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贴着鱼缸的身体也跟着一阵,慌乱之中他站了起来。
牧冬一下看到鱼缸后面沈春影影绰绰的脸,心脏骤然被抓紧,他几乎是往鱼缸那里飞奔,张小帅也紧随其后。
鱼缸开始漏水,浇在沈春的书包上。
沈春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了,他缓缓挪动身体要出来。
这时候他才看到外面的场景,好多人打的难舍难分,地上有血,有一群不要命,像是动物世界里遵从本能的野兽疯狂地撕咬在一起,这对九岁的沈春来说不仅是视觉,还是心灵上的威吓。
他被吓的有点呆滞了,茫然无知地抬起头,妄图从混乱的人群里找到自己熟悉的人。他飞快地找,略过一张又一张扭曲的脸,直到看到像他飞奔的牧冬。
沈春像是瞬间见到了救星一般,一颗心霎时间有了着落。
沈春张开嘴,刚要喊“哥。”却见牧冬一根食指比在了脸中间。
“嘘。”牧冬无声说。
沈春一句话憋了回去,站在原地怔怔看着牧冬,眼睛里已经有泪。
这时,那个黑色年轻人见吕文林躲过他的拳头,突然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裤腰,飞快从里面摸了什么出来。
一把银色的,泛着光的匕首瞬间被掏了出来。
而吕文林已经被逼到了死角,避无可避,沈春就站在他的身后离他不到半米的距离。那人把匕首抽出来立刻就出了一刀,这一下吕文林尚有一丝空隙可以躲,可他躲了,这一下立刻就会到站在他身后的沈春身上。
牧冬瞳孔微缩,看着那匕首离沈春越来越近。生死存亡之际,他竟不知道爆发出了什么力气,一下窜到了吕文林面前!
那匕首被他挡了一下,然后顺着偏移的力道,一下狠狠地插在了牧冬的肩膀上。
牧冬脸色一白,血液飞快顺着伤口涌出来,溅到地上。
吕文林显然也没想到有人能挡在自己面前,慌忙站了起来。
那年轻人好像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捅了人,呆呆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两只手一松,跑了。
沈春看了全程,看着那把匕首捅进牧冬的身体,整个人吓得说不出话来。只看到满地是牧冬鲜红的血液,愣了一瞬间才往牧冬那里飞扑。
可有人在身后捂住了他的嘴。
是张小帅。
张小帅死死地拉着沈春,他不知道九岁小孩原来有这么大的力气,他差一点就拉不住,半拖半拽地把人拉出去了。
临走之前,他看到吕文林把牧冬从地上捞了起来,牧冬还有一点意识,冲着他们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张小帅眼眶发酸,带着沈春趁乱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哥没事。
第27章 难捱
KTV里乱做了一团,沈春被张小帅带着趁乱逃了出去。
两个人躲到了暗处,张小帅才把捂着沈春嘴巴的手撒开,沈春这次没有冲着要进去,也没说话,胸口起起伏伏,明显是有点岔气。
张小帅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是湿漉漉的,可他自己早就六神无主,更别提安慰在无声哭着的沈春。他的手也不自觉地发着抖,想,“现在该怎么办?”
可现场只有一个九岁的,看起来比他还更不知道怎么办的小孩,没有人能回答他。
沈春自己拍着自己的胸口深呼吸,好久才缓过气来。这方法还是牧冬教他的,可脑海里对牧冬唯一的画面,只有他脸色苍白的倒在血泊里。
沈春眼眶上脸上都是还没有干的眼泪,问:“我哥会不会死?”
张小帅更加六神无主,他不知道,可那么多血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一刻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真正的世界原来不是他们小孩子过家家,是要流血的。
对着沈春的视线,张小帅在慌乱下实话实说,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太阳彻底落山,不知道过了多久,路灯在一瞬间齐齐亮了起来,照亮了黑夜。沈春全身发冷,死死盯着那道门,直到那扇门开了。
沈春一眼就看到了牧冬,被人搀扶着出来,嘴唇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人居然还是有意识的。
张小帅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
上车之前,牧冬若有所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沈春骤然和他对上视线,不敢发出声,只怔怔张了张嘴。
牧冬瞬间知道,小孩是要喊哥。
他百般阻挠就是不想让沈春看到今天这样的场面,从前不想让许淑芬知道,现在不想让沈春看到。沈春该好好的上学,坐在明媚宽敞的大教室里,和这种地方,还有在这种地方的人都撇清关系,包括他自己。
可沈春全都看见了,还看到的是最血腥,最暴力,最恶心的场面。
牧冬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没再继续看沈春,这个对视只维持了几秒,好像只是不经意地一瞥。
沈春愣在原地,看着牧冬的背影,眼泪又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牧冬猫着腰上车,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吕文林居然也在车上,脸上带着笑,和刚才的假笑不同,这一次却是真心实意的。
他说:“我记得你。”
牧冬闭了一下眼睛,疼得眼前发花,说:“吕哥。”
吕文林问:“今天你救了我一条命,你想要什么?”
牧冬鼻尖的血腥味中间掺杂了一些男士古龙香水的味道,有一瞬间他想要脱口而出自己要回去上学的。可是他突然意识到,吕文林并不想听到这个答案。
牧冬说:“我想要钱。”
吕文林诧异地看了牧冬一眼,随即满意地笑了,眼里流露出一点欣赏,片刻后对司机说:“快点开,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大夫!”
牧冬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答对了,后背瞬间都是冷汗,不知道是因为疼的还是精神过于紧张。
吕文林这种人,猜忌心最重,向来是不信什么舍身救命的。这屋里几十号人,没有一个人肯救他才是正常的事情,可真有人过来帮他了,他还是要怀疑人家的动机。
而牧冬恰好就给了他这个动机。
牧冬今天做的事情已经彻底入了他的眼,他不知道这是阴差阳错,更不知道在他眼皮子底下突然冒出了另一个人牧冬才这样做,吕文林眼里,牧冬这个年轻人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车飞快赶去医院,牧冬精神过于紧张,但在车上还强撑着没合上眼睛。一直到医院进了急诊室,他终于收到一条短信,张小帅发的。
「已经安全把你弟送回去了。冬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牧冬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沈春回到家就心神不宁,舅妈也看出来他不对劲儿了,饭后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在学校欺负你了?”
沈春摇摇头。
舅妈说:“那什么事啊,是不是你表哥又找你事儿?我这就让你舅舅收拾他去。”
说着就要站起身。
沈春慌忙把她拉住,说:“不是,不是,是我哥受伤了,我……我担心他 。”
舅妈又坐下来,想起来什么似的,“你哥?老家那个,叫什么冬那个小孩?”
“牧冬。”
“跟你名字倒是挺搭的。”舅妈说,片刻后问:“你们关系这么好吗?咋跟他这么亲呢。”
沈春不知道怎么回答,从第一次见面的橘子糖到后来度过的每个季节,每一天的日子。在他心里牧冬早就成了他不可代替的亲人,而许淑芬走之后,牧冬成了他最后的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
他的依赖是本能的。
好像只有牧冬在,他才能体会到什么是家的感觉。
沈春说:“因为他说以后要给我当小狗。”
舅妈被他这童言童语逗笑了,摸了摸沈春的脑袋,说:“睡吧,肯定没事的。”
牧冬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吕文林来探望过一次,带了点水果,做足了面子。
那把刀直接插进他的骨头里,还好离脖子上的动脉很远。动刀的人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杀人。但是他用的劲儿很寸,不知道怎么别的牧冬肩上的骨头移位,刀拔下来之后他整个肩膀不自然地扭曲着。
进医院的第二天一早,牧冬进了手术室,再出来的时候后背多了一个大豁口,肩膀里多了一块钢板。肩膀那块像是不是自己的,动一下就要出一身冷汗。
好在他年轻,身体恢复的好,很快就出院。
出院那天吕文林领着一堆人在医院门口迎接他,让牧冬站在了他旁边,说牧冬肩膀上面伤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兄弟,大家都是兄弟,把这群入世未深的小青年哄的团团转,恨不得立刻自己也挨上一刀。
牧冬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没有说话。
回到他住的那个破地方,所有人看他眼神都变了,他一进门就费劲地爬到了床上,一时间竟没有人敢说话打扰他。
牧冬做了个不真实的梦,梦见他们回到了一个安静祥和的午后,虎妞趴在脚底下,沈春在树下的吊床上一直睡到太阳落山。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看天,看看地,看到小孩恬静的睡颜。
然后不远处的烟囱冒起来白烟,就是许淑芬马上做好饭的标志。
牧冬去叫沈春醒来,然后眼看着小孩翻个身又睡了过去。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只好把沈春抱起来。
沈春会自动把脑袋钻进他的怀里,完全不担心牧冬会不会把他摔下去。
于是他就抱着小孩,带着狗一点点慢慢走回家。沈春不老实动弹,装睡,他都知道,也都当作没有发现。他们背对着夕阳,远远就能看见许淑芬在院子门口等他们。
醒过来的时候牧冬才发现自己眼角有泪。
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眼角,感受到湿润,肩膀却不小心碰到了床边的栅栏,疼得他整个人全身一震,彻底醒了。
缓了一会儿,牧冬拿出来已经很久没有充电的手机。里面有很多未接电话,都来自一个人。
从刚进去医院的时候几十个,越来越少。到现在已经没有了,看来几天时间就够小孩死心。
毕竟看到了那样的场面,远离才是本能。
这都是他想要看到的画面,只是他没有想过用这么残忍的理由逼沈春死心。
等人真的死心了,牧冬发现原来自己竟然也不是那么好受。那个小院子,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不只是沈春一个人在怀念,所有人都想回到过去。
但牧冬知道,他之前跟沈春说的那句不止是让小孩认清现实,也是让自己认清楚一点,到现在,什么都回不去了。
牧冬用一只手撑着从床下跳下来,背上了他来的时候背的那个包。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多,什么东西都没少。
他带着动一下就痛的肩膀,在夜风里走了半个小时,直到走到一片没有高楼的地方。
推开一扇老旧的门,牧冬走进一个陌生的房子,对上里面一个坐着嗑瓜子的女人的视线。
牧冬说:“我要租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