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能做到的……只有她的长姐啊。
可是为什么?
她有太多的疑问在此刻无法说出口,好像她用了二十余年韶华去熟悉的宫楼从来都没有让她见过真正的全貌。
商矜声线冰冷:“去请先皇后身边的女官来。”
薛皇后已经死去多年,但是经由她手搅弄的风云,在这一刻才仿佛真正变幻起来。
倏忽灯影里,青年绮丽眉目沉静。商矜高高在上,冷眼去看这场终于开局的好戏。
夜风清寒,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他想起来萧照的脸。
第147章 欢娱地
许多人还不明白商矜这一开口的目的, 李枕书伫立在华灯的影子里,沉默地凝望着商矜,他其实有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弟子。
文人毕生追求的两件事, 一是为官做宰, 二是传道授业,两件事他都做了, 却都做的不好。
他当然曾很喜爱商矜,聪敏好学,果断清醒。在商矜年少时, 他们也曾有短暂的那么一点师徒相得的情谊。
但是他心不诚。
他想要的太多了。他想要和先帝的君臣之谊, 他想要贤臣的名声,他想要昔年轻侮他的世家高楼倾塌, 他想要扶持幼主中兴。
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他少年失怙,由族亲抚养成人, 新婚妻子怀胎十月最后一尸两命,好不容易得以高中, 却和相交的同窗反目,收了弟子又背道相驰,以为君臣情谊却扶持了一个假货。
这一生颓败如他者, 恐怕也少有。
那么商矜呢。
他曾暗自寄予厚望的这个弟子, 又会沿着一条什么样的路走下去。
他沉默地凝视着, 任由阴影将他淹没。
……
薛皇后身边的女官大多已经出宫荣养,如今留在宫中的几位并不是薛皇后当时信任的心腹。
令人失望的是, 这几位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甚至她们都是在宸妃病逝之后才入宫。
薛皇后并没有在这里给后来者留下任何线索。
商矜揉了揉眉心。
崔栖的身份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真正令他在意的是这背后掩盖着更深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或许才是薛皇后真正想要向他揭示的。
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这身世可真够扑朔迷离的。”
“实在没有办法, 只能开先帝的棺椁滴骨认亲了。”惠太妃叹气,“可这未免太过了些。”
其实还有别的选择,滴骨认亲之法亲生父母有其一就可以,先帝的棺椁开不得,宸妃的棺椁开起来相较起来倒没有那么大的阻力。
毕竟生前死后,从来没有人去真正看过这个被藏在先帝羽翼下,柔弱的、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女子。
她是先帝的宠妃、皇子的生母,总要依附着他人才能出现。
惠太妃不希望去打扰她死后的平静。
“看来老夫人手中并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依人之常情,老夫人应将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死死瞒住,却忽然无凭无据地说出这番隐情,恐怕别有所图吧。”
姜回庭见此说道。
“莫非是他人授意?”
姜回庭开口时眼神若有若无掠过商矜,意有所指。
薛宁璧皱眉,“姜大人的话不也是凭空揣测吗?”
“今日将宸妃之子一事牵涉出来的是姜大人你自己,此事本也毫无预兆,若说有人指使,那想必也同姜大人脱不了关系。再则盛远伯府同你们姜家结为姻亲,一衣带水,也没有理由要说谎陷姜大人于不义。”
朝野都说薛家长公子性情平和温雅,但……惠太妃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忽然勾了勾唇角……其实薛家,从来没有真正中正平和的人,他们的欲望被规训,却没有被磨灭。
李枕书忽然开口:“何必为了这些无谓的事情争执,今夜局面乱成这样,也总该早些有个交代才好。”
他是两朝老臣,本就声望极重,薛姜两姓也得给三分颜面。
主要是这节骨眼上,也没有必要再去得罪李枕书。
姜回庭与薛宁璧都心照不宣地给了这个面子。
一位宗室颤巍巍站起来:“帝子是否为宸妃所出有待商榷,今夜更重要的是天子……如何是好?”
他说的含糊,小皇帝的身世简直是往他们这些皇亲贵戚脸上抽了一巴掌商矜当年扶小皇帝上位,他们可没有反对。
“我们这些老头子人微言轻,清河公主乃是先帝中宫所出,天家正统,还是请殿下来决断为好。不知殿下如何打算呢?”
不论如何,清河好歹是皇家所出的公主,若是真把裁断之权交到姜回庭或者李枕书手里,那这商氏的朝廷还是商氏的朝廷吗?
他们这些旁支宗室说不上什么话,也没有什么权力,倒不如向清河公主卖个好。
出乎意料,李枕书仿佛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颔首:“如此也好。”
小皇帝脸色惨白如纸。
这一刻,最后一丝侥幸的念头也被掐死,再没有人会庇护他。
甚至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怨恨。
惠太妃低声轻叹,扶正鬓边珠钗,吩咐女官:“先让人领着陛下到紫宸殿休息片刻吧,叫人悉心照顾,寸步不离。”
女官领略她的意思,抿了抿嘴角:“是。”
商浔被带走后,这些曾俯首为臣的官员们才像是终于打破了什么禁忌,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起高见来。
但指向都非常明确。
混淆天家血脉是大罪,应当将许太后一族问斩。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小皇帝。
姜回庭施施然开口:“许太后纵然有错,但她昔年位低无宠,也没有办法一人将非先帝亲生的血脉扶上位。倒要问问清河公主,为何要为权力私欲混淆正统,令先帝蒙羞?又当如何处置?”
“这……清河公主也未必知道吧?毕竟谁想得到许氏有这么大的胆子?”
从今夜的事情来看,先帝的后宫完全漏成了个筛子,不论是小皇帝身世还是宸妃之子被调换,哪一件拿出来都能震惊朝野先帝还在倒也还好,毕竟是他自己的儿子,怎么处理都情有可原。
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先帝已经驾崩多年了。
“当年旧事清河公主知不知情,只需问过许氏即可。”姜回庭姿态温雅,语调平和,步步紧逼,“但皇陵离越京路途遥远,一时半刻许氏无法归京,巧的是在下意外得到了另一份证据。”
薛宁璧注视着他,半晌挪开视线,冷嘲:“姜大人倒是做了万全之策。”
姜回庭却不答,见此商矜掀了掀眼皮,浓密眼睫似蝶翼翻飞,卷起眼角一点倦怠:“有证据姜大人就早点拿出来。”
烛火已快燃到尽头,明灭不定地摇曳起来。
“在下询问许氏身边的女官时,得到了一份她私藏的宫中彤史记录,与之对照发现,若是按照许氏之子出生时辰推断,先帝陛下在那段时间并未召幸过许氏。”姜回庭不紧不慢地解释,许多大臣在听到他说的内容时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可是这与清河又有什么关系?”惠太妃追问。
“太妃娘娘勿急,请容在下一一道来。”
“宫中彤史册案皆如数封存,应无半点错漏。在下遣人查过宫中的彤史册案,并无丢失说明在宫中的册案与许氏身边女官手里的这份必有一份是假的。”
“然而两份册案章印、笔迹都一模一样,难以分辨真假。”
年轻的臣子平静叙述,与他平时清谈论道的模样并无不同,哪怕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是要将政敌打入不可翻身之地。
“只是造出假册案的人忽略了一点。”
“昔年宫中所用的墨乃自淳安进贡而来,色泽饱满,不易洇纸,但这种墨产量稀少,兼之淳安离越京千里之距,中间有崇山峻岭阻隔,运送不便,先帝不忍耗费人力,于是宫中尽数改用京郊所造的元光墨,元光墨因匠人工艺所限,所写出来的字在阳光下会偏蓝,且时长日久,墨迹会逐渐变淡。”
“宫中留存的这份册案,用的正是这种墨。”
“然而依照时间推断,这种新墨第一次出现在宫中时许氏已经有孕数月。”
闻言,站在姜回庭身侧的大臣下意识接了一句,“这么说,宫中留存的册案是假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居然这般大胆”
他说到此处,骤然回神,闭口不言。
“此外,各位大人也许并不知晓,进贡宫中的元光墨分为两种,一种供寻常宫人使用,另外一种是元光墨中的上品,掺以麝香、冰片等香料,用这种墨写出来的字香气浓郁,经久不散。”
“而上品元光墨数量稀少,每一块墨的去处宫中皆可查只有清河公主曾用过这种墨。”
婉转迂回的刀锋终于在喉舌间出鞘,指向商矜,原本神色淡淡的商矜挑了下眉头。
“哦?我倒是不似姜大人这般细致入微,没有留心过宫中送来过什么墨。”
“若是殿下留心,恐怕在下也找不到这个纰漏了。”
姜回庭不卑不亢道。
“姜大人的说辞无懈可击。”商矜想了一下,这当然是个很取巧的把柄,但朝堂上就是要有把柄才好谈接下来的事情,至于这个把柄到底有多重要,那便取决于朝臣们的口才了。
他屈指抵住下颌,流转的眸光透出来漫不经心,“但是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惠太妃闻言立刻不赞同地瞥他一眼,此刻也不好插嘴说什么。
这不是正好给人攻讦的把柄吗?
“伪造册案的个中缘由,殿下心中自然清楚。”他看着商矜,笑意如沐春风,“混淆天家血脉之事,殿下身份固然尊贵,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理应从严处置。”
“殿下可还要为自己辩驳?”
“没那个必要。”
商矜嗓音冷淡。
“既然这样,”他看向商矜的眼神带了点遗憾意味,黑白分明的眼珠转动,似乎要从商矜脸上盯出一点回心转意来,但只是徒劳,“看来殿下对在下所言也并无异议。”
“等等。”
一道苍老的声音拨开人群穿透长夜,年老告病的中书令衣冠齐整,在今夜的最末终于登场。
他其实已经来了一会,但因为今夜的情景实在混乱,以至于许多人并没有注意到尚书令的出现。
包括薛宁璧。
“祖父。”他诧异回头,隔着灯火依稀可见那张熟悉的慈和的脸上今夜格外肃穆冷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