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室屏幕上《双人成行》的关卡还停留在上一个存档点。林辰窝在地毯上， 手里捏着手柄， 拇指摩挲着左摇杆的边缘。兰多则歪在沙发里， 整个人陷进去大半，卷发乱糟糟地堆在靠枕上。

　　九月中旬快到六点，光线已经开始变暗。茶几上摊着泰餐外卖， 兰多点的，他知道Lin对辛辣的东西接受度有限，特意让店家少放辣椒

　　至于为什么是泰餐， 这得问亚历克斯的推荐，或者兰多认为Lin和《生活大爆炸》里的谢尔顿有一样的风格……甚至品味。

　　“你刚才第三关那个跳跃时机绝对早了0.3秒。”林辰和赛道工程师这会儿也没什么区别， 如果玩得不是双人成行， 那么兰多会更欣赏这一点

　　兰多把脸埋进靠枕里，发出闷闷的哀嚎“mate放过我吧，我今天可不想再被复盘，在意大利我可刚拿了个第二，你知道吗， 第二名？这可是我进入F1以来的最好成绩了，一整周我都在庆祝， 现在让我享受一下当废物的权利。”

　　“你在夜店里庆祝的时候，可没说自己是废物。我看视频里你和丹尼尔都表现得像那里的主人”

　　兰多洋洋自得，“是吗？夜店里的兰多是主人， 是playboy， 是社交达人， 但现在沙发上的兰多只是游戏废宅你现在看到的是后者， 请不要用前者的标准要求我。”

　　林辰的嘴角泛起浅浅的涟漪，那点笑只存在了一会儿，随后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屏幕上。两人安静地玩了几分钟，直到兰多又死了一次这次是他没躲开一个旋转锯片，角色被悲惨地切成两半，画面变成灰白。

　　“难道是因为我刚刚太得意忘形了？”兰多失望地扔掉手柄，但他又转念一想，”诶？那谁让迈凯伦在意大利就是1-2带回了呢？而且原因是什么”

　　兰多抬起脸，一本正经，”还不是因为你们三个争冠的，在一场事故里被通通带走了吗？

　　林辰安静托腮，看着这位从初中开始就作为自己欧洲地图向导的NPC有何高见。

　　兰多盘腿坐起来，扯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他的表情终于从游戏废宅切换回了4号迈凯伦车手诺里斯他认真分析的样子，和马克斯倒有几分相像，好吧那可能只是幻觉……

　　“夏休之后的这几站，简直离谱。”兰多的手指抠着靠枕的边角。

　　“斯帕那个大雨，我也真是够无语了我们等了三小时，最后兜了两圈。就按照发车顺序结束了，马克斯就那么捡了个冠军，虽然积分减半，但我觉得FIA根本就是为了不退款才强行算了个成绩。”

　　斯帕那天的雨确实超乎意料，赛道积水非常严重。他只能坐在P房里听着周边的bgm，当然那些焦虑从来感染不到他也算某种神奇的新鲜感。

　　面板上反复估算着”比赛恢复概率”从78%一路跌到12%，最后干脆跳出一行红色提示：【赛道条件：极度危险。建议取消比赛。】

　　“荷兰站。”兰多的语气这会儿却多了丝阴阳怪气，”赞德沃特可是马克斯的主场。但红牛却给你换了个五秒多的胎五秒多，Lin，再多几秒你可以喝个咖啡了。”

　　马克斯的确是Lin和兰多共同的朋友，但当他们同场竞技的时候，存在花样百出的摩擦有些甚至无法预料。

　　林辰靠在沙发边缘，双臂交叉抱着膝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象是置身事外，”那是第二次进站，左前轮螺母卡了。不过在梅赛德斯和法拉利……这种事情我经历过很多了。”

　　“我当然知道是因为螺母卡了。”兰多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机密，也可能是在开玩笑，”但偏偏在马克斯的主场，偏偏是在他正在追近的时候。你要是没那个换胎，他的主场冠军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不过我也知道，马克斯也可能遭遇类似的问题。”

　　兰多不一定是真的这样认为，但一定存在看好戏的恶作剧成分但他当然也知道Lin不会深思，只会当个玩笑一笑置之。

　　林辰却沉默了一会儿，”不存在什么阴谋论的成分。”

　　兰多往后一仰，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这不是阴谋论，我这是……关心你。你懂吧？爱来自迈凯伦，mate。丹尼尔是我的队友，他可认为红牛绝对不会做托托2019年对你做的那些事。”

　　“兰豆有没有可能，”Lin却缓缓开口，”我刚刚想起来……我的手机放在那边在和马克斯通话。”

　　客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兰多从严肃讨论的神态变成惊恐，可能中间只隔了不到半秒。他猛地坐直，眼睛瞪圆“mate，亲爱的mate，你说什么？”

　　林辰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感应到手势亮了起来，通话界面显示着”马克斯维斯塔潘”，通话时长2小时43分钟。

　　兰多看向那个界面的时候，通话仍然没有挂断他凑过去看清了屏幕上的名字，然后猛地弹开。

　　“你”兰多的声音陡然升高，然后几乎在半空劈了个叉，”等等，你们一直在通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过来……我们开始打游戏之前。那会儿我和马克斯在讨论俄罗斯站的调教……或许还捎带一点土耳其站。”

　　“哦我不关心接下来两站你们红牛又有什么新变革”兰多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他手忙脚乱地去够Lin的手机，嗓门拔高了至少两个八度……

　　“你快挂掉！你怎么不早说！我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换胎的‘阴谋论’，岂不是要被马克斯算在我头上了”

　　手机里传来沙哑的破锣嗓子，很明显是马克斯但在憋笑，甚至憋得辛苦“Hi，Lando。”

　　兰多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瞪了Lin一眼那大概是“完蛋了”，然后对着手机亲切甜蜜地问候：“Hi，Max，然后，再见，mate。”

　　说完他无情地按掉通话键，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但依然无比尴尬。

　　但兰多却能精准捕捉到Lin嘴角那翘起几个像素点的弧度，绝对不止几个像素点了这不是兰多第一次领教Lin的腹黑狡黠，但每次都感到十分意外。

　　“你绝对是故意的”兰多指控犯人。

　　“你来得太突然了，我还没来得及挂掉不过最后也被你按掉了。”林辰耸了耸肩，兰多却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抓起沙发靠枕砸向Lin，但被Lin抬手稳稳接住了。

　　“说正经的，Lin。九月了。”兰多声音放轻，”赛季到这个时候，车手明年席位的事就应该敲定了。明年你有想法吗？”

　　其实这才是他今天到来的目的，游戏和庆祝是次要的，打探消息也是成年人关系的一环。

　　尤其是对于围场里席位仅有20的职业车手Lin的动向绝对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甚至可能引起围场席位大挪移。

　　客厅的光线又暗了些，窗外开始飘雨，细细的，恰是英国初秋那让人提不起劲的小雨。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他望向窗外，侧脸柔美的线条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暧昧的颜色。

　　“你不打算和红牛续约？”兰多试探着发问。

　　林辰没有给出准确的答复……兰多的心猛然下沉。他认识Lin太久了，沉默反而比说话时传达的信息更多。如果不否认，意味着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那你”兰多清了清嗓子，”来迈凯伦吗？我是说……如果你不续约的话，难道是想体验一遍所有大车队吗？但你是要踢走我，还是丹尼尔呢？”

　　他试图开个玩笑，但氛围并没有活跃起来Lin转过脸来看他，那双美丽而神秘的黑眸在说“不是这样”。

　　兰多读懂了含义，他咽了口唾沫，换了个问法“你这次是真要退役吗？还只是暂时离开？”

　　这次林辰摇了摇头，”那是什么？”兰多终于绷不住了，”你总不能回法拉利吧？梅奔你也待过了。你还要去哪？阿斯顿马丁？威廉姆斯？红牛现在势头这么好，我们迈凯伦也只能是在红牛和梅赛德斯的阴影下等待机会”

　　“兰多。”林辰打断他。

　　兰多识时务地闭上嘴，而林辰垂下睫毛，暮色之中他模糊的轮廓象是无法触摸，距离遥远。

　　“我今年拿到了学士学位……”

　　兰多花了两秒钟把”学士学位”还是“帝国理工的工程学学位”和”F1车手席位”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然后他再想到2020年Lin的选择。

　　“所以？”兰多的声音颤抖，“所以你不会再在围场与我们同场竞技然后见证我拿到第一个世界冠军了吗？”

　　“所以，有些事情我需要确定。”林辰抬起眼看他，那眼神安静得如同秋天的湖水，”而且在这个赛季，经历四个车队之后，有些选择就变得……更清楚了。”

　　兰多张了张嘴，想问清楚”所以你要去哪儿”Lin永远站在无数道门前，有无数个可能，甚至是任意门可能通向任何一个方向，连Lin自己都没完全决定好要不要推开……但Lin的决定永远是随心而动，并且出人意料。

　　而兰多觉得此刻……自己站在门外面，能做的只有作为一个观众观看。”你你刚才不该让马克斯听到那些话的。但比起我说的那些，现在的这些话……你更不该让他听到。”

　　林辰微微偏头，有些困惑“他听到了也没什么，换胎的事情他比我清楚。他也知道你经常开玩笑我们之间，你们之间，都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我指的可不只是荷兰站的换胎。”兰多盯着他，目光灼灼，”我指的是你说的那些话，关于选择什么的。他知道你在考虑别的事情，会怎么想？”

　　“他还在期待和你明年做队友再不济你换队，但依然同场竞技，然后打败你，拿到他的第一个世界冠军呢。”

　　林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不正好，降低了他拿到世界冠军的难度吗？”林辰弯起眼睛，笑了笑，”而且他不会知道的。你按掉了通话键。”

　　Lin的眼睛很好看，东方的黑眼睛配以美妙的眼尾弧度，但他的笑往往很浅，让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起来无情，但真正笑起来时，像月色，像粼粼的湖水……但兰多宁愿他这会儿不笑。

　　因为他意识到Lin是故意让他按掉那通电话的。他预判到他们之间的谈话即将前往这个方向，到达这样的深度，而Lin也不想回避兰多的那些问题

　　而马克斯暂时不会有机会知道Lin的选择，他依然还在期待明年，期待有Lin在场的F1，期待名正言顺的新规对决，期待地面效应下的轮对轮。

　　兰多的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但最终他只是往后倒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长长的叹气，”你真的是个谜啊，Lin。”

　　“你不该这样瞒着他的……你知道当时知道卡洛斯要转会到法拉利的时候我有多难过吗……”

　　林辰却拿起手柄，点开了游戏菜单“还玩吗？”

　　“玩。”兰多猛地坐起来，重新握住手柄，但精神仿佛受到了巨大冲击必须通过游戏治愈。

　　“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你真的做F1车队经理，一定要优先考虑我的合同，至于我考不考虑你的车队是另一回事。”

　　林辰对接受度良好的兰多有些无可奈何“好吧，我会考虑，给你F1 manager sim的优先体验权。”

　　但好像这个权利已经先承诺给夏尔了，但看起来夏尔深爱着法拉利，阵营忠诚度很高呢。

　　“你这叫答应吗？”兰多有些不满他需要来自西班牙男人卡洛斯的甜言蜜语，来治愈他在中国男人Lin这里受到的伤害。

　　“我说的是‘我会考虑’。”林辰无辜地眨了眨眼，不为所动。

　　“你”兰多抓起另一个靠枕扔过去，靠枕砸在Lin肩膀上，然后滑落到地毯上。但林辰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完整的微笑。

　　“兰多。就算没有我做车队经理，你也有天会是世界冠军的即便那会儿，我可能不会在围场见证这个。”

　　兰多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袭击，猝不及防地眼眶发热，他别过头去，假装在找刚才丢掉的手柄，”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选关，我要把你刚才害我死掉的那一局赢回来。”

　　如果知道注定要离别的结局，那还会选择开启这段美好的关系吗？如果要兰多选择，那当然是珍惜与那个人在一起的一切时光，而不去想结局什么时候到来

　　至于马克斯，兰多希望他成熟点，也想开点，时间会带走一切，治愈一切，毕竟那会儿的小马克斯也很舍不得丹尼尔呢……

　　作者有话说：

　　小林会见证兰豆/小潘的第一个分冠吗？

　　可能不是以车手的身份了

　　今天早点更！待会儿看正赛去了（希望一切正常

　　第215章 白色特涂

　　九月下旬的俄罗斯大奖赛之后， 梅赛德斯的车队积分仍咬在红牛身后，而刘易斯与马克斯的P2之争没有着落，但看起来都和Lin有一段距离

　　不过这依然得感谢刘易斯的稳定性， 和乔治这个合格的僚机， 顶替了博塔斯的位置又比博塔斯更稳定， 至少干不出‘一杆清台’的荒唐喜剧虽然对托托来说，清掉红牛反倒是件好事。

　　本赛季到现在刘易斯仅在意大利退赛一次，而马克斯和Lin因为机械故障或者各种碰撞事故已经各退赛了三次……

　　十月初的伊斯坦布尔， 天空低沉，来自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风挟着丰盛的水汽穿过赛道，把维修区顶棚吹得作响。

　　而红牛车队的P房今天却格外亮堂， 白色总比深蓝色反光，尤其当灯光全部打在那台特别涂装的RB16B上。

　　白色涂装， 红色与蓝色的线条像笔被风拉长的和风墨迹。而车侧前蹄腾空的红色公牛和red bull标志象是版画一般清晰鲜明这是致敬本田RA272在半个多世纪前的传奇胜利。并感谢与本田四年以来的合作。

　　霍纳站在车前， 双手抱胸，难得露出欣赏的笑容：“真是漂亮，我都想上去兜一圈了。”马尔科在旁边连连点头，难得没发表任何刻薄评论。

　　马克斯则换上了配套的白色车服，红牛的标志以鲜明的红色点缀在胸口与袖口， 而肩部的蓝色条纹让他的肩宽在视觉上被进一步拉长。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领口，然后转过头Lin正从另一侧走来， 同样穿着白色车服，同样的红色线条，但在他身上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

　　纤薄， 挺拔， 白色的面料衬得Lin的皮肤像瓷器的釉面一样光洁， 黑色的头发则在白色特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浓墨重彩， 像滴墨落在雪地上。

　　两人站在一起，像两棵花期正盛枝繁叶茂的白色梨花树这样的设计美学，放在春天樱花盛开的铃鹿可能更合适。

　　“挺好看的。”马克斯由衷地赞美……至少这很衬Lin林辰则轻轻点头：“嗯，适配性不错。白色在雨天比深色更显眼，或许在湿地更不容易发生事故。”

　　马克斯在心里默默撤回自己刚刚那句“挺好看的”。可能Lin确实是来自外星的硅基生物这是那个F2的奥斯卡调侃Lin的说法，而马克斯还不太理解什么是‘硅基’，而Lin给出的解释就是“变形金刚”。

　　赛道上的雨从排位赛就开始断断续续，像上帝在犹豫要不要把水龙头拧紧。而正赛日当天，雨势终于稳定下来不算太大，但也足以让路面始终维持着薄薄的水膜，这让半雨胎起步成为唯一合理的选择。

　　林辰轻轻眨了一下眼，面板收拢到视野角落。而戴夫的声音正从TR里传来：“Lin，雨量监测显示未来两小时内不会有加剧。半雨胎起步，我们会在安全窗口内评估换干胎的时机。”

　　“收到，但我觉得可能不会有机会换干胎了。”

　　发车格上，两台白色红牛并排停在头排。在夏休后不走运的三站后，俄罗斯Lin再次夺冠，而土耳其直接头排起步，霍纳期待着他们1-2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