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平静的询问。
顾清欢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把手指收回去。
钟蝶生看了他两息,确认他没有事,然后闭上了眼睛。
顾清欢看着他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修炼,只是在休息,十年了,他第一次不用再忍受煞气的折磨。
那种感觉很奇怪,身体里不再有灼烧的疼痛,不再有刀割的刺痛,不再有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死的难受。
他翻了个身,面朝枕头,把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
钟蝶生就坐在他脸旁边,不到一尺的距离。
顾清欢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很快就睡着了。
钟蝶生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顾清欢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嘴角还带着笑。
钟蝶生看了他几息,然后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陈昭带着人在城墙上清理战场。
守卫们排成一排,提着水桶,用刷子刷洗城墙上的痕迹。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芸娘带着妇人们在灶棚里忙活,蒸笼摞得高高的,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
第一笼包子出锅的时候,芸娘用油纸包了几个,让阿木送去城墙上。
阿木接过油纸包,跑得飞快,脚底板拍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
阿萝跟在他后面,扎着两根小辫子,跑得气喘吁吁。
阿木停下来等她,不耐烦地跺脚,阿萝追上来拽住他的衣角。
两个人一起跑上城墙,把包子递给陈昭。
陈昭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包子还是热的,冒着热气。
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是野菜馅的,放了盐和一点油。
他把剩下的分给身边的守卫,守卫们接过去,三两口就吃完了。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
杜甫带着孩子们从内城走出来,赵元走在最前面。
杜甫走到城墙上,站在城墙边缘,看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荒原。
孩子们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没有人说话。
杜甫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念吧。”
赵元第一个开口,声音稚嫩但很稳。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那个流民的男孩跟着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花瓣从书页中飘出来,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
花瓣在城墙上飘落,落在守卫们的肩上、头上。
守卫们伸手接住花瓣,花瓣在掌心化作光点,融入体内。
那些光点驱散了一夜的疲惫,让酸痛的肌肉放松下来,其他孩子也陆续念出自己最熟悉的诗句,十几道光芒汇聚在一起。
但这一次不是用来战斗的,只是用来告慰的。
告慰那些在这一战中拼过命的人,告慰这座刚刚建起就经历了战火的新城。
杜甫站在城墙边缘,双手负在身后,灰色的唐制圆领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姜辞站在内城的学堂门口,看着城墙上那些念诗的孩子。
燕枭站在他身后,黑眸落在他的侧脸上。
姜辞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去休息吧,你的伤还没好。”
燕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姜辞等了几息,没有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着他。
燕枭的黑眸对上他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个字。
“不。”
姜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头去,没有再劝。
两人站在学堂门口,安静地看着城墙上那些念诗的孩子。
风吹过来,带着灶棚里包子的香气,带着城外荒原上泥土的味道。
姜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了一下,他在想蛟族龙王说的那些话。
人族的命运系于天骄一身,他强,人族则强,他亡,人族则亡。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燕枭站在他身后,黑眸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知道姜辞在想什么,他只需要站在他身后,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像他以后也会一直做的那样。
陈昭从城墙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上面列着战后需要处理的事。
城墙修复、灵能炮检修、灵石采购、伤员安置、战死者的抚恤。
每一项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没有一项是轻松的。
他跑到姜辞面前,把清单递过去,姜辞接过来看了一眼。
“先处理伤员和抚恤,城墙和灵能炮可以缓一缓。”
陈昭点头,转身跑回城墙上去安排了。
姜辞把清单折好收进储物袋,转身朝藏渊阁的方向走去,燕枭跟在他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铁蛋(1000营养液加更)
藏渊阁的门虚掩着, 姜辞推门进去,脚步声很轻。
二楼的门开着,顾清欢坐在床边, 腿上盖着薄被。
钟蝶生盘膝坐在枕头上, 白发垂在肩侧, 虫翅收拢。
他感应到了姜辞的气息,睁开眼睛,紫黑色的瞳孔淡淡地看了过来。
姜辞在床边坐下, 把生命本源的事说了一遍。
“那瓶东西我替你收着, 等你的实力恢复到能保住它的时候,再给你。”
钟蝶生点了一下头, 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随后姜辞转身走出藏渊阁,燕枭跟在他身后。
战后重建从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了。
陈昭带着工匠们上了城墙, 检查每一处破损。
杜甫带着孩子们在学堂里上课。
赵元坐在第一排,那个流民的男孩坐在他旁边。
杜甫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握着一卷竹简,他没有讲诗词,而是讲了一篇赋。
“六王毕,四海一, 蜀山兀, 阿房出。”
孩子们听得入神, 连那个最小的流民男孩都坐得端端正正。
赵元举手问:“先生, 阿房宫真的那么宏伟吗?”
杜甫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真的,但再宏伟的建筑也经不起一把火。”
“阿房宫被烧了, 咸阳城被烧了,连长安城都被烧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石头会碎,木头会朽,只有文字永存。”
“你们现在学的这些诗,这些赋,一千多年前就有人在读。”
“一千多年后,还会有人读,只要文字还在,人族就不会亡。”
周远道在战后第三天去了外城,他在外城主街上找到一间空着的铺面。
他去找陈昭,说想租下来开一家古籍翻译店。
陈昭把铺面的钥匙给了他,租金象征性地收了一点。
周远道拿到钥匙当天就搬了进去。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摆在铺子中间,又从包袱里拿出那些拓片和译文,一张一张地挂在墙上。
有上古虫族文字的拓片,有精灵族古文字的译文,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铺面收拾好了之后,周远道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简体汉字写着四个字“远道译馆”。
字是周远道自己写的,笔锋老练,一看就是练过很多年的。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开第一页,是李白的《将进酒》,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