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证明……死脑子快转啊,该怎么才能证明!总不能把丛郁脖子上的锁链拽出来给师父证明吧?这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况且丛郁不一定愿意……
他的欲言又止无疑成了被迫自愿的又一层有力佐证。
镜流却气不起来了,所有的愤怒都如潮水般退去,裸露出底下那片名为悲哀的荒凉滩涂。
幸得元帅开恩,她得以旁听那场会谈,自然明白少焉开出的价码分量几何,契约落定之前,若惹得少焉不喜,那些桩桩件件的的条款顷刻间便会化作足以压垮仙舟的巨木。
届时各族离心,仙舟危如累卵,阋墙之祸近在咫尺!
少焉向来独断专行,从最开始便没有给任何人选择的权利,景元定是明白这一点,才会主动按其意愿行事的吧?
她这个师父……当得可真是失败。
七百年前,只会惹出一堆烂摊子让景元收拾;七百年后,也依旧不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镜流攥紧的手指一松,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恹恹起身,对上那双写满戏谑的血瞳:“就当我认可了吧。大婚当日,若此身还得自由,记得邀我来喝一杯喜酒。”
路过景元时,忽然顿住了脚步,“如有闲暇,可否去看看我的父母?他们很期待与你……你们几面。”
她没有等回复,再待下去,只会让少焉的傲慢在景元身上剜出更深的伤口。
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子啊……如今却被人拴在身边无法逃离,竟连说一句话都要仰人鼻息!
景元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
师父……是对他失望了吗?因为他自甘堕落,和世人眼中的丰饶孽物厮混在一起?
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无碍,有的是时间让那些污名一样一样地剥落……不是丰饶的令使,也不是少焉,不是任何强加在那个笨蛋身上的定义,只是丛郁。
我的丛郁。
丛郁拍拍脸,热度终于自然消退。
婚前越线后还要争取长辈首肯,着实令树心虚,他悄悄瞄了景元一眼,先前说定了,他临摹得好,景元才会公布婚讯,没想到今天就……
别太爱了!
进来罗浮戒严,茶馆都没什么客人,丛郁环顾四周,满地冰屑被游动的阴影悄悄吞没,门口的光线晃动一下,探出一对欲盖弥彰的小角来。
终究是没能躲过满室寂静出卖的白露一步一蹭地挪了过来,“你们……应该谈完那些大人之间的事情了吧?”
丛郁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孩的头,声音放得很轻,“小白露这是怎么了?是龙师们又欺负你……”
“本小姐才没有被欺负!”白露握紧拳头,“他们只是让我来向你道谢!”
会议结束都不到半日,为稳定人心,冱渊君不会大肆宣扬其中内容,那就是有人想替她做决定了?甚至强逼龙女低头……
景元心下思绪飞转,却察觉丛郁眯起眼睛,如锁定了满意的猎物般露出笑容:“白露,你才是罗浮龙尊,你完全可以不听那些聒噪废物的话,哪怕是玄全,现在也该对你保持应有的尊重。”
白露一怔:“什么?”
那可是持明中最为尊贵的五脉之首!
“为濒危的族群带来延续之法这将是你的功绩,若还不够让你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龙尊,那就该是他们瞎了眼!”
白露的呼吸顿住了。
延续之法……持明数量日渐凋零,那些龙师们急得团团转,却只会把压力转嫁到她身上,她连自己的尾巴都管不好,还能救一个族群?
遇到事了才会想起她还有一个龙尊的身份,把她推出来作为代表,向丰饶的令使表达持明的善意。
幸好是丛郁先生,曾经她以为只是哄她玩的随口一说,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她鼻子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兽一样的呜咽,倔强看着丛郁,不肯移开目光:“我、我有话要和你讲,只跟你讲!”
丛郁抬头,自景元处得到允准后,指尖划过空气,带起水纹般的波澜,“可以了,现在他听不见。”
白露抓住他的袖子,急切道:“丛郁先生,你也是因为我的前世,才会对我这么好的吧?”
丛郁的笑容不变,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不敢开口:“你要不要在我身上复活她?如果由你来,一定能成功的!”
从放大的水幕中准确读懂口型的景元表情瞬间凝固是谁对白露说的这番话?他不过暂退了些时日,宵小之辈竟敢嚣张至此!
“谁告诉你的?”
白露咬着嘴唇,不肯说。
“不说也没关系。”丛郁没有追问,只是将她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掰开,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不”字。
他叹了一声:“的确有部分是那个原因,但充其量也只能算爱屋及乌,小白露,你只是你自己啊。”
白露不再颤抖了,与她齐平的那双猩红眼眸中好似有火焰在燃烧,热度从接触点传开,逐渐蔓延至全身。
她抬起头,示意他撤去水幕。
有了大靠山的女孩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眼泪和鼻涕一抹,努力挺直了腰板,“我才是龙尊的话,那……那我要他们给我道歉!也要罚他们关禁闭,还不许吃饭!如果他们不愿意……”
丛郁亮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
景元也蹲了下来:“景元会想办法不留把柄的。”
白露一手扯着一个人的衣裳,视线转了好几个来回,迷途的小兽终于找到了两个愿意带她回家的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茶馆外,暮色渐浓。
茶馆内,哭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两个人笨拙哄孩子的安慰声。
一番折腾到天黑,总算是哄得女孩心情好些了,为防龙师又想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景元把白露送到了彦卿住处,让两个孩子互相照看着。
他脊背挺得笔直,专心伏案提前准备好明天的对接工作,没空搭理到处乱窜的丛郁,嗯,出门了……嗯,又回来了……只要没翻出掏空角落里藏着的保险箱,就等于没事。
“呼……”
景元熄灭屏幕,玉兆的光芒从指尖褪去,紧急事项皆已处理完毕,还整理出一份关于丛郁身份的公关方案。
仔细想来,除了强行与他……
咳。
他揉了揉微微发热的耳朵,将那半截念头掐断在萌芽里。
除此以外,丛郁也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曾经在丹鼎司的时候,再抱怨着,也有兢兢业业地接诊。
司鼎灵砂和十王司均已确认那些病患恢复良好,无特殊情况,如今再度归来,更是诚意十足,不,严格来说,在这场亟待商榷的交易里,是丛郁受了委屈。
补偿之事他记下了,只是得暂且延后些时日……
景元转身,便见原本叠得整齐的床铺已经被糟蹋成了凌乱的模样。
察觉到他的视线,丛郁从被子堆里探出头来,墨色的长发散了一枕,随意衬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却偏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声音是显而易见的惊喜:“工作都做完了?”
其实还有些无碍大局的小事,先放着也没关系。
景元在床沿坐下,陷落的弧度刚好够让丛郁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滑了半寸。
轻轻摩挲着丛郁的嘴角,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强压下情绪的语调平淡到透出一点异常:“嗯,方才在做什么?”
丛郁没有注意到他藏得很好的变化,只是兴冲冲地从被子里抽出一样东西,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看!”
镜流前辈都已经点头同意了,他要是还磨磨蹭蹭不抓紧点,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他可是趁着景元工作的间隙,练了好多遍,手都写酸了,才写出这一张勉强能看的。
景元投去一眼,宣纸上的字迹如春蚓秋蛇般歪歪扭扭:“……不错,进步空间很大。”
丛郁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句话里的真假,他已经一把将被子拉过来,盖住了那团乱糟糟的墨迹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也给你安排了不少工作,听话,今晚上养精蓄锐。”
凑近讨要奖励却被推开,连个亲亲都没得到的丛郁茫然挠头:“???”
他今天的表现难道不好吗?明明景元都高兴得提前公布婚讯了!
正闭着眼睛的景元怀着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调整呼吸频率,时刻准备应对突袭,身后的响动不停,他的呼吸也压得更轻,好似真的已经睡着了般气息绵长。
如果丛郁真的想……那少来几次,只要不妨碍第二天起床,他也不是不可以答应。
房间里安静下来,藤蔓熄灭了跳动的烛火,连影子都不被允许摇晃,免得打搅这场安睡。
丛郁伸出手,在距离景元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犹豫很久,又缓缓缩回被子里。
他该听话的。
景元深吸一口气,翻过身去,准确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不容挣脱。
“睡觉,再乱动就把你踹下去。”
第95章 订婚的第二天
(不好意思啊大家,一来就被卡了捏)
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景元一夜无梦,直到迫近生物钟时,身体先于意识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猛然惊醒,才没让罪魁祸首直接得逞。
入目是散落开来的墨色长发,尾端浸透绿意,还有丛郁仰起的脸上,一双亮晶晶的猩红眼眸,景元伸手,五指扣进丛郁蓬松的发间,精准地制住那颗没有得到教训的脑袋。
昨天还装模作样地征求自己的意见,今天连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开始了?
实在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让你记得时间,你就是这样叫我起床的?”
只差临门一脚的丛郁被一脚踹在了肩膀上,整个人顺着力道向后一倒,在被子上滚了半圈,又直了回来。
他伸出舌尖,慢悠悠地舔去嘴边沾到的一点食物,哀怨不已:“你对我的晨/起服/务不满意吗?”
看着一副厚颜无耻模样的丛郁,景元差点气笑。
不满意?
事实正相反。
现在确实已经过了他说的、需要养精蓄锐的昨晚,这人也确实准时准点地把他叫起来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甚至挑不出毛病来。
隐忍的无名火在心间乱窜,景元坐到床边,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脑后,露出一双被点燃的鎏金色眼眸。
既然时间还早……
素白的脚尖轻点身前地面,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过来,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