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到时惠太妃正在和薛薰风说话,惠太妃温柔慈和,薛薰风很喜欢这个小姑姑,在一众长辈中与惠太妃关系最好,同辈中又和惠太妃所出的晋阳最为亲密。她个性活泼,其实和谁都处得来商矜除外。
薛薰风一见商矜,立刻不自然地站起身,简单见了个礼,惠太妃便让女官送她出宫去了。
“这丫头狡诈的很。”惠太妃好笑地摇了摇头。
“怎么说?”
商矜其实并不太感兴趣,只是随口问一句。
“这丫头有了心上人。”惠太妃慢悠悠地用茶盖拨开茶水上漂浮的茶沫,“不过我听她的说法,大抵是门第不甚匹配,想借我的手去试探她父母的想法。”
薛薰风藏不住事,惠太妃三两句就套了出来。
商矜眼神动了动。
“怎么?”惠太妃若有所思,“瞧这样子,她那心上人你认识?”
商矜对此避而不谈,只是道:“倘若您赐婚,薛氏上下想必也不会拒绝。”
“那可未必。”
惠太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淡淡地带过了这话题。
“陆氏一案留下的麻烦解决了?今日有空到宫中来?”
“基本已处理妥当。”
商矜答道。
这些事情当然用不着他一件一件过目,他只需要统筹全局,剩余的事情自然有底下人去安排。何况大部分事务都是薛宁璧在青州便已经解决。
除了陆氏驯养的死士。
在陆氏抄没后,商矜才从陆氏的口供中找到陆氏驯养死士的地点这批死士不仅仅是为陆氏所豢养,还有相当的一部分被送给其他世家。
但这件事办的极为隐秘,没有证据留存,不好再追根究底,只能暂时转入大理寺封存卷宗,待有朝一日为那些因一己私利而死的孩子昭雪。
不过,再也不会有陆氏的死士了。
……
“真是世事无常。”惠太妃轻叹,“昨日还是一门三刺史的煊赫世族,今日满门就剩了一个陆兰泽。不过我本来以为你不会留他的。”
她素来温婉的眸光带出星星点点的冷意。
“斩草不除根,不像你一贯的行事作风。”
“雍州的局势暂时不能乱。”
“怎么?”惠太妃脸上有些真切的意外浮上来,“萧照特意去青州寻你了,你们又是一起回京,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有所缓和。”
倘若南梁王世子可信,雍州也用不着别人。
但看来,这两人之间还是老样子。
顾及到商矜的脸色,惠太妃并没有细问。她慢慢地饮完了一盏茶,方缓缓道:“你今日进宫来是为了小皇帝的事情吧?这事先不提,我有一桩事情要告诉你。”
“许太后怀孕了,我准备把她送行宫里去。事关天子生母,宫中上下我都瞒得严实,连陛下本人都还不知道。”
这确实是桩出乎意料的事情。
商矜很快皱了下眉头。
“人我还没有送走,便是等你回来问问你的意思。倘若麻烦,让许太后‘病逝’也不是不行。”
“宫中的事情您自行安排便是。”商矜淡声道。许太后怎么样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小皇帝,恐怕要为此闹腾一番。
惠太妃点点头,叹声气:“这样就好。不过陛下如果得知此事,恐怕又要以为是你存心见不得他好过咱们这位陛下虽然没有亲政,但若是折腾起来也麻烦。”
“所以您想给他纳妃?”
商矜扯了扯嘴角。
如果真把许家的小儿子纳作小皇帝的嫔妃,小皇帝和许家大约能恨死他。
不过也不多这一件。
“给他们找点事情做,由得他们折腾一阵子去。省得每日就会盯着你那桩婚事,着实令人心烦。”
惠太妃挑了挑嘴角。
“也不知道谁把李枕书教导过你的事情告诉小皇帝,小皇帝正和李枕书闹。”
商矜微默。
以小皇帝的处境,和李枕书争执百害而无一利。
唯独对许氏有好处。
惠太妃也知道这一点。
“当年宸贵妃的母家盛远伯府都没有许家这么能折腾。”
那好歹还是先帝心尖上实打实的宠妃,为她不惜与世家抗争。
至于小皇帝。
傀儡天子怎么能算天子?
商矜轻哂,对她这句话不置可否。
“既然要给陛下纳妃,那就干脆多纳几位。”
惠太妃想了想,失笑。
“你啊。”
这下保皇党内部也没法拧成一条绳了,保皇保皇,挣得不就是从龙之功,还有什么比少年情谊更深的存在?
倘若只有许氏那一个,这伙人还会联手反对,但还有其他可争取的名额,这些人就未必愿意反对了毕竟小皇帝赐予许氏的富贵,可让不少人眼红。
“那便如此吧。”惠太妃说完,忽然提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再过段时日,乞巧节也到了,京中又能热闹一阵。”
商矜回以淡淡的微笑。
他知道惠太妃想说的,并不是乞巧节。
而是与之相近的,薛皇后的祭辰。
惠太妃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珠串,与商矜对坐,一时间无言。
薛皇后的祭辰并不是什么能够被高高兴兴提起的话题。一是她的死亡蹊跷,先帝却不愿意彻查,匆匆下葬,二是薛颂如活着的时候,无论是惠太妃还是商矜都没有真正懂过这位薛氏所出皇后的心思。
她就像一团谜,死了留下来的还是一团谜。
惠太妃正要若无其事揭过这件事,女官忽然进殿来禀告:“娘娘,殿下,南梁王世子在外面等候。”
“他怎么会入宫?”惠太妃讶异地说完瞥向一旁坐着的商矜。
“这回可不是我宣进宫的。”
这话里带了些微的戏谑。
商矜按了按额头,沉声开口:
“外臣无诏不得入宫,他是怎么进来的?”
“好像是紫宸殿那边召见了南梁王世子。”女官留意着他的脸色,滴水不漏地回复。
商矜一挑嘴角,是个冷笑。
“紫宸殿的诏,他来这儿做什么?”
惠太妃瞧着他的模样,觉得着实有趣。这世上能让商矜爱极的物或人少之又之,但能叫商矜讨厌到这种地步的,更是万中无一。
……其实倒也不像是全然的讨厌。
她柔声对女官吩咐:“去问问南梁王世子可有什么要紧事情?”
片刻后女官去而复返,脸色极为古怪。
“回禀娘娘、殿下,南梁王世子说殿下一直不愿意见他,他在公主府等不到人,听说今日殿下进宫,只好来这儿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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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某:上门堵人。
【晚安。】
第91章 似我工愁
惠太妃听了这番说辞, 一时间也顾不得商矜还在侧,拍手笑道:“这便是‘山不就我,我来就山’么?南梁王世子倒是……一往情深。”
女官低下头, 不敢看商矜的表情。
惠太妃是长辈, 可以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清河公主的玩笑可不是她们这些人能看的。
但商矜的神色并未因此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 他屈指点着桌案。
“您何必拿我开玩笑?”
惠太妃面带微笑看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更久远之前的岁月。商矜是她的姐姐、薛家的皇后一手养大的孩子,也继承了她冷硬坚定的心智, 在波诡云谲的宫廷里, 这些东西远比其他美貌、聪慧更加有用。
商矜像她的姐姐,但是不可否认, 也有意无意的带着几分先帝的影子,又或者说, 那是历代帝王身上共有的某种特性。很难用某个具体的词汇来描述,但确实就是这样。
在薛皇后死去后的某个细雨蒙蒙的春夜里, 惠太妃站在回廊下听了一夜的雨,忽然意识到薛颂如是刻意把商矜往一个帝王的方向培养。
前路晦暗,朔云密布, 宫墙上的四方天低得要塌下来。
她不知道商矜最终会走向一条什么样的路, 而那不是她能够左右的。只是她私心却希望这孩子能够过得稍微自由一点。
南梁王世子的出现, 落在惠太妃眼中,就好像是某种机关, 打开了商矜的喜怒哀乐。
于是她柔声开口:“其实倘若他当真喜欢你,这桩婚事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考虑。南梁王世子仪表堂堂,玉质金相,岂不比一些蠢人看得顺眼?终归你看不上他那样的人, 也未必能看得上比他差的。”
“再则,如果你二人心意相通,你也无需再为雍州的事费那么多心思。”
这些话倒有些殷殷相劝、推心置腹的意思。她其实素来不爱管小辈们的事情,但唯独对商矜这桩婚事显露出一点不同寻常。
商矜对她的好意心领神会,态度还是不置可否,只是道:“天底下是未必能挑出样样更甚于他的,只是他再好,未必是我的良配。”
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其实是个很苛刻的人。就如先帝与宸妃,世人皆赞叹帝王情深,可他却觉得未必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