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燕枭伸手推开石门。
石门后面是一座极其宽阔的大殿。
大殿的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柔和的光芒从极高处洒落下来。
那光芒没有来源,像是大殿本身在发光。
大殿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只有九个的石质雕像,每一座雕像都和真人等身大小。
姜辞走近最近的一座雕像,蹲下查看。
雕像的表面落满了尘埃,厚厚的一层灰将雕像的面容完全遮盖。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雕像脸上的灰尘。
灰尘之下露出的那张脸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姜辞的手指还停在雕像的脸颊上,指尖沾着擦掉的灰尘,微微颤抖。
他缓缓站起来,退后一步,看清了这座雕像的全貌。
这座雕像穿着一袭素白长袍,雕像的神情专注而虔诚,嘴巴微张,像是在口述着什么。
姜辞猛地转头看向第二座雕像,快步走过去,用袖子擦去雕像面部的积尘。
还是他的脸。
这座雕像穿着破损的轻甲,左手捂着右肩的伤口,右手握着一柄断剑。
雕像的表情是咬着牙的决绝,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像是在面对某个不可战胜的敌人。
姜辞的手指从这座雕像的脸上移开,又走向第三座,擦去灰尘。
依然是他的脸。
这座雕像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他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嘶吼什么,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姜辞的手开始发抖,他又走向第四座,擦去灰尘。
第四座雕像盘膝而坐,双手交叠在膝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微笑,那个笑容带着一种接受命运之后的释然。
姜辞看着那丝微笑,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恸从心底翻涌上来。
这种悲恸来得毫无缘由。
他穿过一排排雕像,擦去一座又一座雕像脸上的积尘。
每一座雕像的姿态都不同,神情都不同,穿着都不同。
姜辞一座一座地看过去,脚步越来越慢,擦灰的动作越来越轻。
每擦去一座雕像脸上的灰,他心口那股悲恸就重一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走到第九座雕像前,伸出手,用袖口擦去积尘。
第九座雕像和其他八座都不同。
雕像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
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放着笔墨和一沓厚厚的纸张。
雕像的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像是刚刚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姜辞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表情。
他不再看那些雕像了。
姜辞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燕枭。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燕枭没有看他。
燕枭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一座雕像。
那是所有雕像中最靠里的一座,燕枭站在它面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那里。
燕枭的脸色不对。
姜辞认识燕枭这么久,从未在燕枭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巨大的痛苦击中后,连反应都来不及做的空白。
姜辞顾不上自己的情绪了,快步走到燕枭身边,看向燕枭,发现燕枭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燕枭嘴唇在微微发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在看雕像,他是在被迫吸收着一段塞进脑海中的记忆。
那些记忆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一帧一帧的碎片。
在那些画面中,他看到了穿着不同衣服、站在不同战场上的姜辞。
一次,姜辞站在凌霄城上,面前是黑压压的异族大军。
他强行召唤出一位帝阶英灵,把异族大军挡在村口。
可他的精神力耗尽了,七窍流血,他的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燕枭冲过去接住他,可姜辞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变冷。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姜辞都死在他面前,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死法被异族围攻力战而亡,召唤英灵燃尽精神力,为守护薪火城以身殉城。
还有那次在灭世者面前,姜辞引爆了自己的精神海,用九位英灵同时降临的力量将灭世者逼退了一刻钟,却终究是蜉蝣撼树。
燕枭一手扶住雕像的石台,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额头。
可碎片的冲击还没有结束。
他又看到了第六次,姜辞在万族盟会的擂台上强行召唤帝阶英灵,精神力彻底崩溃。
他把他从擂台上抱下来的时候,姜辞的精神海已经碎成了无数碎片。
姜辞睁着眼睛,却认不出任何人了,包括他。
燕枭守了他三个月,每天给他喂药、擦身、说话,可姜辞的眼睛始终是空洞的。
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他推门进去,发现姜辞的心跳已经停了,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
第七次,姜辞死在时空乱流里,他们两个人同时被卷进去。
时空乱流要把燕枭撕碎的时候,姜辞推了他一把,那一把用尽了姜辞全部的精神力。
他被推出了乱流,摔在正确的时间线上,而姜辞被乱流吞没,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他一个人在时空隧道外面等了三年,等到确认时空乱流完全平息,才终于相信姜辞不会再回来了。
第八次,姜辞在封印灭世者的最后一战中,以自身为祭品,将女娲石的力量催动到了极限。
燕枭站在阵法外面,拼了命想冲进去把他拽出来,可女娲石的光芒把他挡在外面。
姜辞看着他,说了一句话:“燕枭,下次别遇见我了,太苦了。”
燕枭接收的记忆停留在这里,他声音沙哑,说着姜辞此时听不懂的话:
“九次,这是第十次。”
姜辞没有那些记忆,不知道燕枭为何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补天石忽然再次亮起。
这一次的光芒像太阳坠落一般的炽白辉光,辉光从补天石中迸射而出,分裂成九道银白丝线,每一道丝线都精准地射向一座雕像。
九座雕像同时被光芒笼罩,丝线将九座雕像串联在一起,整座大殿开始震颤。
而九座雕像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蔓延的速度极快,姜辞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第一座雕像的表面就完全裂开了。
石料剥落的声音像玉片相撞,清脆而短促,剥落的石料碎屑砸在石台上化作齑粉。
粉尘散尽之后,露出的不是石质的内里,而是与真人无异的皮肤、衣袍和发丝。
九个与姜辞一模一样的“姜辞”,闭着眼睛站在九座石台上。
然后,他们同时睁开了眼睛。
九双眼睛,全都倒映着姜辞此刻惊愕到极点的面容。
他们并非是雕像,而是是前面九次轮回中,每一个姜辞留在时间尽头的残影。
这九个姜辞化作九道流光,从九个方向同时射向大殿中央。
九道流光在大殿中央交汇,彼此缠绕、融合、重叠,最终凝聚成一个光影凝实的融合体。
融合体站在姜辞面前,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辉光。
融合体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姜辞一模一样:“归来吧。该想起来了。”
随后,融合体向姜辞伸出了右手。
姜辞低头看着那只手,他没有犹豫太久,伸出手,将自己的右手叠在了那只手掌上。
两只手掌交握的瞬间,姜辞的识海中炸开了一道比补天石光芒更炽烈的白光。
九世记忆如同九条奔涌的河流同时汇入他的识海。
姜辞看到了第一次轮回,他死在聚集地的废墟上,英灵消散,他的身体倒在燃烧的房屋前。
燕枭接住了他,抱着他的尸体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头发白了一半。
接下来姜辞又看到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轮回……每一次的结局都是死亡。
九世记忆全部归位的瞬间,姜辞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
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沿着下巴滴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湿痕。
九世,整整九世。
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都只差一步。
姜辞也终于明白了燕枭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第九次,这是第十次。”
此时的融合体松开了他的手,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这一次,一定要走出去。”
话音落下,融合体化作漫天银白光点,从穹顶落下,消散在姜辞和燕枭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