枝叶生根发芽,构成独属于他的王座,他张开双臂,如拥抱一般坦然,“前辈,我会让你感受到我的诚意。”
看着吧,他一定是足以让景元托付终身的良人!
镜流将剑握得更紧,体内没有异状……少焉不屑于以此来击败她?
她问出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你的剑术,从何学来?”
“你看出来啦。”相较于镜流的警惕,丛郁姿态随意,拿着彦卿的剑挽出个剑花,那是与在场所有人一脉相承的起手式。
“刃……或者说应星,他可是追着砍了我好一阵子呢,学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听说他的剑术也是前辈教的,需要我学着小彦卿叫你一声师祖吗……啊,那样辈分岂不是乱套了?”
确实如他所说,学艺不精。
镜流抬眼,墨发青年浑身都是破绽,形体涣散、握剑的方式也不适合发力,他只是在模仿“握剑”这个动作,奈何布满场地的藤蔓会替他拦下每一道近身的攻击。
也是,对少焉来说,四肢才是不常用的工具吧,斩断的藤蔓会在下一刻接上、造成的伤势会在瞬息间复原。
这个杀不死的孽物!
镜流下手越来越狠,完全没有顾及周围的地形,地砖破裂,碎石飞溅,被根须和枝条纠缠着的地面像被犁过一样翻卷开来,露出下方还在蠕动的土壤。
丛郁才不管外面的东西,他只在乎那座宅邸是否完好,挡了几下之后,干脆织出一片幕布,将院落隔离与战场之外。
彦卿身法迅速,两三下跳到景元身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将军……”
大白猫揉了揉小燕子手感超好的头发,“我无事,难得才有了这几日的闲暇,可别急着催我回去上值呀。”
他说的轻松,可彦卿不需要感受不远处的刀光剑影,也能知道将军这段时间一定耗费了更多的心神,才能争取到更多撤离的时间。
少年骁卫专注地观摩武艺,心中满腔不甘,若是他再强一些,是否就能……
丛郁姿态闲适,每一步都踩在剑光的间隙里,仿佛应对的不是道道杀招,而只是走在寻常的散步小路上,从容地避开拦路的树枝。
他捏碎一块冰晶,继续说着拉近关系的话:“前辈回仙舟一趟,有没有去见过小白露?我送了一些礼物,她看起来很是喜欢,可惜最近没什么见面……”
饱含怒气的剑锋在他脸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势,割断的发丝纷纷扬扬,飘洒在空中。
“……的机会。”
丛郁手指抚过正在流血的侧脸,带下一层金色的辉光。
镜流的攻势比想象中更强,他不得不调动本体的权能才能应对,要想取得家长的认可,果然没那么容易啊!
削落的墨发化为刀锋般的叶片,追随着镜流的脚步扎入冰面中,泛着金血的伤口不但没有复原,反而被撑得更大。
舒展开来的枝叶瞬间占据半张脸,开出与眼眸同色的绮丽花朵,红与绿的极端对比显出森森鬼气。
上一次真的在现实中受伤……是在三百年前吗?
他恍惚地回忆起来,身体站在原地不闪不避,设下的几层防护被冰霜破开,眼看下一道剑芒即将再对他造成伤害时,煌煌雷光落下,在两人之间斩出几尺深的沟壑。
镜流一顿,随即再度攻去,已然恢复神志的丛郁驱使藤蔓缠住她的四肢,摩挲着腕间出现开裂痕迹的对镯,“点到即止吧,前辈。”
不见清明的血眸只是盯着那张鬼魅般的面孔,周身的束缚在剑气中不断撕裂又复原。
半晌,镜流呼吸不再急促,生生咽下口腔里的铁锈味,心中恨极。
白珩、白珩!
是她无用,连寿瘟祸祖座下走卒都无法抹杀,更遑论斩下天上的星星!
她看着自己的手,白净、修长,没有染上深入骨髓的血色……恢复理智的速度也比往日要快,除去罗刹早前提供的帮助,那就是少焉对她动了手脚?
哈!
她是否还要感谢这份仁慈,没有再让景元狠下心来弑师一回?
景元扶起镜流,轻声道:“师父,带彦卿回去,这里交给我。”
少焉正在兴头上,不会再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回过神来发现真切地受伤过后,或许将暴怒不已。
但他一定不舍得直接破坏掉自己这个称心如意的玩具。
景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解放神君的卷轴仔细卷起,收在袖中。
以及……他确认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猜测。
比起短暂出现过、又随时可以丢弃的虚影,这具身躯与本体的联系显然更加紧密,联盟暗地里的计划,行之有效!
伤口复原的丛郁安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尽管受伤,那也算他赢了,失去理智的才是真正的输家。
镜流前辈有认可他的实力吗?
无声的对视中,镜流读懂了景元未说出口的话,率先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如同如同将要带走获胜后的战利品一般缠住景元手臂的枝条,“剑,还回来。”
藤蔓卷着没有一丝划痕的长剑递了过来,胜者语气高高在上,似是好心提醒:“没问题。小彦卿长长记性,下次可别再让武器落到别人手上,不然产生什么误会,就不好了呀?”
四周地面如活物一般涌动着,砖石自行生长,补全了破损的部位,很快恢复平整。
镜流握紧手中的剑,抓住小孩的后领,几个跳跃,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防线最前端,飞霄负手而立,看见完好无损归来的两人,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情况如何?”
镜流递出昙华剑,上面还残留着在沾染上的一瞬间便被冻住的金色血液,“幸不辱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