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目送机巧鸟返航后,丛郁满身餍足气息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实在想……再看一次。
他重重闭眼,压制自然垂落的指尖轻颤,不可因私试险,陷罗浮于万劫不复。
自我调节能力一绝的神策将军熟练地收拾好情绪,再返回时,面上表情毫无异状。
坐在树下的墨发青年正捧着几本厚厚的书,见他走近,双眼一亮,“景元,你能念给我听吗?”
大段大段的文字乏味无趣、枯燥至极,只看得他头疼,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
景元在丛郁身旁坐下,翻了几页,“云上五骁战报?那你可是找对人了。”
数据报表倒是做得仔细,明面上没有拒绝丛郁的请求,但背地里令人难受的小动作一个不少,看来符卿怨气颇深啊,也不知道青镞有没有给她也上些败火的茶。
他粗略看了一眼开头,便合上资料,根据回忆开始讲解。
那段时间无疑是畅快的,以至于叙述者的声音都轻松了起来,明明是一场早已封存的旧忆,近来却各种原因不断浮上心头。
彼时云上五骁尚未分崩离析,五人同出,剑锋所指之处,便是孽物的葬身之地。
白练般的神兵利器撕开百万孽物构筑的防线;寒意所过之处,血雾凝为冰晶;如雨的箭矢裹挟风雷;又有水龙从地下涌出,冲破敌军阵型……
那天的夕阳也很美。
五人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各自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血污,脸上却带着笑。
恩师忽然开口,夸他今天配合得不错,友人搭上他的肩膀,笑着反问哪次不好,后续又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无非是些寻常拌嘴。
当时只道是寻常。
景元忽然顿住,太多太多没说出口的话沉在心底,偶尔泛上来时,就变成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
指尖抚平书页的褶皱,他笑着接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跟西衍先生比起来,这段说得如何?”
“好听。”
“如此看来,景元亦有成为评书先生的潜质呢。”
海棠树下草地的弧度正好,景元靠着树干,轻轻扯了扯不知何时又悄悄缠上手腕的藤锁,见丛郁看了过来,才拍着自然伸直的腿部,示意他可以躺过来:“要睡就睡这里。”
想起来什么,他嘴角弯起一个显而易见的促狭弧度,又道:“放心,我不会趁你睡着偷偷干坏事的。”
好记仇的大白猫!
巴不得他干坏事的丛郁顺着脖颈上的力道一倒,后脑勺不偏不倚地陷进温热而结实的大腿里,视线里是景元的下颌线,再往上是垂落的发丝,比他更高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熨了过来。
确实比粗糙树皮舒服多了。
枕上去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大腿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弛下来。
半晌,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将最薄的那本书展开,覆在他的眼睫上方,挡去了刺目的光线。
丛郁胡乱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传奇的云上五骁,其中三个都出自罗浮,这里还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啊。”
景元眸光微敛。
罗浮自是钟灵毓秀,才会吸引来无数蝗虫般的掠食者。
他稍稍俯身,指节插入墨色的发间,梳理起略显凌乱的发丝:“这话倒是错了。”
“三千年前,持明五脉并入联盟,龙尊饮月归于罗浮;一千年前,吾师镜流……故园倾覆,辗转于此。”
“真正出自罗浮的唯有景元一人,先生可曾明白了?”
第63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九天
“少焉又提了什么要求?莫非真把本座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下属了?”
“狂悖!放肆!”
个子小小、脾气爆爆的太卜大人绕着桌案转了好几圈,怒气也没消解半分,随手抄起早就凉透的茶,猛灌一杯,凉意顺着喉咙一路下行,才勉强冷静下来。
负责接收的青镞死死皱着眉,将整理出的文件呈递上去。
作为避免罗浮政务系统瘫痪的最后一道防线,任何从那间宅院里传出来的东西都只会在她这里停住,不会侵染代理将军之职的符玄,以及另外两位天将分毫。
运转的法眼清晰接收到其中内容,符玄攥紧手指,“苍城……的资料?他、他到底要做什么?”
星历6300年,苍城仙舟被活化行星噬界罗吞没。
那一年的事,符玄没有亲身经历过,她的年纪够不上那么久远的往事但她读过太卜司的档案千亿同胞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那是颗由倏忽点化的灾星,而如今,少焉特意索要相关信息……
“你们方才,提到了苍城?”
裹挟着清冷月色的身影缓步而入,将笼罩整个议事厅的浓重阴影劈断开来,裂口处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光。
镜流拾起那份资料,阅读完毕后怒极反笑,冰霜自指尖蔓延,脆弱的纸张转瞬间碎成齑粉,“这头恶兽,还真是喜欢迟来的报复啊。”
由她斩出,破坏了少焉形体的那一剑,哪怕有景元即刻转移注意力,终究是令其不快了啊。
竟拿如此久远的往事相挟
“诸位,好消息。”
玉兆系统中响起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沉寂,戎韬将军语气略显疲惫,“小型瞰云镜点位布置完成,你们那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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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郁很在意景元口中的“故园倾覆”究竟是什么意思,景元说出那四个字时的语气停顿没问题,可生物信号却昭示了心境的不稳。
六艘仙舟中他唯一了解的就是罗浮,还只偏景元一科。
幸好神策将军在任七百年,看完景元的生平,也就足够做出个正常样子来了,但现在明显不行,想要得到景元长辈的认可,他还得多多努力才是!
有攻略景元成功的案例在前,丛郁自然会选择按部就班,从镜流的经历着手,打算找出她会喜欢的东西,送给她加好感。
在送来的资料里翻找片刻,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苍城。
联盟最初竟不止六艘仙舟?
还未想到更多,便感受到脖颈出垂落的藤锁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
丛郁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屋檐,顺手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牡丹,花茎上的刺扎了掌心,他也不在意,手上拿着的资料书被风掀得哗啦哗啦响。
溜溜达达地凑近景元身侧,撩起一侧鬓发,将盛放的花朵簪在他耳边,软到和景元凌厉的眉眼几乎不搭,但也正因如此,反而透出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更显慵懒贵气。
丛郁退后一步看了两眼,又上前把花枝的角度微微调整了一下,景元值得一切最好的。
“这么快就看完你的军机要务啦?”
景元由着他摆弄,甚至还拿起镜子,确认牡丹与脑后的海棠发簪不会过于繁复,才满意点头,“偷得浮生几日闲已是侥幸,我这个当将军的,怎么着也得干点活儿啦。”
留出的话头如他预料之中的那般被接住:“那你是又要去上值了?还回来吃饭吗?”
“你就知道在乎这个?”景元仰头,眉弓斜斜一挑,眼角泪痣愈发生动。
方才阅览完毕的军机要务就那般在桌案上随意放着,无遮挡的字迹清晰可辨这本就是刻意安排的借口罢了,真正重要的情报只会以密语的方式传递。
此局关乎联盟千秋万代,不可不慎,需几方人马通力合作,如今,玉阙已然完成关键节点,他身为棋眼,自然也该动上一动了。
他把玩起泛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藤锁,“若景元真回了神策府,怕是得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了,哪里还有可以浪费在往返洞天之间的时间呢?”
丛郁听得有些迷糊,即使再不舍同居的美好生活,他也不会反对景元的任何决定,但景元现在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期待和抗拒怎么能同时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现在又不是在床上。
“那该怎么做?”
景元视线落在他身上,语气微妙:“丛郁,你是故意的吧?非得让我亲口说出来?”
他微叹一声,搂住丛郁的脖子轻轻贴了过去,手指摩挲着项圈与皮肤的贴合处,“练习需持之以恒,不可有一日废驰呀。”
上扬的尾音带着教训似的口吻,被勒得发疼的皮肤遭遇轻柔的爱抚,二者一同在心间升起难以抑制的麻痒。
丛郁这下听明白了景元也不想和他分开,他蹭着温热的指节,即是缓解,也想加剧,“那我们都搬过去长住?”
“这倒是不必,神策府来往人员众多,难免打扰清净,暂住一两日即可。”
景元思量再三,终究还是决定冒一回险。
离戎韬将军卜算出的大吉之日还有段距离,在此之前出去走动几回,也可放松丛郁的警惕,得到真正要去什么地方时,他就不会觉得这是一件特殊的事。
若在长时间的软禁后,骤然解除拘束,连三岁小孩都能看出其中蹊跷,唯有徐徐图之,方能引其入彀。
“愣着做什么,不去收拾东西,到时候是又想用我的?”
景元催促道,目送丛郁走进内室,将要收回的视线忽地一顿。
从窗户外吹进来的风试图再度翻起一页,却被夹在书中的树叶书签拦住。
脉络覆盖之处,字字扎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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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布置过后的神策府看上去与往日一般无二,连之前移除的草木也尽数归位,甚至生得更茂盛了些。
上回与丛郁在棋盘边上厮混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却是连更出格的事情都做了,还做了不少。
分明才过去数日光景,却只觉得恍如隔世。
景元坐上熟悉的椅子上,案前公务积累成堆,却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需要他用“神策将军”的身份去承担后果的事,一件都没有出现在这堆文件里。
以他状态未明的现在,不适合替罗浮做下那些重大决定。
用保密演习为名目,长乐天的繁华削减少许,街道上的行人不比以前,还半数都是便衣的云骑,与之相对的,神策府的守卫布置也更加稀疏,一时间显得尤为冷清。
丛郁绕着棋盘走了个来回,第一次这么大大方方地巡视景元的办公室,上蹿下跳地好不新奇。
驻守的云骑只知他是将军的贵客,几次想要出口制止,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策士长吩咐过了,多做多错。
自仪门起对称错落的石狮子鬣毛如棘,双目似铃,可再重的威仪也拦不住丛郁爬上爬下地一通摸索。
景元签下几分文件,找回了些手感,眼角的余光没错过丛郁跟猴子一样活泼的动作,察觉到那个身影许久没有挪动时,抬眼望去。
“可是觉得无聊了?”
席地而坐的丛郁摇头,拂去左侧中间那只石狮子底座上厚重的灰尘,巨兽的白骨深埋于被岁月压实的地底,在他的感知里勾勒出无比清晰的画面。
朔雪……咪咪……原来就埋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