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泰浩和张未来的轮番劝说下,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正如张未来所说,您应该放下作为教育者的负担,现在以一位作家的身份开启第二人生。
让退休仪式成为高秀烈画家的复出展也不错。
方泰浩拿起了剪刀。
正疑惑他要做什么,突然见他开始剪肉。
太过惊讶环顾四周,却发现没人觉得奇怪。
用剪刀剪肉啊。
真是意想不到的做法。
吃五花肉时因为都切成适口大小所以没注意,原来也是用剪刀剪的吗?
"可以开吃了。"
方泰浩在我和车时贤面前放下一块虾肉。
爷爷和蔷薇也各自拈起一块品尝,脸上浮现出陶醉的神情。
「真好吃啊。」
蔷薇来夸张地大呼小叫着,又拿起一片蘸了盐巴塞进嘴里。
「小勋,快趁热吃吧。」
方泰浩在催促下拿起筷子,和章未来一起蘸了点盐,轻轻送入口中。
啊。
这当真能称之为牛肉吗?
与我记忆中牛肉那粗糙坚韧的纤维不同,这肉质鲜嫩多汁,轻轻一咬便有丰盈的肉汁在口中迸发。
鲜美的肉汁在口中迸发,浓郁醇厚的香气充盈鼻腔。
这哪是什么腥臭味。
融化的脂肪渗出粘稠肉汁,那份厚重感宛如巴洛克式宫殿般高贵典雅,无与伦比。
'好吃吗?'
面对车时贤的提问,我一时语塞。
如此伟大的料理,怎能简单地用'好吃'二字来概括?
这虾肉蕴含着如伦勃朗画作般的光影韵味。舌尖融化的细腻肉质仿若他精妙的笔触,迸发的鲜美汁液恰似画中光芒,而盐的调味则如同阴影般凸显出这光芒的层次。
啊。
心怀感激吧。
让我们感谢这头牛,它化作如此美味的佳肴,为我们的晚餐增添了光彩。
生时耕耘沃土,哺育众生以琼浆;逝后犹赠人间,如此绚烂的精神食粮。
虽不知你姓名几何,但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感谢上苍让我得以享用你毕生精心培育的完美躯体。
"在哭吗?"
车时贤轻声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哭呢?小勋。"
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我用颤抖的声音回应爷爷的惊诧。
「这是出于感激,也是因为欢喜。」
请原谅这个想要吞噬你的我吧。
请原谅我因吞噬你而获得的欢愉。诚然,吞食你令我无比幸福。
「被感动到了吧?」
没错。这就是感动。
此时此刻,牛肉就是我的灵感缪斯。
* * *
看着高勋收到生日祝福时哽咽的模样,在场众人都不禁心头一酸。
对于遭遇不幸事故失去记忆的高勋而言,今天就像人生中第一个生日般崭新。
看着亲友们仅仅因为聚在一起吃晚饭就如此开心,不禁令人心疼不已。
「太好吃了。」
高勋这句话让原本用怜悯目光注视着他的众人突然怔住。
「怎么会这么美味?口感、香气、肉汁都无可挑剔。」
「噗嗤。」
张未来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你这孩子真是没救了,就因为牛肉好吃就这副模样?」
「不然呢?」
「臭小子,刚才可把我们吓坏了。」
高秀烈佯装生气地训斥孙子,说着又笑了起来。
方泰浩连忙夹了几片肉放进他碗里说道:
「当然好吃,这可是经过无数次品种改良的。」
「品种改良是什么?」
高勋困惑地歪着头,这个词汇他初次听闻。
「就是不断让肉质鲜美的牛进行交配繁殖。不像从前把牛当耕畜或取奶,现在专门培育用来享用的食用牛。」
高勋顿时瞪大双眼。
为满足口腹之欲就人工干预生命繁衍的养殖方式,这个念头令他震惊。
但当他又将一块牛肉送入口中时,这般伦理困扰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少年心想,自己能做的唯有向牛儿表达感激之情。
感动人心的晚餐过后。
走进客厅的高勋惊讶地发现,这里竟安装了与亨利马索庄园同款的恢复舱。
「爷爷。」
「不能过度使用啊。就像未来阿姨说的,休息也很重要。要是仗着这个熬夜通宵,我可要没收了。」
「小勋真幸福,这个很贵吧?」
「这是什么呀?」
张未来和车时贤围着恢复舱仔细端详。
高勋仰望着爷爷欣慰的笑容,心头百感交集。
曾被父亲和伯父近乎断绝关系、被视为家族问题儿童的他,连西奥多之外的兄弟们都对他冷眼相待。
仅有的几段友谊也分崩离析,他只能靠弟弟寄来的书信聊慰寂寞。
与那时相比,如今的境遇已是天壤之别。
他强忍着翻涌而上的情绪。
「谢谢您。」
「嗯,好。」
* * *
工作到深夜的米歇尔普拉蒂尼伸了个懒腰。
他正在策划亨利马索代表作的欧洲巡回展。
除此之外还要经营马索画廊。
从布置展厅到寻求赞助,整个画展的筹备工作都由我一手包办,纵有三头六臂也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看着亨利马索的自画像,却让人莫名想笑。
'剩下的明天再做吧。'
米歇尔关掉办公室的灯,走了出去。
画廊员工早已下班多时,按理说此刻馆内应该只有指示灯在幽幽发光,然而对面亨利马索的办公室却透出了光亮。
米歇尔带着疑惑的神情打开了门。
亨利坐在电脑前,神情凝重。
「在干嘛呢?」
......过来这边。
米歇尔耸了耸肩,向他身边走去。
显示器屏幕上以文件形式展示着766幅经过数字化的亨利马索自画像。
看他仔细检视作品集的样子,想必是要为这次巡回展增添新作。
「怎么?还想往里塞东西吗?」
「选一个看看吧。」
米歇尔滑动屏幕,最终选中了。
那是一幅独特的自画像,采用埃及壁画式的侧脸造型,却让双眼直视前方。
"就这幅。"
亨利又斟酌了片刻,轻轻点头。

