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夏尔努力打起精神，但声音却比平时还要低沉，“第三个世界冠军了。”

　　林辰却盯着夏尔灰色的状态栏有些困惑，“谢谢？但你看上去可不太高兴。”

　　夏尔不着痕迹地把目光移开，落在不远处被工人拆卸的看台钢架上“不，我是真的替你高兴，”他慢慢地说，“真的。你是我的……你知道的，你一直是我很佩服的人从卡丁车那会儿就是。”

　　“但是刚刚你在领奖台上和马克斯互相喷香槟的时候，我站在下面看着，却有点难过”

　　他用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夏尔一向十分坦诚……尤其在Lin面前，他不屑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因为Lin不是别人，因为Lin总会接住他，而且不在乎他的那些阴暗面。

　　他侧过头，重新用那双忧郁的绿眼睛看向Lin：“这是我进入法拉利的第三年了，过去的SF1000和SF-21……就像两把钝刀。每场比赛我都在推，但推到极限最后发现车子能给你的就那么一点点。”

　　林辰安静地听完，他垂下眼睛，轻轻拍了拍夏尔的肩：“mate，有时候并不全取决于你，这不只是个‘赛车模拟器’之类的竞技体育运动，一直都是个‘模拟经营’之类的商业真人秀。”

　　“只是不是《动物园之星》，而是《F1之星》，而法拉利的阵营属性点很高，你会从中获得很多buff。”……但其实林辰也知道，年轻的夏尔不在乎那些名利的buff，他现在最想要的是快车和赢。

　　夏尔却无奈地叹气：“是你2018年在法拉利夺冠之后获得的那种buff吗？我一直梦想来到法拉利，但真的加入车队，却总是有种虚幻感”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每个赛季开始前，你都告诉自己，今年不一样了，然后逐渐发现什么也没改变。只是队友在换，领队在换……但那种虚幻感从来没有消失过。”

　　林辰却侧过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可能我们一直处在一个文字冒险游戏之中，就像电影剧情，但是目前你的剧情还没走到夺冠那里，这才三四年。马克斯已经走了七年了。而我的最快因为我是主控玩家。”

　　夏尔终于浮起很淡的笑容，但那梨涡里也盛满无奈：“从小你就喜欢说这种话，卡丁车那会儿你就说‘这关需要换一种打法’，然后你就赢了你还预言过朱尔斯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呢。”

　　他的眼神却又些暗淡：“但你什么时候这么哲学了？我有点不习惯。”

　　“有天你也会找到你的哲学之类的，就连马克斯都有他自己的哲学呢，”林辰不以为意，“不想听游戏这些，那你想听什么？难道是让我预言你什么时候拿到世界冠军？就像预言朱尔斯”

　　“就算不是冠军，”夏尔释然地摊开手，歪头靠在Lin的肩膀上，在这狭小的角落，怎么取暖都不奇怪，尽管阿布扎比很热

　　“别开SF1000这样的慢车也行。Lin，你总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像样的赛季？”

　　林辰却认真地看着他，通道顶上的灯光在他黑色的瞳仁里折成一小粒光点，“夏尔，我无法预测游戏没有写到的剧情但我多希望你是世界冠军，但如果这只是个真人秀电影游戏，我只希望你幸福快乐。”

　　夏尔的睫毛微微颤动“而且，”林辰接着说，“地效新规会给你带来一些不同的东西。说不定第一场你和卡洛斯就会好起来。新的规则总是在游戏初期制造最大的随机性，而法拉利……”

　　夏尔却用力地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又是兜圈子的鸡汤。你这样说我怀疑夺冠至少要等到五年后了，那会儿又是一轮新规。”

　　“五年后你还是二十八岁呢。”林辰补充道，“正是巅峰期，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虽然梅赛德斯和红牛都不可小觑，但说不定哪天迈凯伦也会异军突起？”

　　“所以你要去迈凯伦做领队吗？”夏尔差点翻了半个白眼，试图打断正在给他画饼充饥的玩家但一只宽厚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的力道倒是很熟悉。

　　朱尔斯比安奇穿着深色的便装短袖，头发比几年前短了一些，脸上的轮廓被岁月打磨得温润。他先拍了拍夏尔的肩膀，然后用那双深棕色如蜜糖般眼睛看向Lin，笑容扩大，张开双臂，给了林辰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恭喜我们的三冠王。”朱尔斯的祝贺总是更妥帖，“三年三个车队的冠军，我当年在围场里觉得没人能做到这种事，但你做到了。”

　　他松开林辰，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变化不大嘛，所以……你要加入退役俱乐部了？我以为丹尼尔会比你先退役呢。”

　　他话音刚落，响亮的声音却从通道的拐角炸开：“什么？谁在说我要退役呢？”

　　丹尼尔从转角走出来，他应该是刚从媒体区脱身，不知为何，手里拎着一拖鞋，脚上还穿着赛车袜。

　　“我可没想这么早退休。”他走过来用拳头锤了一下朱尔斯的肩膀，“要是你跟我回澳洲农场生活，我说不定会考虑早点退休”

　　“也不一定回澳洲吧，要是想过田园环保生活，哪里都可以，”熟悉的声音慢悠悠地接话，居然是维特尔，他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微微点头：“这下再来一个冠军就能追上我了。”

　　但旁边响起一声很轻的哼笑，刘易斯跟在维特尔身后，两人大概是刚刚和退役的莱科宁寒暄了一番，梅赛德斯车手双手环抱，身上的车队polo衫换成了时尚的便装。

　　“哼，按照他的规划，也不会想取得第四个了。”刘易斯却是刚刚在采访里知道Lin退役的第一知情人，至少在此之前夏尔都没有把Lin的未来规划当真。

　　夏尔那浓密的眉毛猛地皱起来，他看向刘易斯，又看向Lin去寻求一个准确答案。

　　他刚刚一直以为Lin说的“新游戏”只是2020年那种暂别再离开一年，做点别的事，然后回来。但刘易斯的话却像盆冷水泼在他后颈上。

　　不会想取得第四个WDC？这是什么意思？他猛地抓住林辰的手腕。林辰甚至被他拽得微微趔趄，夏尔很少这样

　　“等等，”夏尔的声音变了调，“你到底是什么规划？你现在还没有续约也没有新签约你不会像2020年那样跑掉吧？你不会真的”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你不是说要去当车队经理吗？那是暂离那种，还是你真的……”他停住了，象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

　　林辰还没来得及说话，夏尔的手臂已经从手腕移到了他的肩膀，然后用近乎用力过猛的方式把他搂进怀里。那动作不加掩饰的紧张，对于他24岁的年纪过度幼稚像搂住一只随时会跑掉的猫。

　　林辰被他的力道压得肩膀一歪，正好贴在夏尔的前胸位置，通过骨头的传导甚至能听到那颗心脏跳得比平时更快。他错愕地看到面板上夏尔的状态栏快速闪动

　　“你答应我”夏尔的声音闷在他耳边，“如果你真的要……要退役，或者去做别的什么你不能一声不吭地跑掉。不能像2020年那样，有时你的决定，我都是从新闻上知道的……你不觉得这对朋友不公平吗？”

　　林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在朱尔斯无奈的目光和丹尼尔的忍俊不禁中，夏尔却收紧了一点手臂：“就算你真的要去带着新车队进入F1你答应我……”

　　“如果我在法拉利拿到WDC或者WCC，你就让我去你那里安心退休，而且没有前置条款……就让我安稳开几年你造出来的好车就行。”

　　林辰在他怀里没有挣扎，过了几秒才闷闷地回了一句：“……你现在就在谈退休合同了？你还没拿到冠军呢。”

　　“所以这是前置条件啊。”夏尔终于流露出笑音，但仍然没有松手，“我拿到冠军，你就得签下我。要是我拿不到，我就留在法拉利继续当推石头的西西弗斯吧。”

　　旁边的朱尔斯无奈地摇了摇头：“Lin的车队会跟现在围场里的养老车队有什么区别吗？现在维特尔去阿斯顿马丁，基米在阿尔法罗密欧正式退役，阿隆索在Alpine我那会儿在哈斯，你们这是在复刻老将收容所吗？”

　　夏尔却松开了林辰，但一只手还环在他肩头。他微微抬起下巴，骄傲地微微仰头：“不一样领队是Lin诶。这能一样吗？而且谁知道，未来他的车队，是不是比这大车队的车都快？”

　　林辰侧过头看着阴转晴的NPC，想给出一个承诺。但远处有人在喊他，是红牛的公关人员，隔着一整条通道在招手“Lin霍纳让你回去，赛季收尾的东西还有几个文件要签。”

　　林辰回头看了一眼夏尔，又与朱尔斯他们匆匆告别，夏尔的手从他肩上滑落，他看着林辰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朱尔斯却走到他旁边，轻声叹气：“他又不会真的离开围场，就算不做车手他也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离不开这里。”朱尔斯笃定地摇了摇头，“你也是，我们都是。”

　　“我可不一定，好吗？”丹尼尔却横插进来打破了这电视剧一般的氛围，“而且Seb也没说想一直留在这儿呢，我们觉得当个农场主挺好的……”

　　“刘易斯呢，你怎么看？你想去时尚界，还是想和尼科一样去天空体育工作呢？”

　　刘易斯却不理他，和维特尔一边聊天一边走远接下来是漫长的冬休期，而刘易斯还要为下一个冠军奋斗，没空和丹尼尔构想未来自己退役了过怎样的生活……绝不是刻意回避某个天空体育记者。

　　当林辰回到红牛P房侧面的小办公室时，却只有马克斯在那边领队霍纳不见踪影，究竟是自己走错了，还是被刚刚的工作人员骗到了呢？

　　昏黄的光线把马克斯的侧脸轮廓映照得立体分明。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但他似乎十分焦虑，根本没有在看上面的内容。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林辰却很自然放松，“你的采访结束了吗？”

　　马克斯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林辰，那双蓝眼睛在昏暗之中显得压抑，甚至有些阴沉本就像猎食中的猫科动物。

　　“Lin，我知道你一直没续约”马克斯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赛季中期我就问过你，银石之后，你就说‘这个赛季结束再说’。赛季结束，你又说这就是‘最后’了……”

　　马克斯象是隐忍很久之后终于爆发，“你现在能说清楚了吗？你要去哪里，你有怎样的规划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他们都说你离开是因为我！”

　　林辰隔着那张堆满打印件和策略表的办公桌，马克斯倔强地咬紧腮帮，灯光在他的金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边缘光

　　还是很像15岁刚认识马克斯的时候，林辰总是能找到NPC幼年建模的痕迹，但现在他的手边没有巧克力用来安抚怒气值逼近临界的NPC。

　　“我决定不续约，当然不是因为你这赛季的表现，赛道上你挤压我很正常，轮对轮碰了几次我也没放在心上。我的系统会有风险提示，而且我自己可以判断”

　　马克斯的蓝眼睛微微发颤，“那为什么，明明”

　　“马克斯，少看网友的评论。”林辰的声音平直，那脸庞的线条柔美，但话语却冷硬，“我选择离开真的与你无关。当然，你是我认定的世界Boss，你比其他人都快。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马克斯听到“世界Boss”这个词时，嘴唇微动，象是想笑，但他却根本笑不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绕过桌角，站到林辰面前不断迫近。

　　“明年就是地面效应的新规则了，完全不一样的赛车。你不想试试吗？全新的规则，全新的赛车，你现在退役你连地效车都没开过。这象是你吗？一个新游戏版本刚上线你就下线了？”

　　但马克斯的激将法太拙劣，林辰盯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这条职业路线里，我的成就已经满格。你让我继续走，无非是多刷几个冠军数字。两个三个和七个八个有区别吗？难道要像刘易斯和迈克尔舒马赫一样才算数吗？”

　　“但是我还没有第一个呢！”马克斯一向沙哑的声音拔高半度，赤裸的不甘喷涌而出但他更希望在有Lin在的赛道上，拿到自己的冠军，否则含金量要怎么证明？

　　林辰却沉默了，“迟早的事，你明年就会有的。正如刚刚说的，你可是我认定的世界Boss。”

　　马克斯的嘴唇抿紧，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泛起微弱湿润的光泽。“你真的要退役吗？你才二十二岁，甚至距离你二十三岁的生日还有三个月。”

　　林辰微微睁大了眼睛：“你居然记得我生日是哪天？我每次想起你的生日都要靠系统提醒。”

　　马克斯的喉结上下滚动，忽然觉得自己的愤怒像拳头打在棉花上：“那么多生日都是我陪着你过的好吗？而且Choco不就是你的生日礼物？别转移话题，快回答我。”

　　林辰看着他，在赛道上称霸一方的荷兰人的眼眶边缘已经彻底泛红，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液体掉下来。他只是站得很近，全身的肌肉绷紧如同石头一般。

　　“你可以理解为退役，”林辰叹了口气，“但我也没打算离开围场，领队或者工程师的游戏路线很有意思。玩腻了战斗路线，差不多满成就了。我一直在想，F1 Manager的模拟经营看起来也挺好玩的。尤其是之前在F2体验过。”

　　马克斯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然后伸出手用力握住了Lin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也无法挣脱和刚刚的夏尔简直没什么不同……

　　“所以那你要去哪里做领队？”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象是怕听到答案。

　　“这个……我还没决定。”林辰耸了耸肩，“这需要权衡很多事情。尽管有无限金币作弊，可能会容易一些。但F1准入没那么快，一支新车队从申请到进入围场要很多年。如果是围场里现有的选择”

　　马克斯的手指收紧了半度，“或许你可以做我的领队，但把霍纳踢掉并不容易但是你可以做我的工程师。”

　　“詹皮耶罗已经很好了。”林辰差点被马克斯吓到了，GP和马克斯配合默契，戴夫和阿达米都不如詹皮耶罗

　　“而且，等你也拿到三个WDC再来找我吧。毕竟我不确定我的模拟经营游戏和赛车游戏玩得一样好。”

　　马克斯松开他的手腕，但下一秒，他往前迈了半步，额头轻轻抵在了林辰的肩膀上。但以马克斯的身高，做这样的动作真的十分勉强

　　这让林辰彻底僵住没有打开情感DLC的玩家不知如何应对过于热情的NPC……在赛道上永远像头进攻性猛兽的荷兰人，此刻把额头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打在他锁骨上方的衣料上，湿热而急促。

　　“等我拿到三个WDC，得等到什么时候去？”马克斯的声音闷在那里，几乎听不清楚，“明年？真的没有明年了吗？”

　　林辰的手指尴尬地悬在半空，然后他让那只手落在了马克斯的后脑勺，那个动作很轻柔，像在安抚一只猫，比如Choco，“明年是不开车了，但以后说不准。”

　　“什么叫说不准”

　　“如果我经营车队经营得无聊了，”林辰笑了笑，“可能我会直接上场跑吧，到时候你可别又主动攻击了是吧，高危红名怪？”

　　马克斯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泛红，但眼泪迟迟没有落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Lin，马克斯那张线条粗犷的脸庞，在昏光下显出林辰从没见过的脆弱相信这脆弱乔斯并不懂得如何安抚，但换成林辰，也觉得有些棘手。

　　“今年和我一起过圣诞节吧。”马克斯说的语气听起来像命令，但尾音飘忽得象是询问他不确定，但如果不趁机得寸进尺，恐怕Lin就要在摩纳哥人家里过节了。

　　林辰有些疑惑，话题怎么忽然跳转：“今年的圣诞节？”

　　“季后测试之后。反正你已经不用去工厂了，今年也毕业了不用回英国，还不如和我一起我承诺没有乔斯。”

　　“但还有很多PR任务要善后”

　　“那处理完再来。”马克斯打断他，“我会一直等你结束所有的工作。”

　　林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那双不肯移开的蓝眼睛，面板上马克斯的状态栏疯狂闪烁他知道上面会写什么，沮丧，焦虑。但那个粉色爱心是什么？

　　“……好吧。”他听到自己说，“你别在圣诞节，把我拉去开模拟器就行。我还指望玩会儿游戏呢……”

　　马克斯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一点，他后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但目光还是钉在林辰脸上，“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别再一声不吭地离开了。”马克斯有些别扭地提到了摩纳哥人的名字，“夏尔刚才也跟你说了一样的话吧，其实刚刚我都看到了。”

　　林辰既无奈又好笑，被NPC逼迫到这个地步的玩家，可能只有自己吧

　　巧合的是窗外的夜空之中，亚斯码头的烟花正在绽放最后一批，这拯救了他的尴尬彩色的光线从玻璃折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缓慢流动的色块。

　　他看着窗外的烟花倒映在地板上的颜色，然后转回头，看向马克斯。

　　如果一生是一天，那二十二岁只是蒙昧的早上。而之前发生的……不过是一场童年，一场美妙的玩家之梦。但主线和支线都很精彩，每个NPC都不像AI……毕竟今天的NPC都学会趁机得寸进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