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温看见救援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沈叙白从他身上移开,动作尽量轻缓,但沈叙白的头还是无力地向一侧垂下,更多的血从额头的伤口涌出。
温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自己也被拖出车厢。冰冷的地面硌着后背,夜风刮过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血迹,带来刺痛。
他被人扶上担架,氧气面罩扣在脸上,视野里是救护车刺眼的顶灯和医护人员快速移动的身影。
“伤者头部受到重击,颅内出血可能!”
“通知医院准备手术!”
温躺在另一张担架上,偏过头,隔着混乱的人群,看见沈叙白被抬上救护车。沈叙白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闭,额头的伤口已经做了简单包扎,但纱布上迅速洇开暗红的血。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尖锐地划破夜空,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救护车的颠簸让温胃里翻江倒海。他勉强抬起手,想扯掉脸上的氧气面罩,却被旁边的护士轻轻按住。
“别动,您在出血。”护士的声音很温和,但动作不容拒绝。
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额角也在疼。应该是玻璃碎片划的,血顺着太阳穴流到耳廓。
但他顾不上自己。
“他……他怎么样?”温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含糊不清。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另一张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沈叙白,表情凝重:“头部受到重击,需要立即手术。我们已经通知医院准备神经外科团队。”
“让我看看他”
“先生,请您冷静!”另一名医护人员按住他的肩膀,“您现在移动会加重伤势。相信我们,会尽全力救治您的朋友。”
温的呼吸在面罩下变得急促,白雾一次次模糊了透明塑料。他死死盯着对面担架上沈叙白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毫无生气。
为什么扑过来?
为什么挡在他前面?
明明系着安全带,明明气囊会弹开,明明他们也没有认识多久。明明
自己本来就预想过用他的命来实现这一切。
温闭上眼睛,感觉到泪水再次涌出,混着额角的血,渗进鬓角。
救护车鸣笛声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尖锐地回响,红蓝灯光透过车窗在车厢内壁上快速旋转。温数着每一次颠簸,每一秒流逝,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温被推进处置室,医生检查了他额角的伤口,不算深,清洗后连缝针都不需要只是做了简单的包扎。肋骨有轻微挫伤,但没骨折。全身多处擦伤和淤青,但都是皮外伤。
“您很幸运。”医生说。
幸运。
温坐在处置床上,任护士给他手臂上的擦伤消毒上药。碘伏碰到伤口时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和我一起送来的人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已经在手术室了。”护士低声说,“神经外科最好的医生在台上。”
温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处置结束后,他拒绝了去病房休息的建议,径直走向手术室所在的楼层。脚步有些虚浮,每走一步肋骨都在闷痛。
手术室外的走廊空荡安静,只有“手术中”的红灯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温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椅子很凉,透过薄薄的病号服裤子传来寒意。他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难得车祸,有机会坐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没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温!”
顾铮的声音里满是慌乱。他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狂奔而来的,还穿着击剑服,外面随便套了件运动外套,头发被汗湿贴在额头上,呼吸急促。
他在温面前蹲下,双手抓住温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快速扫过:“你怎么样?伤哪儿了?严不严重?”
温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眸在走廊灯光下异常平静:“我没事。”
“这叫没事?!”顾铮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指着温额角的纱布,手指在颤抖,“这、这还有……”
他的手移到温手臂上包扎的纱布,“这都叫没事?!”
温没回答,只是重新看向手术室的门。
顾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手术中”的红灯,脸色更白了:“沈叙白……他……”
“在手术。颅内出血。”
顾铮倒抽一口冷气。他半蹲着,双手握着温的手,抬头看着温,“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
温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轻,几乎算不上笑,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嘲讽。
“大货车。”他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荒诞的平静,“远光灯,正面撞上来和我爸妈那场车祸一样的死法,是不是很好笑?”
他顿了顿,睫毛垂下来,盖住眼底的情绪:
“哦,不对,不一样。这次车没爆炸。”
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以至于顾铮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他握着温的手猛地收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反应,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这次运气也挺好,有个人肉垫子。”
他说着,目光重新投向那盏红灯,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就是不知道这垫子……还垫不垫得回来。”
走廊里一片死寂。
顾铮还半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却觉得那手冷得像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温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裴青衍大步走过来。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丝质睡袍,外面只草草披了件黑色羊绒大衣,连鞋都是直接踩进出门的软底皮鞋,没来得及换。睡袍的领口松垮地敞开着,上面还带着沐浴后未干的水汽,他大概刚洗过澡就接到了消息。
「他最近都很忙,今天是难得的休息,好像毁了他的休息日。」
温漫无目的的想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些什么,心脏空空的可又很难受。
看到温的瞬间,裴青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温额角的纱布和手臂上的包扎上停留了一会,确认他的安全,然后才落到温脸上。
他没像顾铮那样冲过来,也没蹲下,只是站在温面前,垂着眼看他。
“伤哪儿了?”裴青衍问,声音比平时低哑。
“皮外伤。”温答,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运气好,有人挡着。”
裴青衍的瞳孔不受控地缩了一下。他没接这句话,转而问:“沈叙白呢?”
“手术中。颅内出血。”
裴青衍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伸手,不是去碰温的伤口,而是轻轻捏住温的下巴,迫使温抬起头看着自己。
这个动作让顾铮皱了下眉,但他没动。
裴青衍弯下腰,凑得很近,近到温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同一款沐浴露的淡香以及那之下未散的微涩的烟草味。
「啊,来的路上抽烟了吗?」
“温,”裴青衍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温的脸上“别用这种语气说话。”
温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哪种语气?”
“这种。”裴青衍用手捧住他的脸,大拇指轻轻摩/擦了一下,好像是在安慰,“好像你不在现场,好像躺在里面的人跟你没关系,好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好像你一点都不害怕。”
温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却在琥珀色的眼底漾开一片破碎的光。
“我为什么要害怕?”他轻声反问,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真实的好奇,“这不是还活着吗?虽然……活是活下来了,可垫着我的人好像要死了。”
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额角的纱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青衍,你说这叫不叫祸害遗千年?”
话音落下,裴青衍捏着他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直到听到温轻声痛呼,才下意识的松手。
裴青衍松开了手,直起身。他没再看温,而是转身走到手术室门口,盯着那盏红灯看了几秒,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咬在唇间,没点。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门再次打开。
这次冲出来的是谢寻。
他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泪痕。
「阿寻不是在上课吗?好像因为自己缺席了很多课。」
看到温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踉踉跄跄扑过来,半跪在温面前。
“哥……”
谢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想碰温额角的纱布,又不敢碰,指尖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哥……你流血了……你疼不疼……哥……”
他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温的膝盖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温垂下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谢寻乱糟糟的头发。
“不疼。”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别哭。”
谢寻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他抓住温的手,把脸埋进他掌心,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温的皮肤。
“我接到电话……说哥出车祸了……我……”谢寻哽咽着,说不下去,只能更用力地攥紧温的手,仿佛一松开人就会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