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画面切到林辰。他似乎和别人一样微微低头,但视角却与众不同,如果摄像机能看到他眼前的世界, 那笼罩着一片深灰色的Debuff。
比起“悲伤”,“焦虑”和“担忧”才是真正笼罩在每个法拉利成员头顶的阴云。就在匈牙利大奖赛之前, 7月25日,法拉利主席塞尔吉奥马尔乔内去世。
马拉内罗总部工厂里的红色旗帜被黑色的哀悼条取代。走廊里,人们的脚步声比平时轻, 说话声比平时低。
“匈牙利站前, 马尔乔内先生去世了。”凯有些迟疑, 但还是按照台本发问“这对法拉利意味着什么?”
维特尔沉默许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马尔乔内是出色的领导者,对法拉利来说,他不仅仅是主席。他是那个给所有人希望的人。他把马拉内罗从沉睡中唤醒,他让法拉利重新相信,我们可以赢。”
“你和Lin谈过这件事吗?我们都知道马尔乔内先生为Lin今年的席位提供了支持,大胆地启用当时才完成新秀赛季的华人车手……但同样马尔乔内其实更支持目前在索伯的夏尔勒克莱尔得到这一席位。”
维特尔点了点头,这些事实众所周知,“当然谈过。但和Lin的谈话……嗯他的关注点和其他车手不太一样。”
“其他人或许会说‘我很遗憾’,‘他是个伟大的人’之类的……但Lin不会说这些。”维特尔想想就情不自禁的嘴角上扬,“他……他只是问我,‘这个Debuff什么时候会消失?’”
凯错愕地追问,“Debuff?”
“这是他常用的游戏词语,你知道的,Lin要比我小十多岁,刚成年没多久,甚至是个游戏发烧友。”维特尔苦笑,“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就是车队内部的’焦虑‘状态……会持续多久?’”
“焦虑?这可以理解,突如其来的变动势必会给车队带来影响。”凯察言观色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维特尔的脸色低沉。
因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法拉利出色领导人的过世,恐怕会带来车队内部管理层的混乱,比诺托和毛里齐奥的派系纷争早就按捺不住。
而今年正是车队争冠的要紧当口,可谓多事之秋,而马尔乔内的去世,恐怕带来的不仅是悲伤,更是混乱和士气低落。
画面切回匈牙利站正赛。录像中,红色的法拉利在亨格罗宁的赛道上飞驰。这条赛道狭窄,曲折,难以超车,被称为“没有看台的摩纳哥”,但法拉利的SF71H在这里扳回一局。
“匈牙利是德国站失利后的又一场双车登台,你在这里获得了第三,而Lin在这里则是第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是的,但这场对Lin也是个折磨,他整场没有喝水。”维特尔耸了耸肩,“他的饮水系统坏了,但我们该感谢不是引擎坏了。”……维特尔在这时还能保有一点他的幽默。
“这在F1里常见吗?”凯作为主持人的良好素养让他憋住了笑意。
“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维特尔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问题是,匈牙利大奖赛在七月末,天气炎热,更别提车手在车内的狭小空间了,我们还离动力单元那么近,何况Lin不是那种……体力特别好的车手。”
画面切到林辰的车载。镜头微微抖动,但比平时更剧烈。林辰的呼吸声通过收音传入画面,早就丧失了节奏,只收进了急促凌乱的喘息,他在赛中的TR也几乎与阿达米没什么更多交流。
“天呐,你敢相信吗?他的心率在最后十圈追击刘易斯的时候持续在180以上。在没有补水的情况下,这太危险了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
维特尔的担忧不似伪装,“但你能看出来,最后几圈他的反应速度在下降。这确实是技师团队的问题。”
画面播放到比赛最后阶段。99号法拉利跟在刘易斯的银箭之后,差距已经进入1秒的区间。亨格罗宁的赛道狭窄,超车难度极大,但林辰仍然尝试了几次。
但每一次,刘易斯都精准地守住了,车载画面里,林辰的方向盘微微左右搓动。依然流畅干净,但就连解说都能看出Lin的体力耗尽,显然是在咬牙坚持,强弩之末。
“他对汉密尔顿的攻防……”
“很吃力。”维特尔接过话茬,“正常情况下,Lin的能力是顶级的,但在高温而且体力透支的情况下,刘易斯在领跑又拥有干净空气,因此他没办法对刘易斯构成真正的威胁。”
“你觉得他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维特尔不假思索,“体力。在Lin之前,我也没想到一个争冠车手会缺乏这个”维特尔忍不住笑了,“也许是亚洲人的特点,也许是Lin的大脑消耗了太多能量,总之,他太瘦了。”
“在高速弯里,G力对他的影响比其他人更大。长距离比赛中,他的体能下降速度比其他人快。甚至他的轮胎都没怎么消耗呢,他先承受不住了不过这倒是因为Lin的保胎能力太变态。”
维特尔停顿了一下,“但他在补这个短板。你看到他现在的训练计划了吗?每天早上六点,先做两小时耐力训练,然后是模拟器,然后是体能……”
“哦一提到Lin,你真的滔滔不绝了,那你认为他是个好队友吗?对比莱科宁或者比安奇呢?”
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是。但你没办法对比这个,他和Kimi有点像,都很纯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Lin还太年轻,有时候说话太直接,不过确实,他只是想赢。用最快的速度赢。”
“但我知道你是想问,我和他之间有没有竞争?我们都是车手。我们都想赢。但竞争不意味着……”他斟酌着用词,“不意味着要把对方当成敌人。”
维特尔摊开手,好像真的这样看待,好像Lin没有对他的车队地位造成任何威胁那样,“就像我和朱尔斯之间,我们都把对方当成一面镜子。他让我重新思考了很多东西。”
画面切回演播室。凯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说到重新思考,能具体说说是什么新的意义吗?”
维特尔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知道,当你在这个围场里待久了,你会……习惯一些东西。你会习惯竞争,习惯压力,习惯媒体的镜头,习惯那些……你必须扮演的角色。”
“你觉得自己在扮演角色吗?”
“有时候。”维特尔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杯水上“不是刻意,是……久而久之,你会忘记最初的自己。”
“Lin没有这个问题。他不会扮演任何角色。就像他说的他只是一个‘玩家’,有时候觉得他不太在乎周围的人,连我和毛里齐奥他都不在乎,更别提托托和刘易斯了我只是开玩笑。”
“你觉得他不懂人情世故?”
“他不关心人情世故。”维特尔纠正道,“这是有区别的。Lin有能力洞察这些,甚至很敏锐,我都怀疑他有‘读心术’,你看到过托托和他谈话的视频吗?哦被Lin戳破了所有心思的那个?所以我说Lin只是……不关心。”
“这会不会让他显得冷漠?”
“会。”维特尔承认,“但他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表达。他不会说‘我相信你’,但会大方地分享数据和调校,不会说‘我们是朋友’,但他会记住你提过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在某个时刻突然用上虽然他会说这些都写在你的‘属性面板’里。”
“听起来你很了解他。那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车手?”
“他是一个……一定会赢的车手。”维特尔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说今年我不想赢,但刘易斯和Lin今年正面对上,我也相信Lin会赢。只要给他一台能赢的车,他就会赢。”
“那你呢?”凯问,“如果只能有一个人赢你,还是他?”
维特尔抿了抿嘴,然后笑了,苦涩与释然,“我会用尽全力不让他赢。赛季才过半,一切皆有可能,但如果他赢了,我会第一个去祝贺他。”
凯看着维特尔,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这是真心话?”
“这是真心话。赛车是一项残酷的运动。但残酷不代表丑陋。”这位在红牛拿到四届世界冠军的法拉利车手似乎十分坦然。
凯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妙的表情,“塞巴斯蒂安,其实我们今天的节目还有一个特别环节。”
维特尔挑了挑眉“我们……”凯拖长了声音,“在录制之前,联系了你的队友。”
维特尔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什么惊喜?不如说是惊吓?刚刚的坦白不会Lin都听得一清二楚吧。
“我们在跟Lin视频通话。”凯笑着说,“他现在就在线上。你能看到他吗?”
演播室前方的大屏幕亮了起来。画面里,林辰秀气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是海滩,阳光明媚,甚至能听到海浪拍打沙滩的韵律。林辰穿着件白色T恤,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比比赛时稍长一些,海风吹拂发丝舞动。那张脸在自然光下像精致的高帧率CG建模。
他手里拿着杯果汁,看起来……象是个在度过暑假的普通学生但下一句话就暴露了。
“凯你好,Seb你好。我这边有时差,现在是早上十点半,但我已经完成今天的日常任务了。”每日任务有助于玩家粘性。
维特尔无奈地扶额,“没想到你度假还训练?”
“不训练的话,体力值会掉好多。”林辰理所当然地说,“本来就已经够低了,马克斯的体力值要比我高上快20点”
维特尔打断他,“好吧,我不想在夏休期还听你讲什么‘属性值’,什么‘buff’和‘debuff’。你选度假地的标准是难道是方便训练吗?”
“那倒不是,其实还有网络。”林辰丝毫不觉得自己语出惊人,“我需要稳定的网络联机打游戏……”
维特尔再次无奈地笑了,但好在节目现场的凯和观众都体会到了法拉利车库里的感受。
“Lin,我们刚才和塞巴斯蒂安聊了聊夏休前的最后两站,德国站和匈牙利站。你有没有什么想补充的?”
“比如你当时在TR里说‘建议全雨胎’。但为什么最终只是‘建议’,而最终的策略仍然不尽人意?你在事后对Seb说‘他们应该听我的’。”
林辰眯了眯眼,似乎阳光太强烈,“Seb和我本来都有权力做最终判断,如果他在那个节点上否决策略组的决定,要求换雨胎,车队或许会听的。我也是一样,但有时你所处的阵营是法拉利你需要忍受一些阵营的特性。”
维特尔想顺着网线捂住Lin的嘴,但夏休期间,法拉利的公关部门恐怕也得加班了……他们的争冠车手即便是在度假,也没少暗示车队的无能,Lin总是这样直接。
“但他们有时确实得听我们的,我们是车手。”林辰继续说,“车手在车里真实感受赛道,有时比策略组更敏锐。”
演播室里安静了几秒“你觉得Seb应该更相信自己?你在暗示什么?”
“有时他拥有最多的信息,他应该做最终的决定……但有时阻力很多,难道我要重复我对法拉利的看法吗?”
维特尔却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凯转向维特尔,“你同意吗?”
维特尔抬起头,看向屏幕里的林辰,“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也从来没问过。”林辰淡淡地移开目光,吸了一口果汁。
“我们来聊聊匈牙利站。”凯察言观色,赶紧切换话题,“Lin,你的饮水系统坏了。整场比赛没喝水。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没办法坚持。”林辰坦诚地说,“最后十圈我的反应速度下降了大约15%。你看我的车载录像就能看出来,换挡动作慢了,方向盘修正的频率也降低了。”
“你不觉得遗憾吗?如果体力更好一点,也许能挑战刘易斯?再拿一个分冠?”林辰沉默了两秒。
“也许能。但‘也许’没有意义。这个“如果”不如是‘如果’技师足够靠谱,或者‘如果’赛车没有发生任何故障。但这就是游戏彩蛋,一切不可能刚刚好,除非有人拥有‘幸运buff’。”
屏幕里的林辰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背景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哦太幽默了,我真不敢相信这是法拉利能干出的事……难道我明年也要这样吗?夏天的比赛一整场都没机会喝水?”……好重的口音,象是法式英语。
“至少红牛不会这样,倒是有可能给我的饮水系统里灌上红牛。”……熟悉的沙哑嗓音,何况还提到了‘红牛’。
维特尔欲言又止,他当然听出了那两道声音的主人,“马克斯?夏尔?”
屏幕里,林辰转头看向身后。镜头晃动了一下,然后捕捉到了两个身影。
作者有话说:
歪头将一整年不上访谈节目(bushi)太犀利了orz
小队友后浪拍前浪,
窝法饮水系统故障取材2018kimi真实经历
周三休息,周四见!
第149章 马桶狼心事
马克斯穿着条印花抽象的沙滩裤, 上身套着件打湿的T恤,肌肉已初具规模,该感谢他没像那些teenager一样反戴鸭舌帽, 至少还足够体面地穿着上衣。
他看到Lin坐在那里对着手机屏幕, 显然有点不知所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太烈,马克斯的双颊飞起两团红晕。
而夏尔走在马克斯后面,穿搭更注意点, 套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但那张脸依然深邃俊美。
“你在跟谁视频?乔治还是兰多?还是马丁要跟你说, 托托又抛出什么合同条件了?”马克斯走近,把一瓶水递给了林辰。
“听说克里斯蒂安也联系你了, 但梅赛德斯在前, 我觉得你不会选择红牛。”
林辰接过,抬眸对上马克斯好奇的蓝眼睛,丝毫没有通知这位年轻同事误入镜头的意思:“是Seb……当然他现在在录德国电视台的节目。有趣的支线任务,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直播。”
马克斯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而夏尔的脚步也停住了。
“……什么?”马克斯低哑的声音拔高到破音的边缘, “你该告诉我的,我就不这会儿来给你送水了, 等等我还提到了你的合同!夏尔还硬要跟过来……”
“对面是德国二台,他们在采访Seb,然后和我视频连线, 大概是给Seb一个‘惊喜’。”林辰却没什么责怪马克斯的意思, 毕竟‘泄露’的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托托和霍纳和他的经纪人马丁在铁佛寺的眼皮底下频繁接触是公开的秘密, 因为从一开始, 林辰与法拉利也只是一年的短约,而明年的席位马尔乔内在生前便定好人选了。
马克斯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无语的完整过程,这让林辰都不用观察他的状态栏,“你怎么不早说?!”马克斯双手捂脸……难得有些羞涩。
“谁知道NPC的活动范围这么随机呢。”林辰淡淡地转过来面对镜头,维特尔和演播室已经盯着他漂亮的侧颜和下颌线看了好一会儿了,但毕竟节目还要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