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冬在找沈春的路上接到了两个电话,其中一个来自张小帅。
难得能从张小帅的语气里听到了几分焦急,问,“冬哥,你手怎么样?你去医院看看没。”
牧冬一时间已经忘了自己的手还在流血,他低头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的雪地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血迹,他找了一路就滴了一路。
牧冬的声音被风冷的发硬,说:“我没事,沈春不见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张小帅一愣。
牧冬不喜欢开口求人,这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的。能自己完成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开口,即便过的再苦再难,也没有在父母去世之后求过一个亲戚。
他咬着牙活到十八岁,有好不容易再拉扯一个小孩。
十八岁这年,牧冬为沈春第一次求人。
张小帅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牧冬没有多言,道了声谢就挂掉电话。
他先打车回了家,在过程里又给沈春的手机打了个很多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走过“六点水”站锈迹更多的铁站牌,绕了几个胡同,家里安安静静。
牧冬直接钻去了房东阿姨的小卖部,阴沉的脸色把房东阿姨吓了一大跳。
出了门,另一个电话在这个时候打来。
牧冬边接边往外走,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声,说:“冬哥,你怎么样?我能不能去看看你?”
“我没事。”牧冬说,他踏着夜色脚步走的飞快,周围都是呼啸的风声,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在他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牧冬丝毫没有察觉。
刘丽边哭边说,“那个人比我爸岁数都大,胖的像是山一样,我动不了,光想一想我都恶心。不是就叫我喝酒陪陪唱歌吗?就开了两瓶破酒就要摸我。”
牧冬踢走路边一块石头,其实根本没有听清楚刘丽哭了什么,心烦意乱“嗯”了一声。
刘丽后来说了又两句什么,牧冬不想听下去,飞快把电话挂断,才发现自己只顾着匆匆忙忙往外走,走了好远的路,回过神来,牧冬突然意识到,他并没有目的地。
他想不到一个地方可以找到沈春。
这天晚上牧冬给自己所有可能认识的人都打了电话,包含老师和沈春的舅舅舅妈。
夜晚的星空璀璨,不知道许淑芬是否在看着他们,牧冬看着闪闪的繁星,想,“我还是没有做好。”
电话在这个时候突兀的响起来,一个本地未知号码,牧冬接起来,听到一个女声问:“你是沈春的哥哥吗?我们现在正要去医院……”
沈春跟着王博文的妈妈回了家,拉开裤腿一看,膝盖上的泛着红的淤青一大片,给王博文的妈妈吓了一大跳,说什么都要带沈春去医院一趟。
沈春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上了去医院的车,车程并不远,小城一共也没多大地方,打车连超过起步价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他给阿姨报了电话号码,坐在后排听见扬声器里牧冬的声音。
电话被递过来,沈春更近地听到了牧冬有点沉的呼吸,期期艾艾地叫一声“哥。”
牧冬声音沙哑,问道:“腿怎么样?疼不疼?”
沈春下意识摇摇头,想起来牧冬看不见,说:“不疼。”
“嗯。”牧冬一颗心稍微落了一点地,道:“我马上去接你。”
牧冬在去医院的路上给所有人都打了一遍电话,宣布人已经找到,不用再劳烦。
张小帅也松了一口气,说:“那我让我朋友们别问了。”
舅舅舅妈也急得冒火,给牧冬说了一通,最后说:“要是照顾不好就把沈春送回来。”
牧冬哑着嗓子又道了一遍歉。
出租车在雪地飞驰,牧冬按了按太阳穴,手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只有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在来接沈春放学之前他徒手抓了一个碎了的啤酒瓶子,玻璃已经嵌进了肉里。
吕文林的KTV开业两年,生意蒸蒸日上,已经渐渐要把周围的几家都干倒,有了一家独大的趋势。牧冬这两年为他打过的架不计其数,自己都要数不过来。
挑衅的,闹事的一波接着一波,有牧冬替他摆平,再加上吕文林脑子转得快,自有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不知道怎么的和上面的人物搭上了,有人罩着,自然更肆无忌惮,在几个月前就招了二十多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当服务员,说是过来陪陪酒,陪陪唱。
后来吕文林脑子一转,弄了个奖励制度。每晚上开酒最多的有提成,一群年纪轻轻的女孩哪里见过这么轻松又容易的赚钱方式,为了奖金打得头破血流。
走过捷径之后就很少有人可以脚踏实地的一步步走下去了,从开始争那一刻这些人就掉入了陷阱,费尽心机不择手段那一次开始,把柄就落到了其他人手里。
牧冬只在一楼大厅干活,从来没上过楼。大厅里只有客人鬼哭狼号的歌声,所有人心照不宣地从不提楼上的事情。
直到刘丽哭着衣衫不整地跑了下来。
牧冬已经准备去接沈春放学了,他下意识把人挡在身后,点头哈腰地对酒气熏天的客人赔礼道歉。
客人说:“凭什么这么容易,你总得让我看到一点诚意吧。”
牧冬当着人的面把手扎进了酒瓶子里。
他其实没感觉到疼,更没有什么助人为乐英雄救美的感觉,只是看着富丽堂皇的灯,有一种踩在云上的不真实感。
还有就是,再不解决,接沈春放学就晚了。
牧冬只晚过这一次,没想过这一次差点就把小孩弄丢。
没找到沈春那一刻他想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被人贩子带走了,再或者,被吕文林发现了。
他搬到这么远的地方,把沈春藏了这么久,就是不想被吕文林知道他还有个弟弟,他不能让沈春有任何危险的可能。
一路上他的心不知道都受了什么煎熬,这会儿喘过气来了,才察觉到手上有多疼。
下了车一路跑到急诊,路上形形色色的人,牧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叫号凳子上的沈春。
小孩坐在凳子上,正和旁边的同学玩最无聊的石头剪刀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猛地一抬头。
沈春飞快站起来,顾不上还受伤的膝盖,不管不顾地向牧冬飞奔而去。
牧冬把小孩抱了个满怀,感觉到熟悉的温度,一颗心在彻彻底底落到实处。
医生叫了沈春的号,牧冬抱着小孩走进去。王博文和妈妈也跟在后面,一群人有点浩浩荡荡的意思。
裤腿又被薅上去,牧冬第一次见到沈春的腿伤成什么样子,即便做了心里准备,看到那一刻他还是僵硬了一瞬。
医生换位置给小孩按了按,问疼不疼,沈春乖乖地答了,牧冬全程没有露出一点表情。
最后医生说,“核磁晚上没有,着急就先拍个X光看看骨头有没有问题吧。”
等X光的时间很长,牧冬让同学家长先回去了,领着小孩出去吃了一碗馄炖。
牧冬没有胃口,沈春吃了几个也饱了,剩下的按照习惯往牧冬面前一推,牧冬却没动,问:“吃饱了?”
沈春点点头。
“吃饱了就走吧。”
剩的馄炖很快被老板倒进垃圾桶,沈春下意识看了一眼牧冬没什么表情的脸。
牧冬对他从来都是柔和的,今天沈春头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冷硬。
牧冬用没有坏的手紧紧牵着沈春,回医院的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到进了医院大厅,沈春才小心翼翼地说:“哥,我手好疼。”
牧冬骤然惊醒,低头一看小孩的手被自己攥得通红,沈春一路上竟然一声都没吭。
他把手松开,拉着小孩的手指给他揉了揉,说:“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等不到你,想给你打电话的。”沈春吸了吸鼻子,眼眶红了,“可是手机没电了。”
牧冬顿了一下,轻声说:“我的错,我来晚了。”
他棱角终于柔和了些,沈春委屈漫上心头,牧冬刚才绷着的时候他也绷着,这会儿跟他这样说,小孩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牧冬有点慌了,想给小孩擦脸泪却突然想到自己手太脏了,从兜里掏了半天纸,一个都没找到,最后用衣服袖子给小孩擦了擦。
牧冬说:“哭什么?刚才玩的不是挺开心吗?”
沈春吸了一口气,说:“我根本不想玩,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久。”
牧冬心里颤了颤,他想说知不知道自己多着急,知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急得已经要疯了,可看到沈春那一刻他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最后牧冬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脑袋,说:“下次不要再和陌生人走了,记住了吗?同学也不行。除了我来接你,谁都不能跟着走。”
沈春点点头,医院的灯光锃亮,来来往往都是人,又匆匆忙忙抱着孩子跑的,还有步履蹒跚推着轮椅的老人,到处都吵吵闹闹。
沈春突然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对上牧冬手掌心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沈春惊呼一声,说:“哥,你的手!”
作者有话说:
想说这是双更来着,结果写完了已经现在了。
想来个惊喜失败了。可恶。
大家晚安。
(please 评论!please 海星!爱你们~~)
第37章 不想你受伤
由于手上的伤口看起来确实有一些恐怖,牧冬先自己去卫生间把上面的血冲掉了,想了想又挂了一个号。
沈春跟着他进诊室,医生看到他的手整个人都要跳起来,问牧冬怎么弄的,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来。
牧冬就说是不小心。
医生看着旁边乖乖坐着的小孩,最后阴阳怪气地说:“那是挺不小心的。”
沈春看着牧冬的手,不知道想到些什么,眼里的眼泪又蓄满了。
牧冬怕极了小孩这样的眼泪,甚至都没有低头看医生是怎么给自己处理的,他佯装毫不在意地说:“吓到了?就是血流的多,医生都说了没事儿,是不是”
牧冬的话戛然而止,医生毫无预兆地把双氧水倒下去。
手掌一瞬间变得滚烫,牧冬整个脑子恍惚了一瞬间,随即一阵剧痛传过来,他咬紧了牙关才没露出一点声音,脖子上都是忍痛出来的青筋,都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情继续逗小孩儿,“你看,我都说了没事儿。”
医生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见到的患者太多了,这时候大男的鬼哭狼号的有,叫的像杀猪一样的有,这个不大年纪的年轻人一声没吭还能神色如常说话的实在是少见。
沈春吸了吸鼻子,默默过去牵住了牧冬另一只手,掌心暖暖的一团,也不说信是没信,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
医生在他的视线里不知不觉把动作放轻了一点,沾着血的玻璃碴被放到了旁边的银色小托盘上,小孩眉头紧紧皱着,不知道以为疼的是他。
牧冬轻声说:“别看了,都是血不害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