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沈春在他面前哭诉,这个谎言反倒更让他觉得是胸口被插了一刀。他都知道,他都明白,可他不能戳破,他无能为力。
在他舅舅那里起码比跟着自己好。
慢吞吞穿过很多条大街,牧冬拐进了一个胡同。常年阴湿不见阳光的地方,路边一股尿骚味,牧冬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再爬过一个上坡,他拐进了一栋爬满藤蔓的建筑,然后推开了掉色的木门。
里面的烟味呛的他不能呼吸,有几个人在里面打牌,酒瓶子倒了一地。那几个人见他进来没有说话,牧冬也不爱搭理人。他没表情的时候很凶,看着就不好接触。在弱小的人面前觉得他这样可怖,但在这群混混面前,只会认为他这是在装。
牧冬爬上床,上下铺的,架子很老,晃一下就摇摇欲坠。下面的人边打牌边喊:“新来的!从哪来的?”
牧冬没说话。
那人觉得被落了面子,牌也不打了,站起身猛敲了两下牧冬的床。“问你话呢!哑巴了?”
牧冬皱着眉头坐起来,深深看了那人一眼。他早上起得早,坐最早一班车来的,住的地方太偏僻没找到,进来了才知道是这么个环境,不过他也没什么挑的,就是觉得烦。
来这里烦,见了小孩之后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更烦。
他恨自己没能力,不能把沈春接出来,不能好好把他养大。他在那种情况只能那么说,不然呢,带沈春来这种地方吗?
被牧冬的视线一瞪,那人的气焰弱了一些,“都是给吕哥打工的,你傲什么呢?我可听跟你一起来的说了,家里刚死了人是吧。”
牧冬一只手抓住了床边的栏杆。
那人继续道:“长这么一张晦气的脸,怪不得呢,家人都被你克死了吧。”
牧冬一瞬间胸口怒意翻涌,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他突然一拳挥了出去。
那人立刻发出一声惨叫,倒向一边,撞到了一大片桌子。
屋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牧冬这么直接,都愣住了。牧冬趁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间隙一步跳下床,推开屋里的门就往楼下跑。
被打那人喊:“愣着干啥啊!快追!”
牧冬心脏狂跳,一路飞奔下楼,拐进一个拐角,这是个视野盲区,头顶上是建在户外的楼梯,整个上了一层铁锈。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人注意这里。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牧冬才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一盒烟,长白山硬红,里面剩下五六根,忘了是谁塞给他的。
跟着吕文林混之后他被劝了很多次吸烟,牧冬不理解这东西有什么好的,他讨厌烟味,小孩更不能闻。一到这时候焦黄就装作老成地说:“因为心里苦呗。”
心里苦不苦牧冬不知道,他只是恰好把这东西揣进兜里,现在也正好没什么事情。火苗飘了一瞬,烟被点燃,牧冬试着含进嘴里吸了一口。
他没什么章法,只知道狠命地吸,把尼古丁全都卷进肺里。他开始拼命地咳嗽,脑海里回想出刚才那人无心的那句,“是你把家里都克死了。”
都克死了。
这句几乎把他点燃,他是一个一向冷静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动手,不计后果地动手。
咳完之后牧冬又闭着眼睛抽了一口,这次他不再没有章法,鼻腔吐出来了白色的烟。
牧冬“啧”了一声,闻见自己手指间的焦油味,抬脚把烟抹灭了,反反复复地踩了好几脚。
那能怎么样呢,牧冬边踩边想,人总要活下去。
只是可惜了,许淑芬当时那种情况千辛万苦劝他好不容易念下去的书,在他即将中考这年宣布中止。
那个小院,那个家,和他跌宕起伏的学生时代,都彻底离他而去。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特有铃声,前奏响起来了牧冬就知道是谁。
小孩浅浅的呼吸在电话里响起来,沈春用气声说:“哥,你在干什么呀?”
牧冬走出遮住风的台阶,“在外面。”
沈春说:“今晚星星好多啊。”
“睡觉不拉窗帘吗?怎么看到的星星?”
沈春含含糊糊说:“嗯,没有窗帘。舅舅说过两天安。”
牧冬放下了一点心,问:“晚上吃什么了?”
“做了红烧肉,但是我不饿。”沈春在电话里翻了个身,“但是舅妈给我夹了一小碗,我都吃了,好撑啊。”
“自己按按肚子,轻点,别太用力。”牧冬说。
“嗯。”电话里响起来的声音,“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啊,你今天没告诉我。”
“明天就去。”
“你不上学了吗?”沈春瞪大眼睛。
“嗯,不念了。”牧冬说,“以后我也在县里了。”
沈春犹豫了一下,在电话里小心翼翼问:“那哥,你能带我走吗?”
“我还有事要忙呢。”牧冬说,“你在舅舅家好好待着,我带不了你,偶尔看看你还行,跟着我有什么好的,有上顿没下顿的,你好好上学吧。”
沈春有一点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牧冬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一点强硬,但是他不想给小孩希望。
刚才那些人说的对,在他身边的人确实下场都不好,沈春已经命大挺过了一次,他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睡吧。”牧冬最后说,“我先挂了。”
作者有话说:
感恩订阅正版
哥的烟会戒
第24章 可不可以带我走
为什么要好好上学,明明牧冬自己都不读书了。沈春并不清楚。
挂了电话之后他的表哥从房间里出来,他的屋子里灯火通明,沈春从来没有进去过。他的活动范围只有客厅和阳台,剩下的没人让他进去,他也不敢进去。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打电话似乎不该被表哥发现,慌忙把手机往怀里塞,没想到这样反倒是让手机滚到地上,在木地板上滚了好远,正好到了表哥脚底下。
沈春“唰”地一下站起来,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表哥在原地站住了,片刻后弯腰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拿在手里打量了一番。
沈春走过去,说:“我的手机。”
之前沈春在家里一直唯唯诺诺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强硬。他这么一说表哥更不想给他,直接给开了锁,上面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条通话记录。
“给谁打电话呢?你妈?能联系上你还在我家待着干什么?白吃白喝啊。”
“不是!”沈春急不行,抬手要抢。他还是一个小学生,哪里能抢过一个比他高那么多的高中生。表哥把手一抬沈春就够不到了。
他问:“少骗我,不是你妈你还认识谁?”
“真的不是!是我哥。”
“你哪来的哥?”
“就是我哥!”
表哥恍然大悟般道:“要不从进门就一句没叫过我呢,合着在外面有了不知道从哪里认的哥了。那你来这里干什么,有哥跟你哥走呗。怎么?他不要你了,才把你放我家来的。都这样了你还上赶着叫人家哥,你没问问他同不同意啊?”
沈春眼眶红了,几句话一下把他戳的好痛。他无暇思考,急得红了眼,他后退了两步。
“怎么?真要走?”表哥诧异地挑了挑眉。
沈春没理他,又退后了几步,直到到了足够的距离,突然铆足了劲儿往前冲。
他冲出一种不管不顾的气势来,也没给人反应的时间,一脑袋往面前的人的腹部撞过去。
两个人一路撞到后面的墙,发出一声巨响,手机又掉到地上。沈春爬起来,顾不上额头多疼,飞快把手机捡了回来,紧紧地在手里攥着。
表哥站起来,黑夜里沈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那么高大的黑影一点点向自己走来。他不自觉地发着抖,坐在了地上。
表哥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子,他衣服的领口本来就不大,这一拉简直像是掐住了他的脖子,沈春瞬间就喘不过来气了。
“白眼狼,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推我?”
沈春本能要拉开面前人扯着自己的手,但他力气太小,怎么用力那双大手仿佛像两块大石头一般,纹丝不动。
他眼前发黑,看什么都带重影,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坏掉的风箱。
直到一声刺耳的尖叫响起来,沈春骤然松了一口气,开始疯狂地咳嗽起来。
灯“啪”地一下开了,沈春视线一亮。
舅妈还穿着睡衣,飞奔过来把沈春扶起,大声道:“你要干什么?我平时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啊?”
舅舅也跟着出来了,舅妈说:“我出来他掐着沈春的脖子。”
她拉开沈春的衣领一看,里头果然红了一大圈,活像遭了什么虐待。
舅舅脸色一沉,说:“你跟我去你房间。”
关门前沈春听见表哥在喊:“我没用多大力气!是他先推我的!”
舅舅狠狠踹了他一脚,“你跟一个九岁小孩拉扯?你没别的能耐了?”
……
门阻断了里面的对话,舅妈睡衣上有暖融融的味道,小心地问:“疼不疼,你哥太不懂事了,你放心,我肯定让你舅舅收拾他。”
沈春摇了摇头,说:“不疼。”
舅妈叹口气,拿医药箱给沈春上药,棉签沾了水冰冰凉凉的,沈春脖子发痒,却一动没动。
“你刚回来那年我在,你记得吗?”
沈春摇摇头。
“想你那么小也不记得,当时我就说你长得好看,招人稀罕。”舅妈温柔地笑笑,“没想到兜兜转转你来我家了,我们也算有缘分。”
沈春懵懂地眨了眨眼,有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已经三年不见的许芸。许芸走后,他没有再和这个年纪的,带有母性光辉的女性接触,她们好像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舅妈说:“家里条件有限,委屈你了。我会好好说你哥的,你受了委屈就跟我们说呀,我给你做主!”
沈春摇了摇头,说:“没有委屈,舅妈,我喜欢你,你做的饭好吃,长得也好看。”
舅妈笑了,没人经得住小孩这么一本正经地夸自己,她刮了刮沈春的鼻子,“哎,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晚上舅妈让舅舅滚去睡阳台,自己搂着沈春睡了一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