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听得此言,商矜表情尚无变化,桑星摇就已经变了脸色:“不该是十八万两吗?”
朝中一共拨下三十万的修河款,但真正运到地方上去的只有十二万,剩下的十八万都进了工部尚书张一臣的口袋。按张一臣的交代,这十八万修河款都该在此处。
但现在只有十万两,“那剩下的八万官银去了何处?为何会只有十万两?”
商矜神情平静,好似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当然只有十万,这里本来就不存在剩下的八万官银。”
桑星摇蹙起眉头,想了想他这句话:“殿下的意思是……”
“这十万不是修河款。”商矜转过身来,锋利眉眼掠过一丝冷意,“张一臣为官多年,不可能一无所得,这十万是他多年贪污所得。并非修河款。”
“朝廷拨下的修河所用的官银乃是新筑,底部应当有刻‘定宁六年铸’的字样。”桑星摇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拿起银锭,逐一看过去,只见底部刻的年份字样都并不相同,果然不是修河的那一批官银。
“那修河款去哪里了?”桑星摇皱眉不解,“难不成是张一臣故意欺瞒?”
“他若是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给人白养那么多年的儿子。”商矜微微冷笑,“修河款事关重大,涉及工部、吏部、户部和各州刺史,不是他一个工部尚书就能办的下来的。”
而工部尚书张一臣,只是这个环节上无足轻重的一环……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出了事需要替罪羊的时候张一臣首当其冲。
桑星摇懂了。
张一臣是一颗出了事用来转移视线和顶罪的无用弃子。甚至眼下张一臣背后那伙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想要张一臣死。
这样才好死无对证。
“那追回修河款的线索岂不是断了?”
桑星摇有心不甘,难道追查这么久,那十八万修河款就这么算了不成?
商矜扫了眼整整齐齐的官银:“张一臣这个工部尚书还在诏狱里好好活着,线索怎么会断?”
桑星摇立刻会意:“奴婢即刻令人暗中盯紧诏狱的动向。”
“去吧。”
静默片刻,商矜颔首。
“殿下……不回京吗?”末了,桑星摇忍不住问道。
“当然不。”商矜意味深长地微笑起来,声调轻而冷,“我还没有见过那位对我‘心甚往之’的南梁王世子”
………
“世子对清河长公主是何看法?”
师岐与萧照两人对坐在临窗的雅座上。这是奚宁县最大的一家客栈,已经被萧照租赁下来。借着食物投毒一案,南梁王府所有人都搬出驿馆,暂住此处。
萧照闻言挑了挑眉。
“先帝一生都被臣子制掣,说是软弱也不为过。没想到却生出来了让世家朝臣退避三舍的清河公主。”
“只是商矜未免妇人之仁,若是她再狠一点,如今也没有小皇帝和保皇党什么事情了。”更没有这桩啼笑皆非又令人如鲠在喉的婚事了。
师岐从容笑道:“世子并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孤知晓先生想问什么。”萧照坦然道,“不过清河长公主再好,也注定非我萧家妇,更不可能是孤想要的世子妃。”
“世子对此事倒是分外笃定。”
“孤娶商矜做世子妃,还不及孤对商矜俯首称臣的可能大。”
萧照嗤笑。
他绝无可能对任何人俯首称臣,便是天子也不配。
所以他也绝不可能娶商矜。
作者有话说:
----------------------
【所以就入赘吧(指指点点)】
【暂时早上六点更吧,说起来不知道为啥一直不显示x】
第3章 红粉腻
用罢膳食,萧照便领着随从上街游玩。
这几日是奚宁县庆祝桃花娘娘生辰的盛典,一连七日,皆是盛会。传闻中桃花娘娘掌男女姻缘和子嗣,因此参加盛会的大多是少年男女和新婚夫妇。
“前面倒是热闹。”萧照扫了一眼前方,人群围在一块儿,不知在做什么。随从紧紧跟在他身后,只是这盛典人潮攒动,摩肩接踵,不一会便将萧照和一干下属冲散了。
而萧照更是被推挤到了一个摊位跟前,他打量过去,这竟然是个算命的摊子,被一干男女围着的算命先生也不是寻常那般年过半百的瞎子,而是个极其清俊的年轻郎君。
他五官比寻常男子显得更精致些,但绝不如闺阁女子般柔弱,面容欺霜赛雪,眼如寒星映月,眉像是墨色一笔晕开,琼姿艳逸,在皎洁月色与灯火的辉映下有种模糊了性别的绮丽。
他的神情也与周身热闹截然不同,有种万事皆不入他眼的漫不经心,雪青色的宽袖常服衬得他清癯削瘦,脊背挺拔。
三枚铜钱摊开在他霜染雪砌的手心,旋即收拢。他才正眼看向萧照:“公子想算什么?”
平静的语调拨过萧照心弦,他心头如蜻蜓点水掠过一丝波澜,将面前人五官样貌仔仔细细纳入眼帘,萧照才笑道:“先生能算什么?”
他放肆的视线令面前之人、也就是商矜感到一丝不舒服,不由得敛眉。
身为天家之后,又加上清河公主心狠手辣之名传遍朝野,纵使商矜相貌艳绝,朝中勋贵世家,也无一人敢直视他,更别说用这般轻佻的眼光。恐怕早被他身边的侍卫挖了一双眼珠子丢出去。
但眼下,这位南梁王世子是杀不得的。
至少萧照的死,明面上绝不能和他有分毫干系。
“世上无不可算之事。要看公子想知道什么?”
商矜想了想他租下这算命摊子时,那半瞎的算命先生口中念叨的词,淡淡道。
萧照便笑起来。
周围人见他们一来二去不知道在说什么,又不赶紧算完了命到下一个,不由催促:“哎呦,你这年轻郎君,今日可是桃花娘娘的生辰,不问一问姻缘还能问什么?”
“正是哩!后生要是不想算,别耽误我给女儿算姻缘。”
被这么多人指责,萧照脸色不变,一挑眉:“既然这样,便请先生为我算一算,我的红鸾星今日落在何方?”
尾音微勾起,他目光直勾勾盯着商矜,好似他的红鸾星便在商矜身上一般。
商矜对他的调戏不为所动。
假如这点话就能让他失态,那每次上朝那些恨不得指着他鼻子骂的言官和保皇党能让商矜不用活了。
“公子今日没有什么红鸾星动,但却恐怕有杀身之祸。”
他咬字很轻,周围人声繁杂,除了近在咫尺的萧照,没有人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只看见绰约灯影下萧照面色一变,倏然冷厉。
大约是算出来的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靠得太近了。
商矜说完后,萧照双手撑桌朝前俯身,目光在商矜的脸上逡巡,极具压迫性。也因此他们之间的距离再一次被拉近,近到萧照能看见他如蝶翼颤动的漆黑眼睫,根根分明,他身上的白梨香沁入鼻尖,丝丝缕缕飘散。
对两个初次见面的人来说,这个距离足以让商矜全身都戒备起来,也足以让萧照看清楚面前人薄薄眼睑上的一颗小痣。
点在瓷白的肤色上。
常理来算是白璧微瑕,但萧照却觉得……很漂亮。
少见的漂亮。
“先生说我今日有杀身之祸,如果先生算得不准该如何?”萧照眼底掠过隐秘而危险的光,但他的嗓音极为暧昧,好似情人间的窃窃低语。
商矜并不入他言语中的陷阱:“准又如何?不准又如何?信与不信是你的事情,与我何干?”
他冷冷地直视萧照,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压迫之感如潮水般褪去,萧照松开手站定,身体稍往后退了一步,朗声笑了起来:“先生的看法倒是好生有意思,不妨请先生告诉我,今日我有什么杀身之祸?”
“你今夜回去,不要走左手边的那条路。”
萧照脑海里构想出奚宁县的地图来,奚宁靠近越京,因此城中的格局也与越京相仿,道路泾渭分明、横平竖直。他回客栈的路中只有一条需要左拐,而那条路,与奚宁县驿馆只有一墙之隔。
想到此处,他不由玩味一笑,对商矜又道:“多谢先生提醒,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客客气气,与先前的轻佻又仿佛不是一个人。
“萍水相逢,何必多问。”
“不问清楚,我怎么好日后登门道谢?”萧照一派从容,理所当然地道,“要是先生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也无妨,不如今夜与我一道回去,如果真碰上了那‘杀身之祸’,我也好酬谢先生的恩情啊。”
“用不着……”最后一个音节尚未从喉咙间脱出,商矜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牢牢扣住,如铁箍一般。强行挣脱必定会伤筋动骨。
他抬眼,这才真正含了些薄怒,盯着萧照。
萧照低声啧了声。
被他手圈住的手腕纤细伶仃,淡青色血管犹如花纹脉络映在白釉瓷般的皮肤上,瞧着精贵极了。
分外适合被人握在手中把玩。
“放开!”
商矜怒斥。
“不放。”萧照唇边含了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调虽轻,但语气斩钉截铁。他手上的力劲加大,将人牢牢钳制在手中,“走吧。先生也该亲眼见见自己算的准不准”
等着算姻缘子嗣的百姓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见那年轻郎君将算命先生拉出来人群,等他们回过神叫嚷起来,两人都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
众人一时无言作鸟兽散了。而此时终于艰难拨开人群,凑到前面来的南梁王世子护卫们面面相觑。
世子人呢?
怎么又不见了?
消失的南梁王世子此刻携着商矜一路穿过人潮,转入人烟稀少的小巷中。他步伐矫健,行踪又快,商矜一开始被他拉着手腕,到后来萧照直接揽腰将人带走。
“放开我。”
在商矜再一次要求后,萧照眉梢一挑,松开桎梏。商矜一路被他半揽在怀中,此时堪堪落地,头晕了一瞬间才回过神来站定,旋即与萧照拉开距离。
“不用避孤如蛇蝎吧?”萧照见状低笑。
商矜的脸色却没有他那么从容好看,因为此刻四面八方冒出来手持刀剑、身穿夜行衣、蒙住五官的杀手。
他们在黑夜里宛如一道道鬼魅的影子,蜿蜒前行,不到顷刻,就将商矜和萧照两人围拢在一个圈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